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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十一章 桑迟 “莫要惊了 ...

  •   卷三:南阴浮壁
      第十一章 桑迟

      冥界。
      浮壁王城,坐忘宫宫门前。

      殷逸川一行静候在门外,方才宫门守将拿着苍绯的令牌进去,差不多过了一刻钟,见那守将快步走了出来。
      “使节大人!”那守将对苍绯恭敬作揖道:“多谢大人久等,请随我来。”
      “多谢将军。”苍绯亦作揖回礼,对身后三人道:“走吧。”

      “请问大人……”那守将警惕地看着殷逸川他们三人,问道:“这几位是……”
      “他们是我的随从和……”苍绯看向蔚执风,犹豫了。虽是为掩藏身份,但若将度尘君也叫做自己的随从未免也太不敬了。
      看出苍绯的迟疑,蔚执风径自拱手补充道:“护卫。”
      苍绯点点头,那守将立刻做出个邀请的姿势:“哦,那诸位请随我来。”

      殷逸川一行跟着那宫门守将走入坐忘宫中,这浮壁的宫城与鬼门关完全不同,颇具精心设计,并不是一条大道直直地通往主殿,而是七拐八拐的,分外复杂,倒不像是帝王宫城,反而像是殷逸川在书中读到的官宦人家的园林。
      宫城之中的建筑都是清一色的蓝灰主色调,建筑的材料与那宫门相同,皆是晶莹剔透的色泽。一座座宫殿虽不算巍峨,却是雕梁画栋,华贵之外透着雅致。这一路上一步一景,独具匠心,在感慨设计别致的同时,殷逸川直觉感到,这设计宫城之人,必然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看似尽是文人风雅、书生情致,实则处处暗藏杀机。

      一路上,殷逸川注意到许多处建筑破损毁坏。临近主殿,更有散落在地的断垣残壁。
      行了一盏茶的时间,殷逸川看到一座华丽巍峨的宫殿坐落在前方。而那宫殿之前,有一座巨大的白玉猛兽雕塑,那猛兽模样似是一只匍匐在地的白色豹子,额头有着花纹。虽是姿势温驯地匍匐在地,眼神却异常凌厉充满野性。
      这座雕塑的周身,尽是刀斧砍伤的痕迹,让殷逸川一下子想起了鬼门关无常殿中神兽毕方的浮雕。

      看到那雕塑,苍绯开口问那守将:“将军,此兽可是孟极?”
      “正是。”那守将点点头:“神兽孟极,乃我浮壁图腾,只是如今……唉!”
      “将军不必多言。”苍绯道:“我鬼门关无常殿中的毕方,何尝不是遭此祸患啊!”
      殷逸川了然,这就是之前苍岐所提到的,因浮壁不肯上交鬼童子,酆都惩戒浮壁的后果之一。

      那守将引着殷逸川一行,往孟极雕塑背后的主殿走去。殷逸川发现,离那主殿愈近,之前嗅到的那股子酒香便愈浓郁。
      殷逸川酒量一向不好,在寒川时,舅舅一家肯赏他一口饭吃已是天大的恩赐了,又怎会给他酒喝?只是有时候秦方泽在外偷喝酒,会也给他尝上几口,见他天生酒量差,喝上几口便要醉,后来就也不再给他喝了。
      如今在这坐忘宫心斋殿前,单是闻着这浓郁的酒气,殷逸川便感觉头有些发晕了。

      一行顺着心斋殿的台阶拾级而上,随着酒香的浓郁,殷逸川还能渐渐听到丝竹管弦之声。
      待来到大殿门口,大门敞开,没了任何遮挡,浓烈辛辣的酒香扑面而来,殷逸川一时反应不及,被呛得直接咳声出来。

      “咳咳咳!”殷逸川无法控制地低头咳着,秦方泽在一旁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怎么这么大的酒味儿!”苍绯年龄小,对这么浓烈的酒气也有些受不住,捂着鼻子问到。
      “这是……我浮壁君上的……喜好。”那守将似有几分无奈地作揖道:“还请大人多担待。”
      待殷逸川咳完,适应了那酒香,方才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地惊呆。

      他终于明白这酒香为何如此浓重了,眼前这心斋殿广阔的正厅之中,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酒池,直径足有百丈,其中满溢着烈酒。
      而这酒池的周围,一侧是乐队正演奏着颓废萎靡的丝竹管弦之声,另一侧有歌姬伴着那靡靡之音轻歌,有舞姬身着轻罗霓裳曼舞。

