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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不小心把杀 ...

  •   小时候在村子里长大,一起长大的孩子也不少,大概六、七岁的时候,乔爸还在外县上班,乔妈负责照顾我和二华。

      在我家前方是一个大大家,两个姑娘一个大儿子。

      那时候家里还没有自来水管,都是挖坑埋的水管子,村干部都是通过大喇叭在星期一的早上喊大家接水,送水时间早六点到八点。

      当时我们家没有水管,乔妈需要上我家前方的大大家去挑。

      往往我跟二华还没出被窝,屋门就会打开的展展的,大冬天,早上的空气稍微凛冽但很新鲜,听到动静,我习惯性捏捏二华的大肉脸,然后伴随着乔妈的进门撒娇似得喊上一声妈。

      乔妈围着粗布围巾,围巾围住了整个脑袋,扭脸儿笑笑回应,喘着粗气,倒也不歇歇,一手拉着铁桶的把手一把提起,一手抽底,满满的一桶水就倒到了有乔妈半腰高的水缸里。看着弧线形的水一顷而下,心里满是清凉,这水和水碰撞的声音是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的时候最振奋我的时刻。

      睡意全无,二华也不能安生,于是,我把冻得发凉人的手伸到二华的脖窝里。二华一个机灵,皱皱眉头,我则是咯咯地笑个不停。二华极其不情愿地穿好衣服,没有一声抱怨,刚下床就呲楞一下穿上鞋子,甩头说:“最晚起床地那个人快叠被窝!”然后脸上一朵小花散开来,剩我像二傻子似得瞪直了眼坐在床上,默念着就这么被傻二华耍了。

      阴云转移到了我脸上。
      我说:“妈,二华她才是起的最晚的,为什么要我叠!”

      乔妈笑笑说:“没事,放着吧,我叠!”

      我看看正往门外走的乔妈,又看看二华,心不甘情不愿地叠着被子,吊着个脸子把心里的不满都揉进了被子里。

      二华,往往也会在看到我不开心的时候来搭把手,虽然都是些芝麻小的事情,估计我的心眼儿恰好没有芝麻大,往往不会太快原谅二华。这之类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冬天下大雪,乔妈和二华还有我都喜欢窝在床上,往往这个时候我们都会买瓜子嗑嗑,二华想吃但是不想去,我想吃但是也不想去,乔妈则负责不吭声,这种场面总是似曾相识,这种僵持总是在我撅着嘴巴、下床、穿鞋、拿钱、出门结束,等我回来,二华总是很自然的嗑的声声响,大概脸大的原因,从来不知道不好意思是什么样的表情。

      每每在这个打水的日子,我和二华都会一路小跑到前面的大大家。

      几乎每一次都会看到大大家的两个姑娘和大儿子一人一手一桶,满满的一桶水从坑里提出来,走上大概10米的距离把水倒到屋里的大水缸里,那时候她们也就6、7岁,大儿子9岁。

      小孩子总是希望被夸奖一下,想把自己优秀成别人家的孩子,于是,我也会逞能似的拿着空桶去提水,结果桶把我提到了水坑里。

      乔妈看到之后连忙像拔大萝卜一样把哇哇哭的我从坑里拽出来,拽出来之后,看着满脸都是泥水的我,二华和乔妈,还有他们三兄妹都会乐到不行,即使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样,但是快乐会传染,我也像是在嘲笑自己一样张着大嘴自个儿笑自个儿。在这个打水的早上,院子里满是开心。

      虽然前后邻居,我妈又和大大很熟,但是之前很少跟她们玩,在总是去他们家打水之后和他们兄妹三个渐渐就熟络起来,我和二华也总是上他们家玩儿。

      到了给梨树打农药的时候,各家都在买杀虫剂,一瓶大概5块钱,当时5块钱不算少,尤其是对只有爸爸挣钱,妈妈负责下地,还有三个孩子要养的大大家,这家的爸爸还十分看重钱,三个孩子只能买一根两毛的冰棍来回换着吃。

