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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相遇 诸事顺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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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至,她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郑小姐去了苏州,她跟着张海生,待在宿雨堂里。那个时候,张老板还是张先生,在宿雨堂中,也是能顶起半边天的。
知了在树上不停吟唱,哭诉着暑气逼人,热浪滚滚。张海生在前厅忙着,太阳西下,她一个人溜了出来,身上只有几个铜板,跑到东边吃了碗绿豆冰。
吃完了,就傍着河边的柳树,慢慢往回走。
这么多年,周庄上大致没什么变化,不过是新旧交替,孩童长成少男少女,老人落叶归根,入了黄土。初见,是在糖葫芦的摊前,糖葫芦摊,便是中秋那晚,见到的糖葫芦摊。
山楂极酸,裹上一层糖浆,里面红彤彤,外面亮晶晶的,特别好看,一根竹签上五颗,大小一致,外观相似,摆放齐整,格外诱人。她的眼珠子一转,默默地吞了口水,摸了摸口袋,什么也没摸到,别无他法,她准备默默离开,可腿怎么也不听使唤,定在了树下。而后,她走上前去,盯着那一串串的红果,咽口水的次数变多了。
“晼晚,想吃糖葫芦?”老板是个阿婆,与外婆相识,待她也格外亲切。
“不想,我就看看。”她摇摇头。
“拿去吃吧!”阿婆取了一根糖葫芦,递给她。
她便是知道如此,才答了不想。
“不用了,谢谢阿婆。”她道了谢,就径直离开了,头也不回,完全没注意到身边还站了人。
“哎,小姑娘。”他的个子很高,拦下她的时候,恰好逆着光。初夏,甜甜的糖葫芦和心动伊始,伴着害羞脸红,就这样一同深深嵌进了她的心底。
她抬起头,他朝她笑,递给了她一串糖葫芦。
“给。”
“拿着吧,我不是坏人。”
她生平第一次无功不受禄,便从那串糖葫芦开始。
她伸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轻声道了句“谢谢”。
“不客气。”
夏初,微风拂面,凉爽舒适,他的背后,是一大片绯色的晚霞,往后,再没有哪一天的傍晚,能与这天相媲美。
“你是周庄人吗?”
“我从小在这儿生活。”她是苏州人,不过从小被送来了周庄,与外祖一同生活,周庄人,她应该只能算半个吧。
“我是苏州来的学生,来周庄采风的。小姑娘,这几天你可以带着我转转吗?以糖葫芦为酬劳如何?”
“好啊。”或许,他以为她是为了糖葫芦,不过,她自己却分不清,她到底是为了糖葫芦,还是另有目的。在他提议后,她也没作犹豫,答应了下来。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相信一个陌生人,周庄的人,每一个都值得信任,许是水土原因,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那就从今天开始,带我去吃饭可以吗?”他看了看她手中的糖葫芦。
“好。”她小口小口吃着糖葫芦,斯文极了。他在一旁,低头看着她,轻笑。
她带他去了那家酒馆,便是今天他带她去的那家。
“你叫什么名字啊?”两人寻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她与同龄人不一样,她总是坐的端端正正的,做事也是温温柔柔,不缓不急。
那天,他问了她的名字。
“江晼晚。”她怕他不认识,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下来,他坐在对面,认认真真看着。
晼晚之时,遇见了晼晚。
“远路应悲春晼晚,残霄犹得梦依稀。你的名字很好听啊~”
“那你呢?”她也学着他的模样,问着他的名字。
“我叫苏子破。”他也照着她的样子,手指沾了水,在木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可曾读过《小重山》?”
“不曾。”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这便是我名字的由来。”
后来七年,她最喜欢的词便是《小重山》,连带着李清照,也成了她最爱的词人。
“你可喜欢听曲儿?”
“曲儿?”
“你若是喜欢,明日便来西边,从这儿往前走,等到了交叉口,过了石拱桥,见着紫藤越过墙,便是了。不过需早些,晚了就要等到第二日了。”
“收费不贵的,五文钱便够了,明日我在门口等你,替你付了座儿钱。”她认真极了,细细道来。
“好,我肯定来。”
第二日,太阳刚进门,她就已经等在拱桥边儿了。他也守时,待他到了,她带着他进了门,付了钱,上了二楼。
“你倒是熟悉。”
“我将来也是要站上台,唱曲儿的。”
“你将来上了台,我定是要来看一看的。”
“真的吗?”她竟隐隐生了几分期待。
“真的。”他点点头,郑重其事。
他在周庄待了七日,她带着他将周庄玩了个遍,他也按照承诺,每日替她买一串糖葫芦。
那个时候的糖葫芦,怎么也吃不腻呢!
