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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彭祖计划

      “南教授,Alpha号机器人通过了图灵测试......之前的那几次,我们怀疑他是故意没通过的!”一名年轻人拿着大摞泛黄的纸质文件,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喘着粗气说道。

      简陋的办公室内,仅一桌、一椅、一书柜。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老泪纵横。

      年轻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的目光扫过电脑屏幕,瞬间凝固。

      手中文件哗啦啦掉落,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仿佛看到了神迹。

      屏幕上一个矫健的机器人撕纸般撕开十公分厚的钢板,灵活地跃出守卫甚严的试验区。

      “Alpha号......”年轻人喃喃道。

      老者抹了把脸,摆了摆手,似乎下了某个重要的决定,道:“不惜一切代价,消灭它。”

      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老者说完这句话,疲态尽露,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南老,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心血啊!”

      老者气势陡然一变,眼神锋利,仿佛一头暴怒的狮子,威严道:“按我说的去做!不然,整个人类文明,都将毁灭!”

      年轻人神情一肃,凝重点了点头,他从老者不容置疑的话语中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没有收拾掉落的文件,年轻人干净利落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远,老者叹了一口气,意兴阑珊。

      “潘多拉魔盒,终究是被打开了......但愿来得及合上。”

      他颤颤巍巍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放在鼻下吸了一口,浓郁刺鼻的烟草味,让他逐渐平复了下来。

      他眯着眼,看着不断回放的电脑屏幕,目光迷离,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那些尘封的过往。

      三十年前,他还不是科研界的泰山北斗,只是个憨小子,带队在太山下一个古老的遗迹,挖出了一个神秘的石盒。

      老者放下香烟,小心摩挲着其上邹巴巴的纹络。

      就是那个盒子,改变了他的一生。那个盒子里装着的,就是Alpha号机器人,确切地说,是装着......一个生命。

      老者剧烈地咳嗽起来,涕泪横流。

      他感觉有些冷,仿佛又回到了那处古老的庙宇。数百个石头罐子像漆黑的人头密密麻麻堆砌着,组成古老的法阵,金字塔般的顶端上摆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他没有听同队道长的劝阻,他很不解上面为什么要安排个道士进入考古队,他一边皱眉一边打开了那个盒子——一枚白色的种子,闪耀着生命的光芒,静静躺在石盒之中。

      那一刻,他觉得他看到了洁白神圣的光芒,听到了阵阵古老空灵的低吟,似乎有一阵风从远古洪荒隔着时空扑面吹来。

      “魔种!完了!完了!”同队的道长疯魔一般指着盒子。

      他小心翼翼收好石盒,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般环抱着石盒,走出了那片遗迹。

      迈出庙宇之门的那一刻,他也在迈向人生的鼎盛时期。

      他身后,那个道长披头散发,在走出庙宇后真的疯了,后来不知所踪。

      他回到研究所,开始研究石盒内的种子,用尽手段,终于探测出种子内布满着细小的血管,组成一道道繁复的纹络。他翻遍古籍,发现那是一种失传的阵纹,他重新命名,称它为彭祖纹,开启了他主导的彭祖计划。

      彭祖,寓意长生。

      他尝试着复制那种纹络。他成功了,他听到了纹络中传来心脏有力跳动的声音,听到了血液奔腾的声音,他痴迷其中。

      他尝试将这种纹络复制在芯片上,一年复一年,成果斐然,论文发了无数,引起了一阵一阵的学术浪潮。他站立在浪潮之巅,仿佛一个曾经在河滩捡着美丽贝壳的少年,终于要迈向星辰大海的征途。

      他的最后一笔纹络画在了Alpha机器人的芯片之上,那一刻,他看到过很多虚幻的画面。

      顶礼膜拜的众生、血色的池子、穿着盔甲厮杀的军队、坐在漆黑王座上的小胡子男人......

      一个高大的身材的人,单手拉弓,一箭射下一只巨龙......

      通体晶莹的城池炸开,如烟花一般绽放在白发少年的身后......

      他画完最后一笔,那枚白色的种子就消散了,星星点点闪烁着消弭在虚空之中。

      简陋的办公室内,南怀山的回忆也戛然而止,他双手舒展,香烟滚落在了地上,呼吸声逐渐变小,最后弱不可闻。

      (二)魔道巨擘
      “Alpha?什么东西?”