      当时天气很热,吃完中饭午休之后,大大小心翼翼的拿起刚从别村买来的农药瓶,拿起锁和钥匙,因为放下怕忘了拿,于是握在手里。

      当时村里都是木头门,左扇门上是铁的门鼻儿,右边是两个铁圈儿,上面横挂着一个铁栓子,栓子上有个孔,一把传过去孔和门鼻儿挂在一起,挂上锁,扣上就行了。

      大大手里握着帽子、钥匙、农药还有水杯,关好门,传上门栓子去挂锁,一个不小心,装农药的玻璃瓶子从手里滑落,破碎的很清脆。

      大大面露惊色,5块钱就这么没了,拿什么去地里,孩子爸知道了免不了,一阵毒打,毕竟在他眼里自己5毛钱都不值。不去地里一家都在那里等着自己,去地里拿什么去?在害怕和不知所措里红了眼圈儿,用她的话说当时真的想就着碎片捧起来喝了。

      后来,大大还是如实说了,大大有没有挨打就不知道了,毕竟这样的事谁都不能当做笑话来讲,像是说说就完了。

      就在炎热的好几天里连续打了好几天农药之后,大大农药中毒了,还好只是轻微头疼和头蒙并没与什么严重的迹象,大大的丈夫看着没什么事,为了省钱也没有请大夫,大大就这么硬抗。亏在年轻,最后慢慢地好了。

      在今后的几年里,大大几乎每年都中毒,次次不太严重,于是都没有请医生,最后还是得了后遗症,在潮湿的春天和秋季,大大的腿就会红肿,然后蹲也蹲不下去,一双大腿完全没了缝隙,肿的肉磨着肉。

      大大的丈夫也不管,腿又疼又痒,挠又挠不得,大大只能伴着钻心的痒和疼痛在床上躺着到天亮,天亮了她就能佯装很悠闲,每家串串聊聊天,忘忘身上的痛和痒。

      碰上哪家做好吃的,自己也只是看看解解馋,然后摆摆手走掉。可能只有小孩子才懂,那种自己吃不到的东西有多么希望吃到一口,大人总归还是要面子爱的。

      再后来,我去县城上小学,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跟大大也生疏起来。

      高中毕业回家看爷爷奶奶,村子这一片儿的房子都重新盖了,再不是那些大土墙和木头栅栏,门鼻儿和栓子的木头门子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小洋房和二层楼,清一色的大铁门。只有大大家还是原来的样子,让我感到亲切,这更高的砖墙或许给了一个家安全感却让不同的家之间更加疏远。

      我沿着大大家的土墙像小时候那样脚尖顶着脚跟慢慢沿着,以前觉得很高的墙现在竟然也就到我脖子那么高。沿到一半儿,看到一只小蚂蚁,又学着小时候那样看着它爬到这头,然后把人家抓回来让它重新爬。

      玩着玩着出了神,大大端着水盆站在院子里喊了我一声,笑着的脸上已经爬上皱纹,我问她现在腿还会不会疼,她说在阴雨天还是会又疼又痒早就成了老毛病,说的很轻松像是谈着老朋友。话语间满是农村妇女的朴实,没有客套和官腔,没有敷衍和应付,一句句话说的很实在但又总是能一句句敲击在心上,不轻不重。

      研究生毕业,再次回家的时候大大家已经盖起了新平房,换成了大铁门,即使比不上别人的二层楼,但是能看出大大很满足,因为至少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住上了新房子。

      转眼,大大今年已经50出头,孙子也有6、7岁,像我们当时那么大。

      有次碰到大大带着孙子和两个孙女儿,我拿着手里的火腿肠和芒果分给他们,大大依然像以前一样摆着手说着不要不要,但是在大大说这句话之前,小孩子们就已经把吃的从我手里夺了过去。

      于是,更加明白这个没有读过书的大大是多么的克制,大概自己不是小孩子,即使自己没有钱但也要有礼貌。

      看着大大走远的背影,想起以前吃饭时坐在我家大门口的大大,吃着玉米糊糊就咸菜,像是每天的标配,依然云淡风轻,生活很美好。即使好几个月没有花过一毛钱,好几年没有买过一件衣裳,有个很在乎钱的老公病都不给看,却没有听见过多少抱怨,也没有因为憋屈打骂过自己的孩子。

      你理解着老公的难处,气偾又心疼;你和睦着邻居,融洽又坦率;你爱着自己的孩子,不打不宠。没有因为金钱在无奈里过多抱怨,也没有因为金钱委屈孩子,只在自己身上紧衣缩食,即使有时候被察觉的无奈也总是很轻、很淡、很短暂,过时,有影无痕,依然幸福洋溢,笑容满满,尽是暖意。

      时过境迁,我理解了你的忍耐,也喜欢上了你的坦率,因为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真实,这一生,把自己过成不宠不惊,没有高贵典雅至少朴素真实。

