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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虎凶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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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保历十一月,雨雪纷飞,不见消融。
隔垣旁种着苦竹和枝叶茂盛的苍松,此外尚有许多唤不出名的乔木,清幽葱茏。
偶有沉重的雪块压弯了松枝,“啪”的一声砸在庭院里。
夜色将近黎明之时。
一个姿颜清丽的少妇,端端正正跪坐在殿外的新泥里。
穿回原本浆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裳,怀里抱着襁褓。
攒新的芽绿色衫子,以及鹅黄面紫里的外衣都脱下来,洗晒干净用熏香打理过,整整齐齐叠在廊下。
低头恳求道:“拜托您了,当初任性的求大人收留我,这段时间多谢您的照料。琴叶是山里人,只有奶奶从小将我养大,请允许我回去送终,再来报答教主大人的恩德。”
朝向大殿,琴叶深深地低下头去,柔弱中透出坚决。
半响,只听得门后传来动静,铁扇一瞬合上,又转为打开。
“回去吧。”
琴叶感激的抬起头:“可是……”
“我已经准许了,最后的亲人有个什么意外,你会后悔一辈子吧。”
“谢谢您,教祖大人……”
久久拜首在殿外,琴叶方才起身离去。
待到人声徐徐渐远,过来添茶的伶俐小童,偏着头,好生奇怪地问:“教祖大人,今日为何肯放她回去?”
童磨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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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星犯门,白虎主命。
琴叶生来命途多舛。
出生在贫苦的佃农家,一年到头耕种地主的庄稼,产出刚够偿还年租。有记忆开始,家里顿顿就只有萝卜拌饭,过年的时候才能加两块酱菜。母亲总是不停的在生孩子,那些娘腹里就营养不足的婴儿早早夭折,带着阵痛产前还要下地劳作,女婴生在枫树下鲜血将枫叶染红,因此名字中有一个“叶”字。
一年多前,琴叶刚嫁入夫家,乡下的老爷便患急病死了,邻里都传她八字带煞,生就一双湖绿色的眼瞳,肯定是白虎星转世,克死父母兄长现在又嫁过来害人。
自古田间地头的谣言最害人性命,深受荼毒的妇女或携子跳江,或服毒自尽,凡此种种,不甚枚举。
汉子是个老实人,却愚孝的紧。
婆婆看琴叶既无娘家撑腰,又柔弱生得媚相,委实不喜欢,时常在一旁串掇儿子把她往死里打。
琴叶赶到乡下时,养她长大的奶奶已经陷入弥留之际。
“她怎么来了,这个丧门星,生下来就克死亲生母亲,现在还有脸回来…”
“嘘……,小声点,听说夫家也不喜欢,公公被她一过门就克死了。”
“真邪门!”
“是啊!她还不知检点,一被打就往外跑,现在夫家的人到处在抓她呢!”
“不知羞耻的女人!儿子肯定是从哪里乱搞来的野种吧?”
“嘻嘻,就是,小野种……”
窸窸窣窣,恶意中伤的话语灌入琴叶耳际,她不以为意。
奶奶躺在屋子角落里,旁边围着破旧的屏风,琴叶上前握住奶奶的手,冰冷:“奶奶…我回来了。带着伊之助一起来看你了……”
旁边远房的嫂子皱起眉脸,不悦地说:“你小声点,别吵醒她。”
“为什么在这么冷的地方?炭盆呢?伯伯他们都盖了新屋子,就不能让奶奶躺在暖和的榻榻米上养病吗?!”
“没有必要吧,都快要死的人。”
不知道是谁阴阳怪气的说了句,顿时附和之声增大起来,整间破屋子里似乎只有琴叶是外人,没人听得进她的坚持。
也许是因为太贫穷了,琴叶心中一阵苦楚。
就像当初把她卖给乡下望族做继室,也没有人能听到她痛苦的声音。
“是琴叶回来了啊……”奶奶稍稍动弹了一下,握着琴叶的手:“奶奶在等你,才让人去找你的……”
琴叶的眼中漾起了泪水,俯身将怀里抱着的伊之助递到弥留之际的老者面前,给她看孩子的睡颜。
“啊……这白胖小子,带的真好……”
“奶奶也要早点好起来,才能逗伊之助玩啊,他可乖了”琴叶笑着用手不着痕迹的拭去眼泪。
“你……不恨奶奶吧?”
