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墨央》听晨雪

1、暗界水精灵不为人知的忧伤

　　在地的最下层——暗界，居住着一类“非人的人”——暗界之水精灵。
　　它们在那里短暂的生活，用一种奇怪的语言，那里是属于他们的世界，与人间并无太多的交集，却又与人间有着涂抹不去的丝牵。
　　它们只是“短暂的生活”，因为它们从不会放弃任何一次还生的机会，人间——对于那些不能见光的水精灵们来说，有着太多的诱惑，而诱惑之于任何生物，向来是有着无法阻挡的魅力。
　　它们不是人，因为它们空有一具没有寄托的灵魂，虽然有着与人相似的体格与容貌，只是，只有灵魂而无□□的生灵注定灰飞烟灭，所以，生对于他们，诱惑更大。
　　它们渴求生，以杀生的代价。
　　人称它们为水鬼。
　　我叫殇殇，是这里的一员。当我提到“水鬼”这个词的时候，郁歌总会轻轻地抚摸我的头，无限温柔地说：“殇殇，你不同，在我心中，你永远是神。”然后我就笑，他则别过头去，因为他说，我的笑容是毒药，他怕自己沉溺其中而无法自拔。
　　我们头顶，是一条条的河渠，纵横交错，抑或是井、池塘、湖泊、海洋，我们可以肆意的穿过它们，去寻找另一种人生。
　　残害人，是水精灵们迫不得已的，因为暗无天日的生活，因为黑暗的无边折磨折磨，更因为世人将我们无情抛弃，还有一份对光的执着。
　　我本是一个女婴，被那个我该称之为“母亲”的妇人扔于荒郊野塘，我化作孤魂野鬼，看着我的肉身一点点腐烂，直到化为森森白骨。
　　然后，我成了暗界的一员，遇到了郁歌，一个比我大的男孩，一个和我一样不喜欢飘的男孩。
　　飘着行走最容易忘了自己的存在。飘，注定无根，无根的生物注定生生孤独。
　　我们都是遗弃的存在，在暗无天日的生活中汲取彼此的温暖，不离不弃。
　　有时我就会想，想我母亲的模样，淡淡的想，淡淡的伤怀。我不会恨她，因为郁歌常说，亲情是最不可磨灭的存在，最伟大的存在，他说，没有那个母亲会舍得丢下自己的孩子，她一定有她的苦衷。我相信他的话，因为他是我的光明。
　　“殇殇，你看！”郁歌潜在离水面不远的水底，欣喜的指着水边几个嬉戏的孩子。我们是不存在的存在，所以人不见我而我见人。我摇摇头。郁歌很失望。
　　一个女孩往水边走近，我拉着郁歌沉入水底，我怕他会为了我而突然很冲动，怕他一冲动，会伤害到那个孩子。
　　以我与他的力量，找到替身并非难事，但几百年来，我放弃千百次这样的机会，我放弃了，也代表郁歌放弃了，因为他不肯丢下我。
　　我说，我要等一个完美的替身，我不会那么随便的以一个平凡的灵魂来结束暗日。郁歌总说，他会等，等我找到那天。我说，到时我会忘记你的。他就笑笑，没关系。
　　但我知道那笑容背后的落寂，与他极力掩藏的孤独，然后我的心就莫名的痛，离开，轮回后，是不是就是生之别离？
　　其实我知道，他不会相信我的“鬼话”，他能理解，对于人世，我早已心如静水，了无波澜。一切只是借口，人世于我并无诱惑，找到替身，进入轮回，对我而言又有何意义？那里的世界，不属于殇殇。
　　物体与水面撞击的声音打破彼此的沉寂。我抬头，看见水中那个女孩挣扎的身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落水呢？
　　郁歌抬头看看水面，又看看我，没有动。
　　我叹了一口气，他不忍心我受流零之苦，我又何尝不想让他幸福，陪我这样一个寡淡的精灵，对他是残忍的，虽然他不说也不承认，但我却会难过，会很难过很难过。
　　岸边的呼叫声越来越大，只是一群孩子，一群无辜的孩子而已，水精灵之责难，为何要让他们来偿？