      身影虚淡的少年看着脚下一堆破铜烂铁,微微皱了皱眉,将脚上的铁渣轻轻抖落。

      “赛博朋克?”他的脑海中冒出一个久远的词汇,随即摇了摇头,记忆太过驳杂了,像山门外怒江浑浊发黄的水。

      他转动漆黑的眸子,扫视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唯一不陌生的就是人类这种创造力和破坏力惊人的两足兽。

      “距离上一世,我被老和尚封印,已经三千年了?”他伸了伸懒腰,似乎想到一些事,眼神逐渐发亮。

      “那株地火莲应该熟了。吞了莲心,九转灭劫,臻至圆满,祭炼此间生灵,我就能直达魔尊之境。”

      魔尊......少年苍白的脸浮现出一抹兴奋的红艳,成为魔尊之后他就能完成那个夙愿。

      他等了太久,久远到涅槃魔功都修了九次,杂糅了九世的记忆,他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但那件事在他识海深处就像一轮烈阳,炙烤着他的灵魂,无数次给他爬起来的勇气。

      “师妹,我要复活你!哪怕葬灭这个世界!”

      少年的眼睛狭长如蛇,黑色的瞳孔收缩,变成暗金的竖瞳,冷冽冰寒。

      他的身体逐渐凝实,不再有幻化的透明感,周身覆盖着的层层黑色细鳞片闪烁着寒光。

      他早已不是人了。

      从那一年在山门的大殿内师妹为他挡了必死的一击后,他就入魔了,不再是正道之中那位翩翩白衣少年。

      少年眼中浮现出一抹嘲弄之色。

      正道?他不过是在覆灭魔教之战中救了一个手无寸铁的魔教小孩,就被正道追杀,最后被绑回山门受刑。

      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痛,过往尘封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掌教站在大殿尽头,道袍猎猎,威严若帝王一般,质问他可知罪。

      “何罪之有?”他抬起头来,直视那位正道首领,眼神澄澈。

      “孽徒夏桀,勾连魔教,废除修为,逐出道宗!”

      刑法长老在大殿侧冷笑一声,用出了阴毒的绵脉掌,这哪里是废他修为,分明是要取他性命。

      他一瞬间想到了很多,救过的那个小孩除了给他一块记载涅槃魔功的破玉简外,还告诉他,正道里隐藏着一个会绵脉掌的无须老儿,是魔教的三长老。

      夏桀站在大殿上,凉气从冰冷的地砖上透传而上,他来不及开口,一道倩影就挡在他的身前,迎上了绵脉掌。

      “师妹?!”

      “安儿?!”

      他和掌教同时开口,一个惊愕,一个震怒。

      那个叫余平安的少女,口吐血沫,凄惨一笑,天地仿佛失去了色彩。

      她的身子瘫软了下去,掌教动用了道宗至宝补天石锁住了她涣散的灵识。后来夏桀才知道这不亚于最严酷的刑罚,她的灵将永不入轮回,就在天地间漂浮散落,只有天尊级修士才有能力聚灵归一。

      他低声嘶吼,流下了两行血泪。

      一股力量从他随身放着的破玉简上汹涌而出,似在轻声诱导他:“魔道,走不走?”

      夏桀的拳头都攥碎了,他甘愿堕入魔道。正道?在他眼中,已经没有什么正道了。

      “我,要成魔!”

      一声咆哮掀翻了道宗的大殿,一头怒龙从破玉简中雀跃而出,似乎为迎来了真正的主人而欢喜,它暗金色的瞳孔转动,俯视着道宗山门。

      “先逃吧。”黑龙吐出一口龙息,对抗着道宗被唤醒的护山大阵,随后叼着夏桀,放了个响屁,冲天而起,扬长而去。

      冲出道宗的那一刻,一道冲天剑意斩落了它的尾巴,黑龙狼狈龇牙,龙鳞倒竖,脖颈间一枚银色逆鳞破空而去。

      “铛!”音波湮灭。

      “铮!”一声剑断的声音传来。

      夏桀错愕了一下,他没猜错的话,那是祖师留下的赤霄神剑。

      黑龙脱力一般,吐出一口鲜艳璀璨的七色血液,化成一道流光,裹挟着他往极西之地而去。

      极西之地的一处废弃古老的龙穴之中,黑龙快死了,不要钱地咳出一大口一大口的血。

      它看着夏桀,似乎在这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身上看到了那位桀骜的魔道巨擘影子,它开口吐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龙语。

      夏桀勉强听懂了,这只龙说的是,想要长生,想要成为魔尊,就吃了它。

      夏桀摇头。

      黑龙说它是魔尊的伙伴,蛰伏了数千年,就是为了给魔尊挑个传人,夏桀被选中了,根骨心性勉强适合当魔尊的传人。

      夏桀摇了摇头,这和吃了你有什么关系?

