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药相思》明月独照我

39、故人重逢 “幸好，我

　　天边火红的落日隐入青山，几只飞鸟在苍穹中印出淡淡的剪影，藩篱院旁木墩上坐着的女子眺望了一眼上山的道路，将手中的谷子洒在了身旁竹条围着的笼里

　　五六只肥硕的黄花鸡争先恐后的抢食起来，仿佛在比谁吃得快一样。叶浅扬起手中的谷又洒了一把，笑着自言自语道“你们怎么还抢起来了？”

　　要是母鸡知道自己吃得太胖会被提前炖汤，不知道还抢不抢？在准备洒第三把谷的时候，一只白鸽自天空飞来，叶浅伸出手臂，白鸽很有灵性的落在她的手臂上，她取下鸽子腿上绑着的书信，寥寥数字“今日勿等，明日回，妹莫忧。兄留”

　　罢了，看来今日兄长回不了。叶浅对此也很习以为常，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送镖过去没遇上收镖的人。

　　白鸽自觉的飞到鸡群中争抢口粮，叶浅扬洒完剩下的谷，便进了屋。桌上有自己不久前煮好的三菜一汤，用碗倒扣盖着。

　　叶浅伸手轻抚着身前隆起的腹部，轻声道“舅舅今日回不了，咱们先吃吧”

　　月上柳梢头，草间虫儿鸣。黄花鸡们吃完自觉的回窝里打起了盹，屋内暖黄的烛光透过窗棱，映出女子缝线的单薄身影。

　　手指如穿花蛱蝶般在布料之间穿梭，叶浅低头仔细的缝制着孩童穿的衣衫，温暖的光晕映在脸庞，若不细看那委实差点火候的缝制手法，此情此景，任谁看来都像是一幅贤妻良母典范图。

　　恰好这一幕落在了院外坐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眼中，凤云瑾呆呆看了好一会儿，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和眼眶泛起的湿意，好一会儿，才示意十六去敲门。天知道，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镇子，去到药铺的时候却发现早已经关门。

　　后来多番打听之下，才知晓她住在镇后不远的山上。且上山的一路他都在想，若是自己上去晚了，她已睡下，那他就在门前等着，直到早上她起来，打开门第一眼看见自己。

　　还好。他来得不算晚。

　　“咚咚咚”

　　放下手中的针线，叶浅好奇的看向木门，这么晚了，谁来敲门？

　　“姑娘在吗？我是中午来找姑娘抓过风寒药的？”年轻的男声隔着门传来，叶浅起初还很警惕，但听闻他声音，回想起那个放下一两银子便走的青年仆人

　　想来，他应该是来寻回找余的钱吧？

　　门嘎吱的打开，女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前的人比她身形高大得多，她微微抬头仰望着他，温声问道“你是来寻回买药找余的钱，对麽？”她掏出放在袖中整理好的找余的钱袋，递给他“你当时走得忙，忘了拿。我身子不便，又追不上你。既然你找来了，诺，正好给你”

　　大半年来，这样的事情她也曾遇到过几次。若是镇上相熟的，她会让哥哥帮忙送去。若是路过不熟悉的，便将找余的钱单留出来，以免人家回来要。

　　十六看着少妇递给他的绣花钱袋，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个....姑娘，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嗯？”叶浅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我家公子不肯喝药，晕了过去，所以我特地带公子过来找姑娘看看”十六紧张的摸了摸后脑勺“这么晚了，会不会打扰姑娘？”

　　公子啊，属下真的尽力了。属下这理由算是说得难以拒绝且十分委婉了吧？

　　叶浅心里还是有些纠结，毕竟大晚上的，哥哥也不在家，她贸然收留两个陌生的人，委实不好。况且镇上也有其他医馆和住宿的地方，他们穿着打扮也不像住不起客栈的人，何必这么晚还上山来找自己呢？

　　“这个恐怕不....”

　　“姑娘，你行行好，镇上的客栈都关门了，公子腿脚不好，我们好不容易上来的”十六作势弯腰便要跪下，公子交代他，无论如何要让她收留他们

　　叶浅刚要伸手去扶，却在十六弯腰跪下后，猛然看到一直被他身形遮挡的男子，月光虽不算明亮，可他一袭白衣靠在轮椅上却那样显眼，让她不注意到都难。

　　只是此刻，他眼眸微阖着，薄唇轻抿，月光在他身上洒下淡淡的银辉，整个人如深夜绽放的优昙。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姑娘？你认识我家公子？”十六见面前女子怔然的神情，不由问道

　　“不...不认识”叶浅慌忙的收回视线，揶揄道

　　感觉到打量的目光消失，轮椅上白衣男子的睫毛轻颤着，听闻女子的话，他呼吸微窒，宽袖下的左手不由紧握

　　她会收留他么？还是说....会继续躲着不见他，将他拒之门外，置之不理？当初她不告而别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再也不见他？

　　此般念头一起，他便有些装不下去了...

