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明月》东山君

2、锦袍

　　时至深秋，沁和园内栽种的的枫树全都着上了红衣，一排排靠着青色殿墙，绚烂极了，叫做阆(làng)宜的男侍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动了动嘴唇，又加紧跟着。绕过沁和园便是先君的朝惜宫，刚拐过宿春池，看着不远处的殿门，那人停下，对着身后说：“父后今日叫我过去只是一起吃饭吗？”阆宜看着前面止了步，就微向前走了点，听着话回答道：“陛下，君上只说让奴叫您过来吃饭……”语速不急不缓，知道他定隐瞒了什么，但又不好逼问，只得叹口气捏了捏袖口，踏步进去了。殿里的雕花窗映在地上斑斑驳驳十分好看，刚踏进殿门，就有小侍颂迎，随后内室珠帘轻动，从内里走出两位侍仆，卷了纱帐便立在两侧，阆宜快步走去将人接了出来，挥了两侧，打趣说：“才刚进，就听见您起了。”走出的男子看上去四十上下，身着茶色大袖锦袍，腰间坠墨色珠佩，一身只觉淡雅，虽无金银钗簪，紫玉明珠但只这气派便将俗物自然隔离了，这便是北辰国的先凤君，母族张氏。张氏微侧含笑看了眼阆宜想说什么刚启唇又抿住了，转头看着依旧在殿门口呆立着的人，眉头轻蹙，那站立着的人似觉察到了什么，终于朝着那边拜了一拜，喊了声:“父后。”随即迈步走了过去，到了张氏身侧立着，阆宜看了携着张氏往小侧厅去，边走边笑着说：“今日陛下在合凤殿看了许久的书，若不是您叫她过来吃饭，怕是要再过些时候。那可怕要饿着。”张氏听了没有说话，但那眉头已然舒展，阆宜服侍两人坐下，吩咐着将饭菜备起，张罗一番便悄然退出去了。张氏看着对面沉默的女儿，心下惆怅，自登基至今约一年时日，曾经乖巧可爱的孩子越发沉默阴郁，今日更见呆滞，他这父亲自是心疼无比，想着前日家姐进宫，同她商议，倒是得了一个法子，只是不知是否可行，不过，效果先不说，这礼法本就是必须的，就如此定了。心下一番思量，便将原来七八分的主意定了九十，端着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下，看着对面说道：“夙儿，父后知你劳累，今日便做了这桌，瞧，那是夙儿最喜的玉团儿，尝尝吧。”对面的人答了声是，便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到嘴里，顿时眯着眼，脸上露出止不住的满足，张氏看着自己的孩子，怜爱一笑，又忽想起了那天她临位时的场景：祭台之上她俯首而跪，捧旨的官奴，朗声宣告：“天地正德而公，我儿和夙，敦厚善敏，景轩正纲，当为我之继者，敬告众神，惟愿嘉世。”在他的夙儿接过旨意后，那曾经百千计较的朝众，终是统一长拜，高呼万岁，他的夙儿站在祭台之上，那身姿模样无一不让他想起曾经自己见到的那个少女，当时也一阵恍惚，那站在祭台之上的是他的夙儿还是他爱的倾心倾神的那人呢？想张口唤她，却怎的也吐不出声，他知道他爱的那人已经离他去了，他再也见不到了，不过......幸好他还有他的的夙儿。坐在张氏对面吃着玉团子的和夙突然听到对面传来的微微啜泣之声，心下一紧，连忙看去，张氏只一直拿着帕子沾着眼眶边的珠子，鼻头微红，眼中带了思念，见她望过来，带着鼻音说：“瞧我做什么，快吃吧，父后无事。”和夙听着那塞音，心下也犯了酸，若是小时候定要窝在张氏怀里撒娇，让他开心起来，可是现今她已是一国之主，就是有那心也不敢做，心中紧了紧，止不住开口：“孩儿今日路过宿春池，想着那年父后做的沁莲膏了，这团子也是，就父后做的最好吃，您可否再为孩儿做些。”看着面前往嘴里不住塞团子的人，张氏笑着说:“你这孩子，怎吃成这样，慢些，你喜欢，父后做多少都可以。今儿就罢了，明儿让阆宜送过去。”和夙见他笑了，也心里松了下来，又不禁添了一句：“何苦麻烦，我过来和父后一起做，顺便吃了。”张氏听她明日过来，又止不住的高兴，连说着：“好，好。”他就这么一个孩子，从小养在身边，亲自照看，见她从怀中脱手，一点点长大，自是疼爱非常，只是这孩子从继位后离了自己，性子也见着越发疏离，沉默，快一年了几乎每次都是请了安不一会儿就走了，一起吃饭的时日更不用说了，今日若不是他让阆宜特地叫过来的，是也怕不来。想到这里，张氏突然想起今日还有一件事情，看着和夙逐渐停了筷子，他轻声道：“可吃好了，随我过来吧。”说着起身向内堂走去，和夙走上前托着张氏的胳膊，心中念着，她只有父后了，不能让父后再伤心了。两个人又好似回到了从前，不再有疏离。到了内堂，张氏取出一个锦箱拿给她，并说着：“前日有人来找我，说你该立婚了，让我劝劝你。我也应了，不过我知你的性子，父后一切都赞同你。皇室虽可后宫多众，但不可全无真心，你的年岁也该是时候了，父后也想看着你的孩儿出世，我能有可人的皇孙，所以你也上点心，若是找着喜欢的又合适的就定下来，不管身份如何，你喜欢了，父后都喜欢，那些迂腐有不同意的，父后替你办。”和夙听着心下感动，却不知如何回应，只答诺。又听见张氏说：“你可以为我会像那些人一样，哼，他们只说娶啊娶，哪里懂男子的心情，幸好我......”话音顿了顿止住了，张氏却示意和夙打开盒子，只见里面红绸金线，正是一件嫁衣，仔细瞧瞧，还是男子的嫁衣，极其华美，上好的锦缎上，尽是盘绕的凤凰团花暗纹，衣服整体绣着两只交颈缠绵的凤凰，式样做工无不精美到了极致，和夙见过嫁娶的衣物，但无一例外，在此处，皆落了下层。和夙的目光被这吸引了，旁边张氏的声音传来：“方才那些话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明年立春之前，这件衣袍要落在别处。”正仔细瞧着嫁衣式样的和夙听到这话，没细想，满口应下。随后一只手掌温柔的落到她的发上，轻抚着，这时听到的张氏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语气是欢悦的：“好，好！夙儿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