      黑龙咳着血笑道,成为魔尊的前提,就是吃掉它,它的血肉有无尽的魔力,可以洗掉夏桀的正道修为。

      夏桀摇了摇头。

      黑龙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继续用龙语说道,吃了它,就能摧毁刑法长老的阴谋,就能复活为你而死的那个女子。

      黑龙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没有了呼吸。

      夏桀点了点头。他吃了它。边吃边流泪,龙肉真好吃。

      夏桀吃完龙肉,涅槃魔功自行运转,他睡着了。

      他睡了一千年,醒来后,王朝更替,沧海桑田,道宗和道宗所在的九州,都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他活出了第二世、第三世......魔功暴涨,可惜,就是没有成为魔尊。

      他仔细翻看涅槃魔功,发现这只是残本,确实能够修到魔尊之境,但要以魔躯重活九世,灭劫涅槃,才能踏入那个传说中的尊者境界。

      他的身上开始长满细密的鳞片,魔气不时侵蚀他的识海,让他成为一尊浑身黑气缠绕的大魔。

      后来,重生九世,他当过裂地的战王、当过贩夫走卒,在龙岛射杀过巨龙,在圣地古教血洗魔道三长老一脉......

      第八世,他身体晶莹,已经半步迈入魔尊境地。他在地底一座活火山口的洞窟内种下一株火连,为下一世做下铺垫。

      之后,他周游列国,走遍名山大川,声名赫赫,俨然成为了魔道巨擘,直到那一日,他迈上了太山。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盯着他,目光炽热:“施主魔威滔天,修的可是涅槃佛经?”

      他懒得理会,一掌擎天而下,直劈老和尚。

      老和尚承受他的一掌,毫发无伤,只是脚下土石尽皆碎裂,蛛网般的裂痕四散蔓延。

      “八重佛界?阿弥陀佛,施主,我渡你入佛可好?”老和尚像个牛皮糖一般,在他身旁喋喋不休。

      老和尚说夏桀修的是佛门无上神通——九转涅槃佛经,只需逆转功法路线,自然成佛。

      夏桀一脚踏下去,将太山都打沉了半寸,老和尚依然活蹦乱跳。

      老和尚笑嘻嘻说,他也是八重佛界,不过修炼的是下半部涅槃佛经,金身已成,夏桀奈何不得他。

      老和尚在太山上烦了他大半年,每天神神叨叨。有一天,老和尚念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夏桀嘲弄道:“你既入地狱,地狱非空,何来成佛?”

      老和尚脸色一变:“你要渡我成魔?”

      接着整座太山都在发光,老和尚张口吐出唵、嘛、呢、叭、咪、吽六个大字,化为黑色的锁链,困住了夏桀。

      夏桀挣脱不掉,他的身形在变小,最后化为一个黑漆漆的小人,被老和尚收在石盒之中。
      石盒之中禅唱连连,让他头痛欲裂。

      陷入黑暗前,他听到老和尚的狞笑:“你不成佛,就成全我罢。”

      老和尚咳血,在袈裟上留下点点血迹,夏桀听到老和尚在仰头长啸:“下一世,吞了你,我就该成佛尊了。”

      太山的山石被震得簌簌而落。
      (三)第九世

      夏桀转动下已经变为暗金色的瞳孔,看了眼脚下已经被他挤烂掉的Alpha机器人,明白了他从石盒中逃脱的来龙去脉——有人打开了石盒,将他被封印为魔种的躯体中的生命阵纹画了出来,让他元神脱离了那个镇狱。

      他因此而活出了第九世。

      “活着的感觉,久违了。”

