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十九章 对戏 “我便只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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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东阴鬼门关
第十九章 对戏
秋日，幽城。
夜昙公寓4号楼113室。
戚落正在收拾着屋子，突然家里的座机响起。接起来，是小区门口保安来询问的，说是有位姓黎的先生来访问，问是不是他认识的人。
和保安说完放行，戚落不禁心中感叹，果然还是高档小区的安保齐全，这样狗仔才不能随便进来。
几分钟后，门铃便响了。
戚落站在门口，不知为什么有点儿紧张，弄弄额前有些乱的刘海儿，深呼吸两次。打开门，只见黎岸站在门外，依旧是一脸温和的笑意。
“来了，快进屋。”戚落不好意思地说：“有点儿乱，刚搬来还没收拾好，别嫌弃。”
“嗯。”黎岸笑着走进来，目光在屋内逡巡着： “可以看看吗？”
“随便看。”戚落应着。
关上门，戚落还是有些紧张。他与黎岸的关系确实是不太熟，认识的时间不长，每次见面又都是在分别看书，几乎没什么交流。黎岸如今是以朋友的姿态来他新家吃乔迁宴，他却还不知道该如何以朋友的方式与黎岸相处。
黎岸倒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在屋里四处走走看看，在一处疑似有水渍的天花板下驻足许久，似乎是确认那里没问题才离开。但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都没说，也没评论这房子的好坏。
戚落在旁边干站着，觉得这样的气氛有点尴尬，试着找话题化解。
“其实……你也有我电话嘛。”戚落说：“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可以给我发微信的，电话号就是我微信号。”
“我不用微信。”黎岸一边仔细查看着窗框一边说。
“啊？”戚落有些惊讶，这个年代还有人不用微信的：“你……到底是几零后啊？”
黎岸笑了笑，没回答。
戚落继续说：“那你这样和别人沟通很麻烦吧，现在大家都是微信，连电话都很少打了。”
“我不需要和别人沟通。”黎岸转头，目光看向戚落，淡淡地补上三个字：“除了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说得风轻云淡，戚落只觉得一瞬间，心脏似乎要从喉咙跳出来。
“你是不喜欢用微信吧？也可以理解。”尽量忽视自己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身体直觉上的反应。戚落逼迫自己理智思考这句话的含义，想着对方是个文人，可能有些个性的生活习惯，整天写书看书的，八成是个社交恐惧症重度患者，戚落兀自开口：“我自己也挺讨厌微信的，一度特别想卸了它。”
“为什么讨厌？”黎岸似乎对他这话很感兴趣。
“很占用时间啊。”戚落说：“我小时候打电话发短信还需要花钱的时候，沟通因为是需要金钱成本的，大家都会控制打电话的时间和发短信的条数。但是自从有了微信，通消息变成了免费，人们的观念就变了，不那么斟酌字句，说话也变得废话很多。明明很简单的事情，要说很久，浪费时间精力。还有那个万恶的朋友圈，说是用来社交的工具，但其实不过是个人炫耀私生活互相攀比的平台，都是假模假式的摆拍，刻意制造的虚假的美好瞬间，没什么意思。”
见戚落说了这么多，黎岸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你看着我笑什么？”戚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没什么，觉得你的想法挺有意思的。”黎岸笑道。
“那你不用微信，可以给我打电话嘛。”戚落说：“微博的话，一发出来全世界都知道了。”
“都知道，不好吗？”黎岸反问道。
“啊？”没想到黎岸会这么问，戚落先是一愣，接着说：“太……高调了吧……”
“我觉得还好啊。”黎岸一副从从容容的模样。