她仍记得,他回苏州时,她站在街口,眼睛有些红。
“晼晚,有机会,我还会回来看你的。你要努力,站上台,等着我啊。”他轻轻抚着她的头,语气温柔至极。
她想,她便是深陷在了这温柔之中。
后来,他乘着马车离开了,她在街口站了许久,待回头时,低了头,眼泪往下掉,打在滚烫的青石板上,一会儿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她没回宿雨堂,而是回了外婆家,趴在床上大哭了一场,泪水将枕头浸湿了一片。
后来,她与他时常往来书信,直到第二年秋末,断了联系,送出去的书信,石沉大海,再未回音。
年末,她回了苏州,顺着书信的地址,找到了他家。可是,她只看到了一片废墟,大火肆意掠夺过的残垣断壁。
她站在废墟前,一瞬间,大脑空白。她寻了一家烧饼摊上的老板,询问情况。而后,一个穿着粗布衫的少年,站了出来,带着她去了一颗老樟下。
“您可是江小姐?来寻苏少爷的?”他的眸子里,带着期许。
“我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太好了,我终于能完成苏少爷交代的事情了。”
“江小姐,我是阿林,从前在苏少爷手下跑腿。您能否和我回一趟家?苏少爷有封信,让我交给您。”
“好。”她点点头,仍旧不在状态,脑子里乱成一片。跟着他拐进了巷子中,进了一家院子。
“您先坐。”他让她坐在院子里,又替她倒了茶,匆匆进了屋,随后,拿了一封信出来。
“江小姐,这是苏少爷让我交给您的。”他将信递了过来。
上面写着,晼晚亲启。
她并没有急着拆了信,而是看向那位少年。
“那废墟是苏家府上?”
“是。”他点点头。
“为何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她的手不禁抓紧了衣裳。
“江小姐,今年秋季中旬,那上头的人,定了苏家的罪,抓了老爷和夫人,连府上的小姐也未放过。当时,少爷不在苏州,恰巧躲过一劫。待他回来后,老爷的几位至交想尽了一切方法保他,最后决定将他送出国,至于详细去了哪儿,我也不知。他找到了我,将这封信交给我,让我交给周庄的江小姐,那日他走的极匆忙,也没来得及将具体地址告诉我,于是,我就在这儿等着,想着也许有一天,江小会自己找上门儿来。”
“江小姐,苏少爷的命苦啊,他离开那日,苏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都被处死了,最后就连苏家宅子,也被一把火烧的一干二净。”他攥紧了拳头,狠狠地锤在了桌上。
“我知道了。”
她从包里拿出了纸笔,写了些什么。随后,向他要了信封,交给他。
“阿林,还得麻烦你件事儿,若是哪日,他回来了,你替我将这封信交给他。”
“放心吧,江小姐。”他将信收进了屋子里。
“辛苦你了。”临走前,她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江小姐,这可使不得,钱您收回去吧。”他推搡着。
“留着吧。”她不再回头,未做停留,直接回了家。而后,房门紧闭,她坐在窗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那信中,还放了一只白色玉镯。
展开信纸,拿着信纸的手,忍不住抖。
“晼晚:
我是子破。家中突逢变故,与你的约定,怕是不能遵守了。你看到这信之时,我已在远渡重洋的路上。上头降罪于苏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丧命,留我一人苟活于世,父亲的几位挚友,想尽了法子,将我送出国,我无力反抗,为了保下一条命,为了日后还苏家一个清白。
我苏家并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也绝对没有做出违背道义之事,请你相信我。你先前在信中与我说,你已经开始登台了,本打算明年开春,去周庄赴约的,如今是不行了。
晼晚,如今我已然是两手空空,没有背景,甚至还背负着罪名。你就不要等我了,切莫与人提起你与我相识之事,恐生祸端。远渡重洋,此行凶险万分,也不知何时能再相见,葬身于海中,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你忘了我吧。
子破”
她将信纸贴于心口,又落下泪来。
这是第二次哭,为了他。
信不长,字迹也有些潦草,字里行间,都能看出他的急迫。
他让她不要等他了,可方才,她交给阿林的那封信中,还告诉他:“再重逢,踏尽周庄春,看花开花落,飞鸟归林,日月浮沉。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妾心不移,等君归。”
飞鸟归林,日月浮沉。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妾心不移,等君归,等君归!
她轻声呢喃着,随后把那只白玉镯戴在了左手上。
她将自己在房内关了一整天,哭的歇斯底里,第二日出门时,她用胭脂遮了遮,又如常。
再后来,她很少来苏州,除了年末除夕,在苏州待几天,其余时间,都躲在周庄中,细心钻研曲儿。郑小姐离开后,她的名气越来越大,无论是谁,见着她,都要称她为“江小姐”。
她在周庄等了七年,整整七年,每年中秋,晚上她都要去河边,放一盏花灯,无论怎么,每年许下的愿望中,一直都有一句:“故人再重逢。”
褪去青涩,如今,她优雅,温柔,大方,美丽,动人。追求她的青年才俊极多,每回都回绝了去。
终于在第七年,她放了第七盏花灯后,她盼来了别了七年的故人。可她,怎么偏偏同他发了脾气呢?