　　我摇摇头，朝落水的孩子游去。进水太久，对不会水的人而言是难以承受的。
　　我听到郁歌在后面说，“我只是不想看你太辛苦……”
　　是啊，每天往返二十四个不同地区的水域，日日不得重复，这几百年来确实辛苦啊，我没有回头看他，我怕我一回头，自诩坚强的我就会忍不住落泪。我只是用力托举着女孩，沉默。
　　我听见后面沉沉的叹息，然后我看到身边多出的那一个影子。“你太善良了，少了那该有的残忍，我该怎样说你……”我苦涩的笑笑：“多了对我的情，我又该怎样说你。”
　　“给我吧。”郁歌轻言。
　　今天的我们都已疲惫，无力长时间承受人的重量，哪怕只是一个孩子。水精灵没有实体，没有实体的我们没有能力去承受任何重量。
　　时间在流失中逝去……
　　“让我来吧。”我看着他的侧脸说。“没关系，我还可以撑一会儿。”他虚弱的笑笑。
　　我没有理会他的拒绝，靠近他，和他一起。渐渐地，我听见岸边嘈杂起来的声音，小孩子的哭声中夹着大人的呵斥声。我不禁舒展开眉头，当我转过头看向郁歌时，他脸色早已死灰。我不禁焦急起来，担心他的身体却无能为力，才蓦然发现，多年以来形成的淡然原来并没有成为我性格成分中的唯一。
　　孩子终于被救上去，而郁歌无力的沉入水底。
　　我听到岸边大人的责骂，责骂中掩饰不住的心疼。
　　我看向郁歌，而他已虚脱，我只能守在他的身边，等他恢复气力却束手无策，不断地骂自己的无用。
　　我听见一个无力的女声，隐隐约约是在说——“有……有谁托着我……”然后传来孩子的欢呼，“是浮力，是浮力，老师说的没错……”声音渐行渐远……
　　多么好的年华呵，我忍不住感叹，对于孩子来说，苦痛是最容易遗忘的，他们不会这么早这么小就明透生死。
　　我看向郁歌，他已睁开双眸，静静地看着我。我游到他身边，看到死灰色的面容，忍不住心疼：“你这是何苦，何苦如此宠我……”
　　他虚弱的反击：“你呢……又是何苦，就算你不要这个替身，也大可不必救她的……”我怔住了，是啊，我何苦救她？
　　“你哭了。”他微微笑。
　　“有吗？”我自言自语。
　　他笑而不语，许久。
　　他的人，一如他温和的言语，平静无一丝波澜，能荡平惊涛骇浪，给人以灵魂的安宁。
　　“出发了。”他摇晃的站起身，“还有十一处水域，不完成的话，界主会惩罚的。”
　　“你累么？”我不动，看着他问。
　　“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够掌握的，就像这年复一年的奔波，就像这无光的生活。”他环顾左右而言它。
　　“回答我。”我微微气恼。
　　他愣住了，“殇殇，不要……”
　　是啊，聪明如他，懂我亦如他。不狠心离开他，他就会一路追随，直到彼此灰飞烟灭。我怎忍心让他陪我湮灭。
　　不要……不要什么呢……
　　他要说的就是让我别赶他走，可是，我只能这么自私。我只要守望他的幸福就足够，我不要他湮灭，我只要他的轮回。
　　“我累了。”我说。
　　“别任性了，听话。”他过来牵我的手。
　　我避开了，我知道代价，以伤他的代价，虽然我们从不忍心彼此伤害。
　　“殇殇，别……”我听得出他话里的祈求。
　　“你先走吧，”我说，“我累了，我很烦你。”我转身离开，我在转身的刹那对自己说：“殇殇，别哭……”
　　我没有对郁歌讲过，其实我的眼光一点也不高，我不要什么完美的替身，我只想和他在一起，一起到湮灭，如果找到替身，我就会进入轮回，会把他彻底遗忘，生命中的温暖只那么多，我怎么舍得，把这一点都遗弃……