听到这样不轻不重的回答，戚落突然发觉黎岸这个人，并不是他一开始认为的样子，不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文人，他总有着让他意想不到的另一面。
恍惚间，戚落想起了《浮冥录》中的殷逸川，不知他当初发现蔚执风的另一面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
在戚落走神的时候，黎岸看到了在猪崽。那只从来都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胖橘猫，居然一看见黎岸，就像触电似的，立刻掉头跑开，一溜烟儿地躲进了沙发底下。
从来没见过自家猪崽大人有过这么狼狈逃窜的时候，戚落立刻回过神来。
“你养的猫？”黎岸问道。
“对，原来是小区里的流浪猫，我捡回来养的，叫猪崽儿。”戚落走到沙发前趴下，将团成一个胖肉球的猪崽生拉硬拽地抱出来：“真是奇了，这家伙是嚣张出了名的，从来都是见谁挠谁，连我都不放过，他居然怕你？”
“是吗？”黎岸笑笑，走过去，伸手一下下抚摸着戚落怀里的猪崽儿。
戚落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黎岸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明明是轻柔地抚摸着，那只无法无天嚣张的肥猫，竟一动不动地缩在自己怀里，身子有些瑟瑟发抖。
“可以吃面了吗？”黎岸抬头柔声道：“我饿了。”
“哦哦，好好，你先等会儿，马上就好。”将猪崽放在地板上，见它头也没回地跑去卧室了，跟逃难似的。戚落心想，真是一物降一物，谁能想到如此温文尔雅的黎岸竟然是猪崽那凶猫的克星呢？
“你确定要吃挂面？”戚落站起身，对黎岸提议道：“楼下有几家不错的餐厅，或者我们也可以叫外卖……”
“你都告诉全世界要请我吃面了，现在才要反悔？”黎岸笑得有几分玩味之色，走到戚落身侧，附在他耳畔，温热的呼吸伴着低沉磁性的嗓音柔柔地落下：
“已经来不及了。”
黎岸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口中温热的气息径直喷薄在戚落耳蜗里。戚落心中即刻警铃大作，身体不自觉地一抖，立刻像是触电一样跳开三米之外，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站在墙角，瞪大眼睛看着黎岸。
黎岸倒也不生气，笑眯眯好整以暇地看着几步之外的戚落。
“体能不错，跳得够远的。”黎岸似是赞赏地用目光丈量自己与戚落的距离。
戚落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脚，即便是在心乱如麻的此刻，他也忍不住好奇，自己啥时候跳远这么厉害了？
再一抬头，只见黎岸那家伙不知何时竟然就这么悄没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一点儿预兆都没有地，戚落抬头的瞬间，鼻尖险些碰触到黎岸的下颚。他比黎岸稍微矮上几公分，微微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那张温文尔雅的笑颜，大脑彻底当机。
“我饿了。”温润的唇轻启，缓缓吐出三个字，黎岸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股子说不清的暧昧气息。
瞬间大脑清醒过来，戚落顶着一张红成麻辣火锅底的脸，从黎岸身侧“滑行”而过，奔向厨房。
“那、那、那、那、那你先等一会儿。”戚落打开火，嘴巴已然不利索：“这、这、这、这、这挂面啊不禁煮，我不确定你会几点来，就没敢先动，不过菜都切好了，下、下、下、下锅五分钟就好。”
“不急，慢慢来。”黎岸站在门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你、你可以去玩儿会儿电脑，放在桌上呢。”戚落低着头，脸上仍是热乎乎的发烫。
“不用。”黎岸直接否决了他的建议。