      转身回眸,一路走来,似乎我们翻来覆去的命运,始终没能逃出人生的五指山,但是,我们的故事和回忆在时光的流逝里慢慢发酵,充满香气,一个荣辱不惊的人,总是不太容易走偏。

      朴素先生出身农村,因为不爱学习外加家境不太好,早早辍学打工。

      朴素先生按时往家里寄工资,寄完之后手里往往只剩下几十块钱,还好工地上管吃管住,开销不大。打工的地方时不时有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时间久了大家也不会追问工友某某去哪儿了。

      一天,朴素先生正在13层楼刷外墙,只听一声惨叫加几秒后的闷响一个工友就从头上掉到了地上刚打的深井中。

      刚开始,朴素先生还会吓得一颤然后哭着喊回家,但是现在,朴素先生早就习惯了这种事,命如稻草,工地上出现这种事的很多,大多是十六、七的新工,白天哐当一声掉下来摔个粉碎,晚上工地的人才会把尸体拉出来草草埋了,要是掉进十几米深的井坑里就挖土填了这口井,另挖一口。这样,家长找不到尸体,工地也不用赔偿。

      朴素先生从十六、七岁的年纪一直干到了二十四、五,中午要吃三个大馒头两大碗大锅菜,即使二十出头,看起来也有三十来岁,和大多工地上的工友一样,皮肤黝黑身材矮壮且健硕。

      有时候自己身上没有多余的钱,就把中午的饭分成两顿吃,吃完就躺在大通铺上,看着房顶因为发潮而长的厚厚的霉,有时候还会滴下水来,睡不上十分钟又要拖着几近抽干的身体继续干活,别无选择,唯有咬牙坚持。

      一年之中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回家,住不到初五就得返程,慢慢的工钱越来越不好要,越拖越久,有人因为讨不到薪水而自杀,有人拉帮结派挂条幅,只为拿回血汗钱,但是,全部无果,一年的力气付之东流,全都成了狗屎。

      朴素先生收拾铺盖,回到家乡。这一年,27岁。

      27岁在农村算是不小的年纪,家里责怪他在外面这么多年怎么没谈到个女朋友的时候,朴素先生只是笑笑半开玩笑说:“工地上都是男的,找个男朋友简单,找个女朋友比登天还难。”

      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来说媒的人也少,后来还是朴素妈托人给说的媒,尽管家境不好,这些年在朴素和朴素爸共同打工挣钱的情况下多少也有些积蓄。

      于是,买了砖,建了新房,东拼西凑下算是拿出了彩礼取媳妇儿进了家门。

      一家人很是开心,朴素先生也觉得自己终于安定下来有了自己的小家,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爸妈好好照顾媳妇儿。

      然而,就在一个深秋刮大风又下雨的清晨,朴素先生一觉醒来发现媳妇儿没了影子。

      原本以为是起来做饭去了,但是在揉了揉肉眼看到被翻空的抽屉之后,朴素先生慌了神。一个箭步拉出放钱的抽屉,存折、银行卡以及备用的几千块钱全都没了踪影,又注意到一团乱的衣服柜子,这才意识到媳妇儿的衣服都已经打包走了。

      朴素先生胡乱揽了两件衣服在身上,出门看到泥院子上深深的自行车印儿,顺着印子出了门,风大的睁不开眼,雨虽然不大但是在风的狂闪下打得脸生疼。

      顺着车印子跑了十几米,看到路边媳妇慌张中落下的大红裤衩子,朴素先生停下脚步拾起来,感觉这真是种讽刺。车印子看来已经很久的样子,大概天不亮媳妇儿就走了,就这样,千凑万凑娶到的媳妇一觉醒来没了。

      家里开始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再后来,朴素先生娶了一位腿脚不是很利索的媳妇儿,不过人很麻利头脑很也好使。没有相敬如宾,也有小打小闹,但是至少踏实,朴素先生就此过上没有过多要求的生活,虽然简单但没有更多包袱。

      世界是盘巨大的狼人杀充满僵硬的面孔,职业化的冷漠,不公平的命运,它们都是随机的,不在预约内,也不在规划中,来得不按套路,乱得你无法接招,这些概率事件发生之后,还能笑着说话的人,真是难得。

      满是伤痕的孩子,在这忽晴忽雨的生活里,愿你有梦为马,随处可栖,梅雨季节,心不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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