      歌舞姬的周围,散落地坐着七八个穿着华贵的王侯公卿模样的男子,正在一边喝酒一边吟诗作对,那场景好不快活。
      而这大殿的正中央,高高在上地斜倚着枕榻,半眯着眼睛打着节拍,穿着一身蓝云纹织孟极缂长袍,一副半醉半醒模样的,不消说,定是那冥界南阴浮壁鬼帝——桑迟。

      “该你了!”只见桑迟悠悠然地指着下面一个身穿黑色华服的男子,笑道:“曹尚书,你的诗呢?”
      “君上,臣不才,只想到一句。”那被叫做曹尚书的中年男人醉意朦胧地回答,未起身,未作揖,甚至连坐姿都是歪斜着,看不出一丝对鬼帝的敬意。
      “一句便一句,说来孤听听!”桑迟倒是丝毫不在意,长袖端起一杯酒,边饮边道。

      “酩酊坐忘天下事,琴曲拨弦尽相思。”曹尚书摇头晃脑地作出一句诗。
      “哈哈哈……”桑迟大笑,手指着曹尚书:“好一个坐忘天下事!好!甚好!只是这相思……曹尚书自此琴曲中相思何人啊?”
      “君上还需问吗?”旁边另一个肤色较深的男人抢过话来,指着另一侧的舞姬道:“自酒宴开始,曹尚书的这一双如鹰慧眼,可有一刻离开过那位红衣舞娘啊?”

      “赵将军,又与曹某玩笑呢!”曹尚书摆摆手:“君上切勿听他胡说!”
      “怎么能是胡说呢!”桑迟笑道:“孤也看见了,曹尚书这双眼,可盯得紧着呢!”
      桑迟站起身来,醉得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指着那舞姬中央的一位红衣舞娘道:“你!孤便将你赐予曹尚书为妾,快去陪你的夫君!”

      “哎呦!谢君上赏赐!”曹尚书大笑着站起身,也不拜谢君恩,只冲着那舞姬便扑了过去。
      “恭喜曹尚书喜获美人!”赵将军大笑着说着道喜的话。
      “恭喜恭喜!”酒宴上的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孤今日,刚好喝你二人的新婚喜酒!”桑迟说着,从高处踉跄着往下走。
      桑迟一动,他身后的一个侍卫立刻跟上前,也没上前扶住桑迟,只跟在他身后。
      那侍卫低着头,看不清眉眼,身着一身墨蓝色戎装,腰间别着一把同色的佩剑,一副谦逊低调的模样,在这乱花迷眼的大殿中一点也不起眼,但殷逸川的目光却放在他身上许久。

      桑从高处走下,跌跌撞撞来到酒池边,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入酒池之中。
      “君上!君上您没事儿吧?”一旁的宫女仆役立刻围上来,扶起桑迟。
      “没事儿!不用扶着孤!孤没醉!孤清醒着呢!”幸而酒池很浅,桑迟站起身,酒也不过膝盖。用空杯子舀起满满一杯酒,高举着大喊:“继续喝!继续喝!今夜不醉不归!”

      大殿门口,殷逸川一行将这一出闹剧尽数看在眼里。
      “请诸位请在此稍等,容在下去通报君上。”那守将对苍绯作揖道,自己进入大殿之中通报。
      “劳烦将军。”苍绯拱手回礼道。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哪里像个皇帝的样子!”秦方泽在殷逸川耳边气愤地嘟囔着。
      “嘘——”殷逸川立刻噤声道。
      殷逸川的目光停留在方才那个侍卫身上,那人始终站在桑迟身后三步开外的地方,头低垂着,眼睛却抬起,紧盯着桑迟周围。虽然不贴身,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便是无论有谁对桑迟不利,他的剑锋都能立时触及。

      那宫门守将走到酒池边,跪下对桑迟低声通报着。
      “鬼门关的……来了?”桑迟醉醺醺地抬头,向门口看过来,目光迷离恍惚。

      “苍姑娘,我们要不要改天来啊?”秦方泽小声说:“他看起来不清醒啊。”
      “先试试吧。”苍绯皱眉道:“来都来了。”

      “请进来!快快快!快把鬼门关使者请进来!”桑迟突然大喊道。
      苍绯一行走入大殿,那些醉醺醺的王侯将相无不一路目光追随着他们,其中意味各有不同。

      苍绯走到桑迟身旁,见他仍站在酒池之中,发也乱了,冠也歪了,哪里还有一方鬼帝的仪态。
      苍绯心中暗骂昏君,索性也不屑于行大礼了,只是低头拱手作揖道:“拜见南阴君上!我乃鬼门关苍……”
      “哎呀!拜什么见呀?使者不必客气!”桑迟却根本没让苍绯说话,而是招呼着她,将满溢的酒杯递到她面前:“来来来,既入了浮壁,皆是浮壁兄弟姐妹!来,先不急着说话,先与孤饮一盏!”