说完，黎岸竟然直接坐在了餐桌前，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看着他做饭。戚落虽然背对着他，看不到黎岸的眼神，却能清楚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似乎带着灼热的温度，好像整个后背都想着了火一样。
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戚落悄悄转过头，只见黎岸对他温和一笑，目光仍然和平时一样，清凉如水，让他只能认定自己刚才只是错觉。想着可能是开了火，屋里热了的缘故，戚落走过去打开厨房的窗，让秋日的凉气进来一些。
只是即便是这样，只要戚落一转过身做饭，就能清楚感觉到一道热烫的目光，戚落摇摇头，自己最近是怎么了？老是有一些莫名奇妙的错觉。
很快地做完青菜鸡蛋面，戚落的心境也平静了一些，不停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将两碗面端到桌子上。
“你将就着吃，我手艺不好，别嫌弃。”不知为什么，戚落有些小紧张。
黎岸低头，夹起一筷子吃下去，他的吃相温文尔雅，也是一副文人样儿。
“好吃。”咀嚼下咽之后，黎岸笑着说出两个字。
听到这两个字，戚落竟然有种一大块石头落地的轻松感，然后又立刻惊讶于自己竟然会因为黎岸对他厨艺的这么一句评价而有了心理波动，暗骂自己没出息。
接下来了十几分钟，两人就安静地吃面。
刚才虽然和苏诚吃过一顿，但那家素食餐厅里的菜戚落本就不怎么喜欢，再加上饭没吃完两人就离开了，戚落根本就没吃饱，现在吃起这个面还挺来劲儿的。
两人很默契地，谁都没说话，只是吃着面，很专心，很安静，很温馨，就像是……
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毕业租房生活之后，戚落就再也没有和人在家里这样吃过面。有时候朋友就算来家里玩，年轻人也总是出去吃或者叫外卖，谁也不会那么麻烦去开火烧菜。这样简简单单煮个面太简单，却简单到奢侈。
此时，傍晚的夕阳正巧从窗外照进来，橙红色的霞光铺洒在地板上，一室的暖意。
看到这样的霞光，戚落不自觉地想起黎岸的那个小院儿，温暖的霞光，摇曳的翠竹，清澈的鲤池，还有……
还有坐在竹林畔，手执一盏清茶，静静读书的黎岸。
想到那一幕，戚落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看到戚落的笑意，黎岸侧头，看到一室的暖意，亦绽开一个笑容。似乎戚落不说，他竟懂他此刻心中所想。
过了一会儿，两人碗里的面都吃完了。
吃面的时候还可以安静不说话，只专心吃饭。戚落心里安慰自己，并不是自己不善于社交，而是对于黎岸这样的文人，搞不好会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家训，自己不说话是照顾对方的脾性。
可如今面都吃完了，好像再不说点儿啥就太尴尬了。
但是究竟要说点儿啥呢？戚落不禁犯了愁，两个人是真的不熟，除了《浮冥录》好像没啥好聊的。
低头看着空空的面碗，戚落认真考虑要不要再盛一碗面汤“吸溜吸溜”地慢慢喝。
“为什么突然搬家？原来的地方不好住吗？”黎岸突然先开了口，打破了尴尬，戚落暗自松一口气。
“之前的住的地址泄露了。”戚落说：“我现在也不大不小算个名人，昨天从你那儿出来，本来准备回家，结果有一大堆狗仔围堵在家门口。那个小区安保不好，媒体什么的都能随便进，住着不方便，公司就给我找了这里。”
“这里喜欢吗？”黎岸继续问道。
“还好吧，位置好，各方面都方便了很多，但就是……”戚落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心里不太踏实。”
“怎么说？”黎岸问。
“我之前只能算是娱乐圈郊区的人，这是我听到的一种形容，就是说我们这群没啥名气的演员，也没什么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根本进不去娱乐圈中心地带，只能算是郊区的。”戚落笑着说：“现在倒好，我不光人进到娱乐圈的城里来了，连家都搬进CBD了，一下这么大改变，我有点儿不适应。”
“戚落，你在怕什么？”黎岸轻声问道：“怕还要搬回郊区去？”
“那倒不是。”戚落笑笑：“我是从低谷爬上来的人，看惯了谷底的风景，就算再回去，也不过是回到了老样子，没啥。只是……”