　　我等他厌烦，抑或是变心的那天，那样对于彼此，或许是解脱。我以为只有这样的决绝，才会换来他的心死，让他放弃等待，以一个人的身份站在天地间，而不是以水精灵的身份在暗界中苟且。毕竟轮回才是水精灵最终的去处啊，何况他是男儿，当有一份担当……
　　他不会追过来，他知道我的性格，他如若在此时追来我便自虐，他不会舍得。
　　此后的日子，我依旧每天按规定穿过大大小小二十四处水域，在穿梭中麻木，在麻木中等待覆灭。在轮回与覆灭中，我选择覆灭。因为见证过人间所谓的“自由”，就不想拥有，就拒绝面对。太多的因与果，纠缠不纷……
　　不能穿过同一片水域，正是辛苦所在。千年之后，找不到替身的水精灵只有如烟消散，再也没有轮回。我真的害怕，郁歌为了我，沦入万劫不复之狱。
　　对于人世，我无眷恋，但我不能破他人之梦。他不谈他自己的过去，我亦不问，因为暗界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隐忍。
　　人类对水精灵，他们眼中的水鬼的恶骂延续几千年而不绝，是啊，拖人溺水，夺人之爱，予人以痛，扼他人轮回之权，代代辗转，不得终结……
　　郁歌常愤愤不平，他们如果到我们的田地又会如何……只有这时的他，才显现他的孩子气。
　　身为水精灵的我们，进入暗界之始，若为夭折，就永葆刚成年之貌，我们都如此。我经常笑他，你以为人类都会替他们眼中的水鬼着想啊，三界之中，又有几个真正跳出自私之神的掌控……
　　这样言笑晏晏的日子早不复存在，他已被我逐走，我又回到刚进入暗界的时候那一个人的行走中，独自面对一切。人世于我既早无牵挂，我又何必去那轮回，千年之后的涣灭，涣灭就涣灭，又有何惧。没有他的余下年岁，我会一个人，勇敢的过，淡淡的回味。
　　一天行程终结，我穿过一处弃井，坐在井沿整理思绪，天边一颗流星，在下落的瞬间光芒大盛——那是人进入轮回的召示。
　　我想，郁歌呢，是不是已进入轮回，有了他自己的家，跋涉中在无他温暖的搀扶……
　　然而，我不后悔。有遗憾的人生注定悲苦，我不愿如此。
　　我不知道井的不远处何时已多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诧异的刹那，我看到月光，月光之下的我有人形之影。
　　下一秒钟我翻身回井，人鬼有别。
　　在我入井之后，突然听到井面的平静被打破的声音。
　　我愕然：是自尽么？抑或救人反误己？
　　我想我不懂人，也不想有机会懂了。人不是水精灵，他无法逃避水的侵犯，何况是一个小小的井。
　　我在水底，看着井底昏迷的人，看着他柔和的轮廓，心突然瘫软，他有一天，也会长成这样吧，血肉充实的一个人。
　　我触摸他虚弱的脉搏，可我不知道怎样让他返回地面，我无助而泣。
　　原来，也有这么一天，我如此没用而无助哭泣。虽然，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可以让我还魂的机会。可我，不需要。
　　一股熟悉的气息渐渐把我包围，心里，刹那失去了什么，又多了什么。
　　我不清楚，只是突然紧张，又突然轻松。
　　“丫头，别哭。”一个声音传来。
　　我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几年不见，我原以为物是人非，可后来才发现，人依旧，物全非。他依旧是那个愿为我撑一方庇护的人。
　　“可是……”我看着水中的人。
　　“别担心。”他轻轻抱我一下，然后走进他的躯体，我惊讶的发现，他与“他”竟如此完美的契合，我不禁首次有了邪恶的想法，我知道暗界借尸还魂的传说，只要他有足够的能力压制人的灵魂。