　　“推你家公子进来吧，我替他诊脉”

　　袖中紧握的手微微松开，那一刹那的沉默，千思万绪浮于脑海。下一刻，便又如和煦春风拂过，吹散愁思于无形。

　　短短刹那，心头地狱天堂之差，不外如此。

　　十六见女子应了，则瞬间站起来去为公子推轮椅，叶浅看着十六走过去的背影，目光又不经意落在凤云瑾身上。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曾于朝暮，仰望天际穹苍，感叹着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如今，骤然心愿得偿，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强忍着眼眶呼之欲出的湿意。

　　当日自己亲手喂他服下的忘忧丹，如今即便他醒着，见到自己，怕也不会认得她。

　　她侥幸的想，此次趁他昏迷医治他，也不算违背对墨千舞的约定吧，大不了明日一早，她借口外出先离开就是。

　　明月高悬，月影婆娑，屋内因着橘黄色的烛光，衬托得一派暖意祥和，叶浅转身去取药箱，待回身时，十六已将自家公子推了进来，这样的景象是如此的似曾相识。

　　木屋青灯，和相对的两个人。以往溪村静处也好，别院相见也罢，她心中多是欢喜。可今时今日，却多了忐忑和惶然。

　　“我去马车拿东西，有劳姑娘照看一下公子”十六打量了一眼叶浅，快速的闪了出去，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他的任务总算完成了，第一次陪公子出来就接到如此有挑战的任务，他真是受宠若惊啊。

　　偷偷回望了一眼，十六心想，公子，就看您的了。

　　夜色蔼蔼，四周惧静，静得能清楚听见外面的虫鸣。凤云瑾靠坐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因紧张轻缓了不少。

　　稳而轻缓的脚步声朝自己走来，淡淡的皂角清香萦绕鼻尖，紧接着温凉的手背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叶浅眉头微蹙，遂又拿起他的手探脉，还没来得及摸清脉象，一双手便覆在了她的手上。

　　她本能的想抽出手，抬头间正对上一双墨玉般的眼眸，两人四目相接，时光仿佛静止了般。

　　“阿浅”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难掩思念。

　　他声音极低，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小心翼翼，惹得叶浅心头一颤，整个人仿佛被定身了般，怔然的看着他

　　而凤云瑾目光始终紧紧锁在她清瘦不少的脸上，连自己掌下的皓腕也好似有些硌人，目光上下打量后，心头陡然一阵发酸。除却因怀孕渐长的肚子，她与之前相比，竟瘦了这么多。

　　这大半年来，她怀着孩子是不是吃了不少苦？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却是越握越紧，好似再也不愿放开...

　　“你...你是装晕？....叶浅反应过来诧异道

　　等等.....他不是服下忘忧丹了麽？怎会还记得自己？

　　“难道你...都记得？”如果说喊出名字并不能说明一切，可他看她的眼神，分明好似没有失忆过。这想法一浮现，她便有些胆怯，害怕他会怪她、

　　“阿浅以为呢？”凤云瑾敛眉，唇角微微勾起

　　“我....”叶浅噎了一下，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

　　凤云瑾见她低着头，便执起她的手贴在心口处，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衣料到手心，叶浅身体微僵，手只得任由他握着

　　“你知道麽？阿浅。在我刚醒过来的三个月里，只觉这里好似空荡了一块，那种感觉无法与外人道。后来每次睡梦中，脑海里又总会浮现一些过往零碎的片段，可当我想要看清些什么，它们便如飘雪般化于天地间。”

　　叶浅怔然的听着，感觉手又被他握紧了几分，略带暗哑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种什么都抓不住，却又记不起的感觉，日日折磨着我，几乎.....能将人逼疯。”

　　他说着眼尾泛红，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委屈

　　叶浅紧抿着唇，心疼不已，她靠近他身侧，伸出另一只手揽着他的头半靠在自己身上

　　“云瑾，对不起...”

　　她当时没想那么多，若早知道会这样....长睫低垂，掩下眸中泪光。

　　若早知道会这样，又如何呢？那时候她没得选，即便重新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样做的。

　　凤云瑾双手环上她的腰身，贪恋的将头又靠拢了几分，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还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阿浅，你不必说对不起，我说这些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怨自己当初让你处在那般两难的境地。个中缘由，墨千舞在被接回沧澜国前，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我......幸好，我想起了你，如今也找到了你。你不要再一声不响的离开我了，好不好？”

　　人心总是贪恋温暖的，若不是发生那样事情，她何曾想过离开他，躲着再也不见他？她曾经甚至想过，若只剩一天可活，她都愿意陪在他身边，只是现实没有给她那样的机会。

　　直到今日方才明白，原来比起立刻身死魂消，活着却备受内心的煎熬，更需要莫大的勇气。墨千秋说得没错，世上没有比相爱却无法相守更让人痛苦的事情，幸好...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

　　叶浅忽的含泪笑了，极轻的“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