      “君上!我不擅饮酒!”苍绯尽力保持着低头作揖的恭敬姿态,实则心中早已怒火中烧。
      “既有能力代表鬼门关出使他国,岂有不擅饮酒之礼?”桑迟笑中带着一丝明显讥讽:“怕是使者……不屑于饮我浮壁之酒?”

      “君上!”刚才那位赵将军开口道:“臣看这鬼门关,也不曾将我浮壁看在眼里。连派来的使者都是这十来岁的丫头,怕不是那苍岐把身边的侍女派来打发我们吧?”
      闻言,苍绯一个转头,一记凌厉的眼刀甩过去,怒喝道:“我鬼门关君上岂是而等可妄言诋毁!请将军慎言!”
      这苍绯年纪虽小,但毕竟是皇亲贵胄,见过不少大场面。这一眼还真颇具几分威慑的架势,当真把那位照将军给瞪住了,他立刻低头喝酒,不再敢说话。

      “使者莫要生气,来,喝酒喝酒!”桑迟倒是依然神色从容,也不知是当真无惧,还是醉得已经听不出苍绯话里的怒意了。
      “在下与君上有要事相商,请君上撤去歌舞、屏退左右!”苍绯作揖高声道。

      “要事?啧啧……”桑迟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扫兴:“哎呀,要事的话,去找孤的肱骨大臣们说便罢了,与孤商议,岂不是让孤徒增烦忧?”
      “还请君上屏退左右!”苍绯再次大声道,无丝毫退让。
      桑迟迷蒙的醉眼看着她半晌,见她没有任何妥协的架势,不耐烦地叹口气。

      “行了行了,那今日你们就先散了吧!”桑迟伸手理了理歪掉的冠冕,假模假式地说:“孤,有国事要处理,谅解一下。”
      底下的一众王侯将相见状,只好站起身,散漫地作揖道:“臣等告退。”
      群臣慢悠悠地退去,而那位曹尚书,更是搂着那红衣舞娘大摇大摆走的。

      “等等!”见乐队也要退下,桑迟突然对其中的琴师喊道:“烛溪留下。”
      殷逸川看过去,只见那是一位白衣琴师,墨色的长发及腰,身体单薄瘦弱,一副风吹便倒的羸弱模样,面色亦是带着苍白的病容。
      方才这琴师隐匿在乐队之中,殷逸川未曾注意到这个人,但如今他被桑迟单独留下,神色淡然,似是已然习惯了。

      “这是我浮壁最好的琴师,使者绝对要听听看。”桑迟对苍绯解释道,也不等苍绯拒绝,便对那琴师道:“烛溪,便奏那一曲孤最喜爱的《醉渔唱晚》吧。”
      “遵命。”烛溪恭敬坐下,纤长的手指抚上古琴。

      琴声一起,殷逸川即刻惊住。他从未听过如此铮铮琴鸣,分明是表达泛舟江上、笑傲烟云、醉眼冷看世事的隐世之曲,竟叫此人弹出了雷霆万钧的兵戎之声。
      殷逸川立刻转头看向蔚执风,见他也回看向自己,只一对视,两人便心中明了彼此。

      桑迟从酒池中走出,也不在乎被酒浸湿的衣袍,只歪斜地坐在酒池边上,从一旁的匣子里拿出一根钓竿,钓钩上空空如也,就那么甩入酒池之中。
      “好琴,好曲,好酒!”桑迟将盏中之酒一饮而尽:“真乃神仙也!”

      “君上!”苍绯再次作揖道:“我乃鬼门关苍绯,为东阴鬼帝之女。”
      “哦?”桑迟挑起一眉,似笑非笑地瞥过来一眼:“使者竟是鬼门关的公主殿下?是孤眼拙,竟没有看出来。陇夜,快给殿下赐座。”

      只见方才殷逸川一直注意的那个侍卫走过来,只有他未曾与那一群侍卫和宫人一同退下,只见他手中拿着蒲团,放在桑迟身侧。
      “谢君上。”苍绯跪坐在那蒲团之上,对桑迟道:“君上,父君此次派我来,是想寻回兄长苍羲。他月余之前来到浮壁,至今未归,父君和我都非常挂念。”

      听着苍绯说明来意,桑迟却没有回答,只是两眼迷蒙地盯着那酒池。
      “君上?”苍绯道。
      “嘘——”桑迟突然食指摁在唇上,晃晃手中鱼竿,低声浅笑道:
      “莫要惊了孤的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十一章 桑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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