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双生人面镯（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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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积尸潭水中，只有玄武的身体残骸才能浮起来，也就是那个爪子甲和蛇褪，因此这张看似轻薄的命书亦沉到了水底。
浸到水中之后，属于方灵柔的、爬满干枯叶脉状裂痕的一面，就像煮开的面条一样散开来，变成一条灰青色的线，缠绕在那对合抱的双生姐妹交叠的脚踝上，将她们绑在一起。
原来传说中的告地书是由一条完整的线织成的，而且还是毛线围巾的织造方法？而这条长线就是我们灵魂的最初形态吗？
而属于方灵暖那一面完好的告地书发着幽幽磷光，映到她们闭眼双拥的脸上，跟朵发光的并蒂莲似的。
本来就光线昏暗的地下室一下子全黑了，是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磷光消失了，方灵暖和方灵柔也不见了。
我伸手抓了一下，想捉住阿唤的手，以免自己会被什么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吓到，但只摸到黏糊糊、湿哒哒的一片东西。
噫！地下室什么时候多了一面泥墙了？上面的土还被淋湿了，一幅随时会塌方的样子，不会又被送到奇奇怪怪的鬼地方去了吧。
我下意识一个哆嗦，赶紧按开电量只剩下5%的手机，打开照明电筒。
果然这里已经不是医院地下室了。手边是泥墙，脚下是泥地，看来这就是一个土洞，而且这个土洞还渗水，我半只裤腿都泡着泥巴了。
“阿唤……”我小声叫了一下，又拿着手机晃了一圈。这个土洞又暗又窄，但前面的道理却意外的平直，而且往前一点的地方还有石砖楼梯。
再抬头一看，这个土洞好高！起码有30多米高，顶部是一大块呈斗拱状的石砖，上面画着花花绿绿的图案。
看上去是一幅花团锦簇，十分热闹的画面。细长柔和的祥云在高耸的红色木制宫殿阙楼中穿梭，黑色腾飞的龙牵着四轮马车，马蹄踩着日月星辰，连乐师们奏乐的声音也有了实体，跟随仪仗队一同前进。
这是，壁画？
按理说我应该会在生死轮回镜里看到方灵柔的生前经历，但她的命书终竟然会有壁画？这是她的命书吗？
我本来想再叫一下阿唤和方灵柔，但又害怕会喊出别的什么东西，只能闭嘴继续观察四周环境。
好安静，该不会只有我一个被拉进这里了吧！
“妈的。”
谁？我侧身看过去，就看到了阿唤。
呼……吓死我了……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的。
但是她刚刚是不是骂娘了？阿唤也说脏话的吗？不会是和我呆久了，耳濡目染学的吧。
“妈的。”阿唤又重复了一次：“临时做出来的面破镜子开错了，这不是不生不死魂的命书。不要看。”
“嗯？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阿唤没有回答我，只是蹲下身去，在那泥坑中捞出一张沾满泥的破布——看那形状，这大概是她的告地书吧。
她拈着破布在空中甩了一下，那条破布就消失在她指间了，只落下两滴泥巴。
接着又在墙壁上摸索了一翻，不知道从哪里扯出一根灰色的线头，往下一拉，这面泥墙竟然就像墙纸一样被撕了下来，而墙后面是另外一个空间。
夜间，天空无星无月，黑得和远处的大地连成一片，看不清地平线。公路两边是矮下去一截的农田，长满了南瓜叶子。
一个白衬衣黑裤子的女人挑着担子走在路上。大概是初秋时节，有点起风，将女人那头没有梳好的头发吹得更凌乱了。
担子一头是空箩筐，另一头装了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姑娘，穿了一件红色绸面花棉袄，双手抓在箩筐上，露出一双眼睛，时而看看路，时而看看挑着她的那个女人。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啊？”小姑娘一路上都在问这个问题，路很长，担子又摇摇晃晃的，走着走着，这个小女孩都快要睡着了。
路的尽头是一间废弃小学，学校中央有一口荒井，那个头发凌乱的女人把担子放在枯井旁，然后蹲下来对她女儿说：“宝宝先在这里睡一会儿，妈妈等下来接你。”
说完之后，她将一把南瓜叶盖在担子上，遮住了她的小女儿，温声细语地说：“等宝宝睡醒了，爸爸就能醒过来啦，再也不会离开我们了……”
“妈妈，我害怕……”
“嘘。不要说害怕。”女人伸出手指，制止了小女孩说话，她神情恍惚地说：“宝宝天生命不好，妈妈将你的命租出去了，以后我们都会平安顺遂的……你知道吗？爸爸昨天晚上突然能说话了，也会喊饿了……”
“而且……”女人突然笑了一下，摸着自己的肚子说：“而且你的弟弟或者妹妹，也不是死胎啦，他能出生了。多愧那个人……小暖是妈妈的好宝宝啊！”
夜里的凉风也灌进了我的衣袖里，我捉住阿唤的手，只觉得十分寒冷。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方灵暖那个后来疯掉的妈了，但这个红棉袄的小女孩是方灵暖还是方灵柔？
