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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大早上的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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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付东,一时间叶爱菊心绪起伏,难以入眠。
忽然,叶爱菊想起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在她的那一世里,二婶带来的小拖油瓶在两天前就没了的。二婶因她的死,一直郁郁寡欢,后来也没怀上,自己出嫁没两年,跟着一并去了。
可现在那拖油瓶还活蹦乱跳。
事情有点脱离轨迹,这让叶爱菊有些不安起来。旋即她又想到,桃子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丫头片子,就算有她这个变数在,也翻不起大浪。
不需要为她杯弓蛇影。
这一晚同样还没睡着的还有挨着叶爱菊姐妹隔壁的王菜花。
这几年来,叶盛兵在床上越来越力不从心,她生了五个娃儿,又年过三十,正是想的时候,偏偏男人不中用。刚才她起来去倒水喝,在西侧间听了几耳朵,那摇晃的声音越发显得叶盛兵的不中用。
长夜漫漫,熬吧!
这也是王菜花总对杨美芳看不顺眼的原因之一。
…
天还未亮,生产队里响起了大喇叭。
老叶家人陆续起来上工。
隔着一个空院都能听到孙老太的大嗓门,能震的人眼角跳动。
桃子的修炼被打断,睁开的眼里有丝不悦。她要早日强大起来,不能做一个任人捏圆搓扁的小可怜。
“老大,老二,老四,你三继续挑谷子。”
“老大家和老二家的,带上那三赔钱货,还是割稻子。”
“都别偷懒,少一个公分我找你们算账。”
孙老太很享受指挥别人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很人物。要她说,如果给她当大队长,保不齐比付国强干的更好。
孙老太看到站在黑暗阴影里的三儿子,脸上有着不加掩饰的嫌恶,“老三你腿脚不好,照样在晒谷场铺谷子。”
一众人里,叶盛安很没有存在感,手里柱着根打磨的颇为光滑的木棍,听孙老太安排到他,也没有一句应和。
孙老太也不需要他应和,只是把命令下到。
其实不用孙老太安排,他们也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是孙老太就是喜欢每天早上来一次指挥,她就是要告诉家里这些人,她是一家之主,安排他们的活计,分配他们的吃食。
在这个家里,她就是权威。
两个孙子孙老太可不舍得他们太累着,横竖学校放的农忙假,去地头送送水,拣个把小时稻穗,也就是了。
一家子人挣工分,不差孙子那几个。
要不是政策是只要没病,都得参加双抢,在家看书才轻省。
不过相比两个孙子,孙老太最疼的是她的小儿子,只是老五不是念书的料,在队里做放牛的活,不累人。
有了昨天晕倒打底,桃子继续装病。虽然不能一蹴而就,但能多修炼一点是一点,天赋差,灵气低,所靠的唯有勤奋二字。
况且,这身体太亏嘴,极度营养不良,去了恐怕也要真晕倒。
一听说桃子撑病不上工,孙老太火气噌的上来了,“光吃饭不干活,我们老叶家可不养。有口气就给老娘干活去,真喜欢躺床上,老娘把她腿打断,让她躺个够。”
杨美芳隐忍的抿着唇,都怪她肚子不争气,如果能生个儿子,看在孙子的面子上婆母或许会对桃子好一点。
叶盛国见媳妇脸色不好看,想起昨晚和她的温存,到底不忍,说道:“娘,人桃子昨晚也没吃饭啊,小娃娃家的,不想上工就让她在家歇着呗。”
叶盛国的话就像在七成热的油锅里泼上了一瓢水,一下油星子四溅。
“不干活当公主呢?队长家的娃都要去地里帮忙,她算个啥?还金贵上了……”
在孙老太即将说出更难听的话时,西侧间的门开了。
小姑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袖褂子,披着微熹的晨光走出来。
“现在是新社会,地主老财都没了,哪有什么公主,奶,你说我要当公主,我可不敢承认。这可是封建糟粕,要是我和大队长举报你,你说,你是不是要挨批斗的呢?”