      他逆着夕阳,拖着长长的影子,迈步向东方走去,那里烟囱林立,像一座石头森林,似乎有某种躁动在吸引着他。

      第九世,涅槃魔功上说,吞噬世间的恶,辅以天材地宝,祭炼万千生灵,魔功自成。

      东边,那股躁动之意,应该就是这世间的恶了。

      夏桀感觉每走一步,就离那个不灭的执念更近了一步,因此他走得格外的稳。

      (四)龙山道人

      太山上的金岩宗是个落魄的宗门。

      只有一把断剑传下来,连剑谱也没有。

      但眼前这个老头却是自称剑神,也难怪,这位邋遢的龙山道人除了脸皮厚之外,再也找不出其它特长了,林归璨腹诽道。

      他坐在星空之下,看着不远处拿着酒葫芦醉倒在地的一名胖道人,眼中写满了后悔和不忿。

      他原名并不叫归璨,而是叫贵财。

      自从他那个务农的老爹担着两担子满满的粮食送到金岩观后,他就改名叫归璨了。

      那一天,他成为了金岩宗艮离甲子代传人,龙山道人给了他一件宽大不合身还满是补丁的道袍,笑呵呵送离了他满是欣慰之色的老父亲,就打了个哈欠,让他对着祖师爷的牌位拜了三拜,对着龙山道人拜了九拜。

      “今晚有流星自天狼过境,万物你我皆不过是浩瀚星空中的一粒尘埃罢了。流星归于璀璨,万物归于虚无,从今以后,你就别叫贵财了,原来宗里有条狗就叫旺财,这名字不太好,你改名叫归璨吧。”

      龙山道人拍了拍他肩膀,就扔下原地发愣的归璨,到后院去了。

      林归璨当时眼中冒光,他从这个新名字中感受到了那种白衣飘飘的仙气,期待着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便宜师父的教导。

      然而,八年过去了,龙山道人屁都没有教他。只让他在祖师飞升之日那天拿出那把宗门传承的断剑擦拭一番。断剑有个响亮的名字——赤霄。

      这把断剑让他浮想联翩。他偷偷用这把刻有八卦符号的断剑轻松削断了金铁。这把断剑在阳光下还会散发出红色的光芒,直冲天际。剑体偶尔也会变得烫手,曾让他一哆嗦差点失手将断剑掉落山崖。

      这让他相信金岩宗是有传承的,不然也不会有这样的利器宝物。

      当然,后来他怀疑这把断剑只是龙山道人捡来忽悠人的,因为龙山道人除了喝完酒后吹嘘他是剑神外,没有再在他面前提半个剑字。

      林归璨觉得自己对于金岩宗的意义就是照顾龙山道人的生活起居。周围的村民倒是对龙山道人很尊重,因此金岩观倒也有些微薄勉强可以度日的香火钱。

      龙山道人还有个疯道士师弟,是太山另外一边镇岳庙的,三十年前跟着考古队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疯了,偶尔会来金岩宗附近转悠。

      疯道士成天念叨着“魔种”、“佛尊”这种林归璨也听不懂的词。

      龙山道人有一次撞见疯道士神神叨叨,苦笑道:“这小子,成天念叨着成为佛尊,你是道家传人好不好。”

      林归璨暗暗吃惊,龙山道人称呼疯道士为小子?龙山道人年岁看起来和疯道士差不了多少,都是四十好几的模样,这一幕有些怪诞了。

      龙山道人微醺的脸颊上挤出两块肥肉,对疯道士循循善诱:“来,跟我念,福生无量天尊。”

      疯道士摇头晃脑,挂着一梭青色鼻涕,笑嘻嘻指着龙山道人道:“南无阿弥陀佛。”

      龙山道人大笑而去。

      疯道士吸了一口鼻涕,转头对着林归璨咧嘴道:“龙山坏坏,抢人果果......我的道果......”

      林归璨听不懂,一溜烟跑开了,疯道士歇斯底里的哀嚎声从后方传来。

      林归璨跑到了金岩观外的一处松林之中,只有在那里,他才能享有片刻独处的安静时光。

      松林很密,一根根合抱之木不知在此处扎根了多少年。阳光倾泻而下,只在林内留下点点金色的光斑。

      林子内,除了林归璨外还有一个又一个隆起的小坟包,坟前的墓碑被半人高的杂草掩没。林归璨知道那是金岩宗历代掌门的墓,龙山道人告诉过他,还让他少来这片林子,不要打扰此间的安宁。

      也许过不了多久,龙山道人也会成为它们中的一员,也许百年之后,自己也会作为仙逝的金岩宗主长眠在这片安静的松林之中。林归璨抱头斜躺在一处枝丫之上,看着远处追逐嬉戏的两只小松鼠,心中冒泡般冒出一个个念头。