既然这是方灵柔的命书，那我看到的应该是她的记忆才对。原来所谓的弄错了，是指这个？
看来她们妈妈为了救她的丈夫和未出生的孩子，竟然真的要拿方灵暖的命来换。
而且，命这种东西也是可以借出去的吗？要怎么还回来？
她们的妈妈终究是走了，年幼的方灵柔还是独自一人在荒井里睡了一晚上，然后天亮鸡啼时，那个女人又把她挑回了家。
这晚以后，方灵柔就是日日夜夜的高烧和昏迷不醒，她的梦中全是在她床边转圈圈的、讥笑着的缝脸女鬼。
梳着水牛角髻的女鬼手里拿着长长的骨针，追逐着方灵柔，要把她的五官缝起来。
“怎么会这样。”女人小声说：“我借出去的明明是小暖，为什么生病的却是小柔？”
阿姨，哦，不是阿姨，这个时候方灵暖她妈应该和我差不多大。我真的不想吐槽你，难道如果生病的是方灵暖，就在你意料之中吗？
下一个画面，就是这个妈妈抱着方灵柔的尸体，坐在门前发呆，自言自语地说：“啊，原来是我弄错了，那个晚上我交出去的是小柔啊。真的是这样吗？小暖是十世冤魂，这辈子也是来祸害我们家的吗？先是害得爸爸昏迷，又害得我差点生了个死胎，现在还害死了妹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女人问方灵暖：“那天你怎么穿了你妹妹的蓝棉袄？那天你怎么会穿了小柔的蓝棉袄！啊？啊！”
“是小柔自己要和我换的……”四岁的方灵暖呆呆地回答道。
她一边问，一边嚎啕大哭了起来，并没有听到方灵暖的回答，只是在重复这句话：“我的心肝，妈妈的小心肝啊！”
而方灵柔的灵魂一直在她们身边徘徊，她的眼睛和嘴巴都已经被红线缝上了，脚上拖了一块木牌，不仅写着姓名和生日，还写着接方灵柔灵魂的日期。
方灵柔还跟着她爸她妈和方灵暖搭上了回去那条小山村的火车，又颠簸地坐了很久汽车。
奇怪，不是说方灵暖她爸最后没救回来吗？怎么能说话能走路，还能过安检搭火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方灵暖的老家真的是十乡八里不通路的那种，青黑色的山峦重叠，满山遍野都是一人高的野草，村庄也是几户伶仃的人家聚在一起，要走过半座山才能碰到另一处冒炊烟的地方
她们家破败的黄泥院子前面也真的有一棵柿子树，在那个季节已经结了一树红果。
在这个时候，这棵柿子树应该还是甜的，方灵柔进不了供奉了神牌的家门，双眼和嘴巴也被缝住了，看不见、说不出，只能天天就在柿子树下坐着。
山里的鸟和松鼠都很多，这棵柿子树没有照看，也很快被野生动物清扫得一干二净了。
在看了几幅深山乡村生活画面后，我也终于知道了方灵暖她妈疯掉的原因。
“肉太岁。”阿唤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方灵暖她爸是真的没救过来。
现在会走会说话的那具东西，其实只是在机械地模仿「人」的行为，包括呼吸，进食，排泄，甚至还有体温。
可是每到夜晚，这具东西就会进行一些独特的生理活动，例如褪皮，例如外貌上长出海参一样的突刺。
在一个薄雾浓罩的早晨，她妈拿起铁镐，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一下一下地铲着泥，挖出了一个土坑，将那具和她丈夫一模一样的肉太岁埋到柿子树下。
下一年秋天，柿子树上依然挂满了果实，但从结果一直到果实干在树枝上，都再没有动物来吃。
隔壁的老太婆路过，看这么好的柿子就要全部坏掉了，便摘了一袋回家，打算晒柿子干吃。
但她新鲜的柿子才吃了一口，便呸的一声吐了出来，连续用八杯水来漱口，才缓过劲来。
后来老太婆向左邻右里感叹道：“那个叫方灵暖的小丫头，前世是个冤魂啊，这辈子的命也苦，连长在她家门前的柿子树都是苦的。”
这就是方灵暖命苦的来源么？
我问阿唤：“不是吧，说好的借命之后，爸爸能活，弟弟也能活呢？那个黑袍男人搞个冒牌道具也太不厚道了。”
”母亲的愿望是「爸爸和未出生的孩子都不要离开这个家」”阿唤指着柿子树下的泥土说：“这个父亲的确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家」，他的死魂一直被缚在那具肉灵芝上，到现在还在柿子树下的泥土里，连无常也没有办法带他离开。”
没看到方灵暖她妈疯掉后跑了，方灵柔的灵魂已经被山上诸鬼带走了，是装在一个竹箩筐里带走的，上面还盖了枯萎的南瓜叶子。
“你想起来了吗？”阿唤掐着那根灰青色的线头，轻声问了一句。
我眼前的柿子树下凭空变出两个身影，是方灵柔抱着方灵暖，她睁着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阿唤又说：“不生不死魂，我要将你和你姐姐的命书剥离。你们两个的命格早已经长在一起，命书互通。那么，你是想要这面完好的命书，重新做人，将枯萎的一面分给你姐姐。还是选择救你姐姐，将枯萎的一面留给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双生人面镯（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