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江湖》萨宝

4、四 多

　　多年后，我仍不愿想起当年的那些事，可是每天晚上我几乎都要从噩梦中惊醒，喘息着，摸索到阿罗的手，就像拽住根救命草般，阿罗已经习惯我每天三更醒来紧紧拽着他的手，呓语了一声又睡了。梦里总会浮现爹那张青灰色的脸，惊恐的大张着的眼睛，还有娘头上泂泂而出的鲜血，把我淹没。
　　我对阿罗说“阿罗，这世界就剩下咱们两个了”
　　当年的那个莫府，雕梁画柱，富丽堂皇，在南离城首屈一指的莫府，如今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不祥之地，再没有人往那里去过，甚至连南离城吆喝声最大的小贩的叫卖声都传不到那里。周围的住户搬得搬，散的散，只留下了一地的荒凉，如同城外的野葬岗一般。
　　每当南离城的秋风吹过，莫府就会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仿佛自地下传来，让人毛骨悚然。
　　“你听说了吗？莫家上上下下八十多口子人一夜之间全都惨死了。”
　　“这事谁没听说啊，都在咱南离城传遍了，唉，那个惨啊，官府到现在还没弄清到底是因为啥而死的呢。”
　　“官差去抬尸首的时候我也跟着去啦，你们不知道啊，那些尸首足足抬了半柱香的时间呢，有一个抬出来的时候碰巧起了风，那白布给刮起了来，我的娘哎，现在想想我头皮都发麻哟”
　　“怎么？”两人同时问
　　“那个尸首张着嘴，那眼瞪得圆圆的，怕是吓死的呢，那脸都紫了，不知道多恐怖！我大舅子是衙役，他说这些尸首里边，独独不见了莫家小姐跟前阵子那个新娶得姨娘！”
　　“这事真真蹊跷，依我看啊，八成是那个新娶得姨娘捣的鬼，那大小姐才八岁大概早就被那个婆娘害死了呢，说不定那个婆娘是啥妖精变得，她在醉红楼当头牌的时候我见过一次，那摸样，那身段，啧啧，真真一个妙人儿！”
　　“哼，那莫家大夫人当年也是咱南离出了名的美人呢，多少人去求亲啊，结果还不是成了下堂妇，哎对了，那个大夫人好像是头撞在柱子上撞死的”
　　“家业再大有什么用啊，唉··········”
　　闲谈的人唏嘘着散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街角那个给人磕头的小乞丐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那年，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南离城，莫家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直到半年后才渐渐没有人再提起。
　　官府封了莫家的宅子，其实封不封又有什么用呢，再也不会有人去那了，传闻那里一到晚上就会听到女人孩子的哭声，曾经有一个外地的商人不知缘由，晚上在莫家附近的一个宅子借宿，结果看到莫府灯火通明似是在举行什么婚礼，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孙姑娘···大喜···喝了这杯”等话，还有男人爽朗的笑声，商人好奇，偷偷的趴在门缝上看了看，结果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顿时面如死灰·瘫在地上，第二天他借宿的那户人家发现他倒在莫府大门前，把他抬回家以后，只剩出气的份了，当天就瓯了。周围人觉得不详，不出半个月就都搬到了别处。南离城的母亲们吓唬孩子说：“别哭，再哭就把你送到莫府去”孩子立马就不哭。
　　呵呵，当年的莫府如今却成了大人吓唬孩子的工具，我嘴角弯出一抹讽刺的笑，当年的我何尝不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绫罗绸缎，玉粒金莼的长到了八岁，有爹娘奶奶的疼爱，有莫家产业做靠山，有奴仆们的尽心服侍，就是打个喷嚏，奶娘也会急急的拿来我的小灰鼠坎肩为我披上，随后阿苏会端来加糖的热腾腾的鳜鱼薏米粥，那时节怎会想到如今大冬天只有一件破单衣，与阿罗在街上瑟瑟发抖。又怎会想到如今要磕那么多头才能换来几块冷馒头！
　　那天娘在推开孙姨娘的门之后就疯了，她嚎哭着，没等我跟紫鹃拉住她，就一头撞在那雕着貔貅的柱子上，金黄的貔貅顿时变的通红，刺伤了我的眼睛，我只看了爹一眼，便晕了过去。
　　那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爹的声音，又好像没听到。
　　醒来之后身边只剩下了阿罗，她说阿苏紫鹃去报官了，我看到阿罗的眼里闪动着深深的恐惧，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我从地上爬起来，拽着阿罗的手就跑，我只想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