      昨晚下过一场雷雨,林间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林归璨瞥见了一处潮湿新嫩的泥土。

      看来昨夜的雨水太多迅猛,竟是将一座小坟包冲开,林归璨一跃未起,他想将土重新垒好,毕竟那是金岩宗的某位前辈高人的墓穴。然而,他走到近前,发现摊开的坟包内没有棺材,也没有白骨。

      林归璨愣了愣,他奋力刨开坟,依然没有找到棺木和遗体。

      他靠在墓碑上,喘着粗气,汗水将他的发丝黏在额头上,湿乎乎的。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用手分开半人高的杂草,果然,墓碑上什么也没写,空无一字。

      他起身,翻看松林内剩下的墓碑,全都是空荡荡的——没有刻一个字,有的墓碑布满了青苔,有的快风化了,轻轻一碰,石屑化作风沙垂落。

      风声在林间小声呼啸,林归璨嘴角牵扯了下,跄踉离开了松林,再也没来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归璨有一天终于相信了龙山道人真的是剑神。

      龙山道人从前殿大院的青石上地上一跃而起,满脸通红,眼睛冒着精光。林归璨在他脸上第一次看见一丝严肃、期待的表情。

      龙山道人轻喝一声:“剑来!”

      他仿佛在呼叫自己宠爱的小儿子,尽管龙山道人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便宜徒弟。

      然后林归璨就看到一道长虹,那一天他明白了什么叫长虹贯日,赤霄神剑如同一个雀跃的孩子发出铮铮响声,落在了龙山道人手中,嗡鸣不已,宛若三尺青锋。

      龙山道人长啸一声,看向山下远方,小声念道:“我的麦子熟了。”

      林归璨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一丝压抑的兴奋,他觉得此刻正经威严的龙山道人才是真实的,那个整天醉醺醺的龙山道人不过是一层皮。

      龙山道人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庭院中的疯道人点了点头,笑道:“想不想去山下看看大魔?”

      疯道人摇头。

      龙山道人点头。

      林归璨看到龙山道人熟练跳离了地面,一脚踩在了悬在空中的断剑赤霄之上,肥胖的身子确实异常灵活,没有一丝摇晃。他轻轻一招手,疯道人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了赤霄之上。

      疯道人好奇看着赤霄,乐呵呵笑着。

      龙山道人挥了挥满是补丁的道袍,脚踏赤霄断剑,带着疯道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林归璨没有欢呼惊叹,毕竟他今天看到了御剑术。他心中只有沉重的失落——龙山道人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死物,和庭院中这些开败的桃花一般。

      (五)浆洗女工

      自由城是九州大陆极西的一处港口,港口宛若龙形。据说古代有勇士射杀巨龙,龙尸落下,砸裂了地面,海水倒灌,形成了这个龙形港湾。

      自由城因其偏远的地理位置,并没有受到几百年前毁灭世界的那场核爆的影响,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后来更是在短短几十年间发展成为核爆时代之后新世界的文化、经济中心。

      东区是自由城的一个贫民区。

      这里居住的大多是工厂里的劳工,空气中充斥着一股血汗的味道。

      夏桀在一条臭水沟旁停了下来,他身上的鳞片隐进了肌肤之中,他刚用极快速度甩掉了几个跟踪他的人类。

      这些人类似乎锁定了他,他刚才在一秒钟内避开了激射而来的一百三十一颗银色子弹。当然,现在这些子弹全都物归原主。

      “熟悉的味道。”他在空气中尝到一些绝望的味道,还混杂着麻木、堕落。这些精神力量就是这世间的恶。

      他的元神微微鼓胀,还没走到东区的核心区域,他就感受到了满足感。

      恶的味道太浓了。

      林立的烟囱内排放的似乎也不是污气,而是一股股缠绕的怨气。

      大街上不时走过瘦骨嶙峋的童工、眼窝深陷的老人,还有人在叫卖自己的儿女,人群中最多的是麻木的乞丐。

      “万恶的资本主义。”夏桀的嘴巴中莫名蹦出一个奇怪的词汇。

      他在疯狂吞噬着东区的恶。在他眼中,东区上空常年不散的阴霾就是恶的载体,他只需站在东区之下,就能随意攫取恶。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深入的脚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莫名吸引着他的心神,呼唤着他迈开步伐,继续前进。

      “魔尊,我越来越近了......”