小姑娘声音温温的,没什么力量,但极为清脆。她站在那里,朦胧的熹光如在她身上拢了一层云雾,有些淡。显得她那么瘦弱。
没人能想到一向任孙老太打骂,在家里像个隐形人般存在的拖油瓶会说出这样一番大胆的话。
这无疑是挑战了孙老太的权威。
孙老大发飙了,“你个赔钱货还想去举报老娘,看老娘今天不撕了你。”
抄起放在墙边的笤帚,气势汹汹的要找回她的权威。
爆脾气的老五叶盛新大步朝桃子走去,右手扬起,一个巴掌眼看就要落到桃子的脸上,桃子双腿一个微不可察的移动,避了开来。
小姑娘清凌凌的墨色瞳仁盯着叶盛新。
不知为何,叶盛新觉得心头有些发寒,一家十来口人都看着,就这么算了也太丢面子了。手臂蓄起力,再次挥去。
院子里鸡飞狗跳。
叶盛兵夫妻和叶盛国夫妻都在拉架劝架,只是两个装模作样,两个有心无力。
叶盛兵的两个儿子叶朝冷眼旁观,叶阳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起哄。
老四叶盛宏无视院子里的闹腾,想的却是怎么从老娘那里弄点钱出来,给相好买个头绳啥的,哄她开心。
叶老头挺着有些佝偻的腰,径自出了家门,有这个闲工夫闹腾,不如多挣工分实在。
他是个不管事的,干活回来有饭吃就好,至于家里的闹腾,自有老婆子管。这么多年了,哪个不是在老婆子手底下服服帖帖的。
一个外姓的丫头片子,吃他家喝他家,也敢拿话呛人,是该给点教训。
叶爱梅舔着碗底站着的粥渣,站在门口也幸灾乐祸的看着。她是奶的亲孙女都要出工,凭啥拖油瓶就能装病,就是欠打。
叶爱菊看着院子里活蹦乱跳,一点亏没吃到的桃子,眼里闪过狐疑。时过那么多年,她多少有点桃子的印象,那是个懦弱到没有一句多话的小姑娘。这个敢老太太对着干的桃子和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怎么也重叠不起来。
大概是被欺负的狠了吧?
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人,叶爱菊认为桃子的性格改变也是有理可据的。
只是看到小妹幸灾乐祸的神情,叶爱菊心头一阵阵发凉,从这些细枝末节就能看出小妹的自私凉薄。以前她怎么就觉得她是个好的呢。
“姐,你碗里还有多的粥吗?我还没吃饱。”
“我的也没有了。”
叶爱菊把自己的空碗给叶爱梅看。
叶爱梅难掩失望之色,今天的二姐有点不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只是在以前二姐都会分一点自己的吃食给她,宁可自己饿着肚子。今天竟然提都没提。她问她,还说吃光了。
二姐不疼她了吗?叶爱梅脸上写着不高兴。
叶爱菊当作没看见。
老叶家位置在村中间,门口有条较宽的泥道。去上工的人会从这条道经过。
孙春丽和自家男人经过的时候,听到院子里传出的嘈杂声。院门半开着,孙春丽往院里一看,好嘛,一家人都在欺负桃子那小丫头。
“这是干啥呢?大清早的。”
孙春丽嗓门洪亮,盖过了院里的嘈杂声。
孙老太抹了抹额前的汗,累得气喘吁吁。
邪了门了,刚才她和老五追打了那么久,愣是没能碰到那丫头一下,这在以往是绝没有的。
死丫头什么时候这么会躲了?
结合她刚才说的话,和看向她的冰冷眼神,莫名的,孙老太打了个寒噤。
农村有各个版本的山精鬼怪传说,莫不是招了啥脏东西!否则怎么会追打不到她。
越是往这方面想,孙老太额前的汗冒得越多。到底上了点年纪,一通闹腾下来人也累了,再追下去也是浪费力气,扫帚往地上一丢,和桃子错开距离。
孙老太嫌孙春丽多管闲事,口气便不太好,“没啥事,孩子淘气,训了几句。”
训孩子一家子出动的么,还拎着武器,当她没看见。不过总归是别人家的事,孙春丽也不好太多嘴,“天儿也快亮了,该上工了,别耽误事。”
“谢谢婶子。”
这是个心肠好的,几次帮她,桃子都记得,现在的她什么也没有,能谢的也仅是口头上的。
“谢啥呀,婶子又没帮到你。”小丫头知道躲,可见是个机灵的,就是命不好。
一大家子人陆续出门上工。
通过桃子的观察,叶家这些人除了杨美芳,也就名义上的三叔没欺负过她,那是个不留意便不会注意到的人,很没有存在感。孙老太似乎极不待见这个儿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个残了腿的。
按着他的年纪这两年该谈婚论嫁了,可看孙老太的意思好像要直接略过他,先给老四相看。不过孙老太刻薄刁钻的脾性,周围几个村谁不知道,偏她又钱粮捏的紧,到现在叶盛宏的终身还没得着落。
“我去晒谷场翻稻谷。”
比起割稻子,翻稻谷要轻省一点,而且不用对着孙老太那鞋拔子脸,就算照样要挨烈日晒,心里也舒服点。想她堂堂逍遥老祖憋屈到这份上,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