　　“帮帮我。”他说。
　　“嗯。”我答道。
　　人的重量减为零，我托举他们，然后耗用意志将他囚禁在人的体内。“再见，郁歌。”我在心里默念。我知道，凭他的法力，奴役一个人的躯体和灵魂已足够。
　　我看到他的挣扎。
　　如果他不愿意，我的努力只是白费，我只想尽我所能。
　　终于把人送出，我已不堪。与他拼法力，我应该有自取其辱的感觉，在修习上他毕竟很有天赋。
　　在倒地的刹那，我看到他挣脱我下的束缚，抱着我，转身跳井……
　　耳中盈入他的呵责，他应该很生气吧，为了不被束缚住，不得已伤了我。
　　“我只是…”
　　“别说话……”他已到井底，站定，撩开我脸上纠缠的发丝。
　　“对不起，不应该冲你发火，吓着你没……”他微微蹙眉。
　　我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
　　然后他就笑了。他一直说我的笑是他沉迷的毒药，我又何尝不是，他的宠溺，才是我无法挣脱却不想挣脱的。
　　“别说话，听我说，”他轻言，“这几年我想通了，对你的催促何尝不是一种枷锁，我在想你好的同时又让你疲惫。是啊，你应该累了，我确实很烦人呢……”
　　“我不是……”刚开口就被他截断。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以后我陪着你，再不给你负担。”他静静的看着头上那井口大的天空。
　　“那千年之后呢？”我问。
　　他收回目光：“千年之后又如何，我陪你去无境虚空你不乐意么？”他挑一下眉头。
　　“几年不见，你倒变了不少呢。”我呵呵一笑。
　　他随即笑了：“千年之后，幻灭又有何惧呢，你知道么，我不在乎。你宁愿背负暗无天日的奔劳，不愿打破人世的幸福，可这幸福总会被打破，是你，我，或者任何一个人。我们看到的只是人世的小部分，或者，人世远非那么残酷，或也远非那么美好，你都放弃了，我又何必再执迷呢。”
　　我说，“对不起，我……”
　　他轻触我的唇，“没有对不起，只有愿不愿，告诉我，你的答案。”
　　我不言。
　　“别赶我走，……”我看到他脸上盛满的悲痛，“我不是人类，我不要人类的什么抱负，我只要与你相守……”
　　“可是…”
　　“没有可是！”他看着我，定定地道，“这几年我也很辛苦，我不想再这样辛苦下去，我知道水精灵是独立的个体，轮回是归处，但是…”他顿了一下，“我们是一个整体，我要打破这一定律，与你一起。所以，余下的时光，请不要赶我离开…”
　　他拉着我飞出井面指着月亮对我说，“我要，就算幻灭，我们依旧与日月同在！”
　　“你们……”耳畔插来一个声音，我们同时转向声源，那是那个人悠悠醒转。
　　“我们,” 我看向郁歌，浅笑，“我们是永恒的存在！轮回幻灭，至死不弃。”
　　郁歌握紧我的手，露齿一笑，他已经很多年没这样笑过。他转向人，对他说，“我们是不存在的存在，忘了今天，忘了我们！”他对我点一下头，我会意，携着他，往远处行去。
　　余后的年华，将是一片光明。虽然暗界一直不曾得阳光亲临，虽然暗界中只是黑暗的缩影，虽然暗界中的水精灵们只在暗无天日中生存。
　　但正如他所说，爱是天地间不灭的存在，有爱的地方就会有光明。我相信他，因为彼此的生命需要对方的温暖。
　　头顶仍是那一片阴暗。
　　耳畔划过风声，风声盈来人的独自呢喃：“是梦么……”
　　呢喃声如虚如幻，那么的不真实，却在耳中辗转成歌，歌一曲暗界水精灵之梦。
　　水精灵的忧伤，成了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