      夏桀在一片略微干净的浆洗工坊停了下来。

      恶的气味淡了很多,他闻到了一丝希望的气息。

      一位年轻的浆洗女工背对着他在忙碌,她用粗糙起茧的手将一件件衣物在一排晾衣绳上铺开。

      这样的晾衣绳还有十几根,空荡荡悬在半空,组成了一列整齐的队列,仿佛士兵一般,等待浆洗女工的检阅。

      夏桀愣住了——那个浆洗女工缓慢转身,青春的脸庞洋溢着笑意。

      “师妹?”

      夏桀眨了眨眼,浆洗女工笑靥如花。

      那张脸和记忆中那张嘴角带血却依然笑着的脸逐渐重合,完美一致。

      “魔尊?有魔尊复活了师妹?可是为什么?”

      夏桀的心是轻快的,他辨识出这是现实,并不是做梦,他感觉有些轻飘飘的,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种感觉就像是为科举辛苦准备了十年的学子,突然被告知,不用参加考试了,你已经高中状元。

      夏桀笑了,笑得很灿烂,笑得流出了眼泪。

      浆洗女工好奇地打量着夏桀,似乎被夏桀滑稽的模样逗乐了——夏桀笑得就像个小丑,她掩口而笑。

      夏桀忽然觉得格外通透。

      “魔尊?成为魔尊不就是为了复活师妹?”

      他摇了摇头,笑着流泪道:“魔尊?魔尊也比不过师妹一笑。既如此,我还成什么魔尊?”

      龙山道人和疯道人突兀出现在浆洗工坊外。

      夏桀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熟悉的味道,他警惕盯着龙山道人,后者深邃的眸子让他有些恍惚。

      “你是黑龙?”夏桀瞳孔收缩,他的眸子变得龙山道人一样漆黑深邃。

      龙山道人笑而不语。

      夏桀看向疯道人,道人身上也有股熟悉的气机,他试探着问道:“老和尚?”

      疯道人乐呵呵道:“你看到你师妹,为何还不逆转成佛?”

      龙山道人笑着看向夏桀。

      夏桀头皮发麻,身上的涅槃魔功不受控制般自行逆转起来,他的九世魔功一一瓦解,身上散发出阵阵佛性的金光。

      他经脉顿时寸断,魔躯承受不住佛性,张口就喷出一道鲜血。

      疯道士憨憨一笑:“你好像一条狗啊,叫你逆转就逆转。”

      夏桀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龙山道人,问道:“你是魔尊”

      龙山道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夏桀苦笑一声,他似乎明白了,他的意识正在不断涣散,他瞥了一眼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的浆洗女工,心中微痛。

      龙山道人道:“她看不见的,我施了法。”

      夏桀苦涩问道:“为什么?”

      龙山道人笑而不语。

      夏桀眼前已经黑了,他周身的魔气已经尽数转为佛性,在他丹田处,一颗白色的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那是他九世的道果。

      “是为了这个么?”夏桀想到了很多,惨然一笑。

      他艰难睁开眼,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一世,她叫什么名字?”

      龙山道人:“余平安。”

      夏桀头颅垂了下去,瘫软在了地上。

      疯道人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

      龙山道人衣袍猎猎,像极了万载前九州正道领袖道宗的掌教。

      (六)尊者

      龙山道人独自御剑回来了,林归璨并没有看到那位疯道人。

      他带着一壶新灌的桃花酒,喝得醉醺醺的,和往常一样。

      林归璨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黑一白两枚珠子,被他宝贝地把玩着。

      他对着林归璨笑道:“这是仙丹妙药,一颗是大魔味的,一颗是大佛味的,互补而又妙用无穷。吃完又可以冷眼观世,闲时下棋钓鱼,在这无名山之中称尊万载。可惜成为尊者的约束就是要守望这片山海日月,和囚徒无异,不然形神俱灭,万古皆空。”

      林归璨觉得龙山道人在和他说话,但似乎也不是,他好似在和这方天地对话。他也没有见过龙山道人下过棋钓过鱼。

      “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跟这金岩宗的历代宗主们一样。”

      林归璨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他抬头望天,天空蔚蓝高远,却又像一个井口,他是一只井蛙,跃不出去。

      山寺桃花始盛开的四月天里,林归璨依然感受到一阵寒意,他不由裹紧了宽松的道袍。

      龙山道人肥胖的身影消失在前殿。

      林归璨想起宗门外的那片松林,想起了那些无字墓碑,无骨的墓穴,他们都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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