她从床上惊坐了起来,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冷淡,离开呢?
月亮依旧很亮,外面也安静地不得了。她起身,也没穿鞋,在窗前踱着步。
地板冰凉,她丝毫未察觉。
后来,她抱膝坐在床上,直到天亮。
只睡了半夜,也不觉得困倦,反而特别精神,只是眼睛有些干涩。
行至拱桥前,一如当年她等他一样,此刻他正站在同样的位置,等着她。她微微一怔,站在柳树下,与他四目相对,他对她笑,她也对着他笑,似乎一眼万年……
她收回了视线,垂眸走到他面前。再抬头时,眼眶已被泪水润湿。
“晼晚。”
“子破哥。”
“今天我来履行承诺了。”
她未说话,四目相对,想说的话都在眼睛里。
“子破哥,散场时可以等我吗?”进了宿雨堂,她停下。
“我等你。”
她冲他笑了笑,转身进了后院。
今天,他挑了个极显眼的位置,视线定在她身上。他回来了,回来履行七年前的约定。
这一场,其余皆是虚妄,只有他与她,在同一片天空下,眼中是情深意切。
他依旧在门口等她,这次出来,没有震惊,没有呆愣,他和她的脸上,都含着笑。无比默契,她下了石阶,走在他身旁。
“去外面走走吧。”
“好。”他向来不会拒绝她的提议。
是郊外,没有人来人往,远处坐落着几家墨色房屋,田埂上,人们忙着秋收,枫叶红了,落在小径上,似红妆十里。
“晼晚,你留给我的信,我看过了。”总是他先开口。
“对不起,这么多年了,没有任何音信。我不是忘了你,我是怕写信与你,得知你已有良人相伴。我害怕,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雪上加霜,我害怕,若是你有了良人,看到信他会误会你。晼晚,追根究底,终是我懦弱了。”
“子破哥,都过去了。”她停下,转身对着他,用手轻轻替他捋了捋额前的发。
“子破哥,我不怪你的。昨天,是我情绪过激了,我不是怪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子破哥…”
“晼晚,这次我来,就是想问你,当初的那封信,还作数吗?”他的手攥的有些紧。
她上前,拦腰抱住了他,轻声道:“作数的。”
他最先怔了怔,而后抱紧了她,嘴角上扬,轻声唤她的名字:“晼晚……”
鸟儿时不时的吟唱,正午的阳光穿过红透的枫叶,泻在落叶上。久别重逢的两个人,在林间相拥,此刻,他们生疏陌生,却又亲密无间……
良久,他们牵着彼此的手,漫步在林荫道上。一如七年前夏至,不过,都已长成大人模样!
如今,是热恋期。
他又带着她去了那家糖葫芦摊前,买了两串糖葫芦,边吃边往那家酒馆走去。
即便过了七年,他们仍旧记得,第一次在这儿点过的菜。未曾商量,却是高度默契,她想从初相见那日,重新走一回,他也是。
“晼晚,你可知我第一回见你是什么时候?”
“糖葫芦摊儿前?。”她摇摇头,又道:“应该不是,不然你就不会如此问了。”
“初来周庄,十分陌生,我在东边逛着,你在街边的冰摊上,吃着一碗绿豆冰,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后来,你吃完了绿豆冰,将白瓷碗送去了老板手中,我跟了你一路,见你盯着糖葫芦,盯了许久,又摸了摸口袋,那个时候,我就站在你旁边,你却未曾察觉。”他轻声笑了笑,回忆着当初,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原来更早啊。”她掩面低声轻笑。
“所以后来,你让我带你游周庄,是早早就计划好了的?还用糖葫芦引诱我。”两句话,颇有责怪之意。
“不错,那个时候,就起了贼心了。”
“晼晚,如果当初,苏家未出事,我未出国,你我未断联系,想来现在,我应该要唤你一声苏夫人了吧!”
她用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脸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红晕。
“哪儿有那么多如果,想来一切不过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如今你我又重逢,就已经足够了。”
“是吧,珍惜眼前人。”趁着夜色,他牵起了她的手。她动了一下,并未挣开,夜色朦胧,看不清的吧!
“你这七年如何?”
“一切都好。”
“当真?”她不信,罪臣之名,远渡他乡,担惊受怕,能好到哪儿去,明显是说谎了。
“并不是诸事顺遂,过去了的事儿,就随它去吧。”
“你不愿提,那就不提。从今以后,诸事顺遂。”
“嗯,诸事顺遂。”
他在周庄待了六天,两人将要重新走完旧生活的第七天,然后开启新生活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