琴叶一愣,才反应过来:“我挺好的,奶奶,夫家待我不错。”
“你这孩子……还真是善良啊,你受的苦……我都知道……”
琴叶默默的听着。
“家里太穷了……你爹也是,临死前也在念叨你……不走出去,大家都要饿死……”
“奶奶……”
“有了当时那点礼钱,大家才熬过了饥荒……现在新房子也盖起来了,只是委屈你,奶奶心里过意不去啊……”
“别用劲说话了,会累坏的。”
“在我死之前,总要见着你说一声谢谢,再给你道个歉……好吗?”突然奶奶睁大了眼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孩子……你要幸福啊,带着伊之助一起……”
琴叶泪水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那天晚上,病重缠身的奶奶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由于长辈们都认为给死人花钱没有必要,所以只是简单卷上席子带出去下葬,草草了事。
奶奶吃了一辈子的苦,到头来这才算是真正解脱。
由于过度伤心,琴叶意识浑浑噩噩的,夫家闻讯赶来把她和伊之助强制捉回去,身旁倒也没人帮腔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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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进家门,已经听到家中婆婆怒不可遏的声音传出:“这……这是个什么女人啊!”
“木造,给我把大门关起来,今天非要打死这个白虎星不可!”
“妈妈”叫做木造的男人唯唯喏喏的说:“伊之助已经找回来了,看在孩子不能没有妈妈的份上,您就消消气吧。”
“啊,好啊!你长能耐了,还敢拐弯抹角帮着媳妇说话了!”婆婆走上前几步,抓着琴叶的头发把她推倒在地上。
“亏我以前一直把她当媳妇看,她还带着孩子出走,伊之助身上流着咱家的血,是咱家宝贝孙子,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怎么活,肯定是偷偷和哪个野男人好了!”
“妈妈,请不要说的那么难听,邻居……邻居会议论的。”
“算了吧!你原来还要脸吗!哪个邻居不知道她这个女人是什么货色啊!你要是还有点骨气就给我揍她,不然你当男人的面子可往哪搁!咱家的面子往哪搁!”
“听说还跑到什么万世极乐教里面去,一听就不是正经玩意,里面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总不知去向,是不是被卖到妓屋去了!”
“打死才算!她这贱货是不是也被外面的男人玩了!”
烧火棒被扔在地上,咕噜噜滚到琴叶脚边。
被吓坏的伊之助不停哭闹,孩子也从她怀里被粗暴抢走。
琴叶头发散乱跌在泥地里,浑身战栗。
从她嫁过来起,像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多少次了?她记不清,自己每次逃命,抓回来被打,再逃命,抓回来继续打,这样无休止的轮回。但是为了伊之助咬咬牙一再忍受,坚韧等待下个黎明的到来。
毕竟,在那座大山里,农家的媳妇,哪家哪户不是这样被打出来的。
有的时候她会认命,像这样一直逃,总有一天会是完结的。
从来没有妄想过,会有人对她伸出援手,收留她。
一定是梦。
棒子雨点般落在单薄的身体。
懦弱的木造也被婆婆挑拨得红了眼,发疯似地拿木棒打她,嘴里不停骂着:“是不是在外面偷男人,贱货!”
“不老实,就拿筷子抽她的嘴!”婆婆抓过一把筷筒里的竹筷,恶毒地朝地上扔过去:“这嘴巴就像拿线缝了似的,我最讨厌她这副死相!”
“白虎星,不打不杀不发家。”
昏过去前,她听到婆婆最后的话:“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后悔吗?”
混沌中,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声音,似乎在暗地里吃吃的笑。
“……谁?”
——“你后悔吗?”
那声音这次却像穿破了她的大脑,在她意识的最上层直接对话,琴叶睁不开眼,也不知道是谁在问她。
“这是我的命……”
——“随便你了~”
那声音轻快而没有感情,等了一会儿自讨没趣,竟似跌落的花瓣散去,消弥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