戚落停了下来，黎岸也没追问，静静等着。
戚落想了想该怎么形容，继续说：“只是这种‘一步登天’的感觉太玄幻，心里都是虚的。我更喜欢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无论进退，心里都是有数的。现在这个样子，飘着，没底，太不踏实。”
看着黎岸温和的眼神，戚落只觉得，对他，很多不能说的话，都能说出来。
“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会显得有点儿矫情。没戏演的时候抱怨，有大戏可演了还要抱怨。”戚落自嘲地笑笑：“你别误会，我当然很感激有这个机会，要让我再选一次，我绝对还会选择演。就算到时候登高跌重，当一回烟花，只有一瞬的灿烂，我也不后悔。我只是希望……”
戚落直直地看进黎岸的双眼：“那一瞬间的灿烂，是真的。”
良久，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要不要和我对戏？”黎岸突然提议道。
“啊？”戚落一愣：“对戏？”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记忆力很好，背书都没问题。”黎岸说：“我现在随便说一句书里的对话，你能接下去吗？”
虽然不明白黎岸怎么又想一出是一出，话题转得如此突兀，戚落只能顺着他的问题回答：“只要是我看过的部分，绝对没问题。”
“那好，我们就来一段对话，分配一下角色。”黎岸突然停顿片刻，继续开口道：“我是蔚执风，你是殷逸川。”
就在黎岸说这一句的那个刹那，戚落直觉他的神情很特别也很复杂，有一点期待，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激动，有一点……苦痛。
“好啊。”尽量无视那种莫名的直觉，戚落说：“你不用拿书来对照一下吗？”
“不用。”黎岸笑道：“我的记忆力也很好。”
说着，黎岸站起身，将椅子调转，与戚落在桌子的一侧面对面坐着。
看黎岸的架势，是真的要他带着演技对戏了，恐怕是作为原著作者不放心，要考一考自己这个钦定的男主角了。
戚落笑笑，自己吃饭的真本事，可不能让对方看扁了了。
“你起头。”戚落道。
黎岸开口：“放任冥界战乱，神界有何利可图？”
戚落立刻听出，黎岸选的是殷逸川和蔚执风在鬼门关无常殿客房院中，关于五阴之乱的那段对话。
听着黎岸说出这一句，戚落除了回忆接下来的词句，还有一个很清楚的直觉：
黎岸说蔚执风的台词，真的好合适。
长相和气质都很相像，除了一点：蔚执风的笑容是不达眼底的礼貌，而黎岸的笑，皆是发自内心的诚挚无疑。
戚落立刻入戏，以殷逸川的口吻反问道：“神以何为生？”
“自然是人间香火供奉。” 黎岸说。
“那人们什么时候最愿意去求神拜神？是太平盛世，还是流离乱世？” 戚落反问。
黎岸没有说话，接下来是戚落的一段台词。
“度尘君当是也明白了吧？”戚落对着黎岸，一字不差地对三界政事高谈阔论：“大旱之年求雨，大灾之日祈福。日子过得平安喜乐之时，人们是不会记起神明的存在的，只有乱世，才能让人们挤破脑袋地去乞求神明保佑平安，这是神明供养的来源。你告诉我，神会喜欢盛事还是乱世？”
“可人间已经被冥界之乱搞得生灵涂炭，再乱下去……” 黎岸皱起眉。
“再乱能乱到三十六天吗？”戚落冷冷一笑：“神仙的日子依旧过，只要等五阴鬼帝互相之间打得你死我活，五败俱伤之时，神界再出面调停，在凡界众生前显个把神迹救灾解厄，救人间于水火，谁不会对神界感激涕零呢？反之，如果现在神界过早出手，不仅会卷入冥界内乱，被扣个手伸得太长、干预冥界内部事务的名头，凡人也不会注意到是谁出面帮忙的。锦上添花谁不会啊？雪中送炭才让人铭记于心。所以这雪，得先下个冰冻三尺才行。”
听着戚落说完着一大段三界局势分析的台词，黎岸不知为何，总是从容平静的眼神，此刻竟有明显的波动。
戚落此时已经全然入戏，继续道：“度尘君，你在无常殿里答应苍岐时，是当真信神界会有所回应吗？”
“神界是否回应我无法主宰，但既任督军，当尽一分微薄之力，方不辱三清天之名。”黎岸死死盯着戚落的眼睛，显然已经出了戏，只是正确地背着台词，但情绪完全不对，几乎是机械式毫不感情的念白：“家师为我取号为‘度尘’，便是希望我可穷尽此生，度众生出红尘之苦。”
“度众生出红尘？”戚落大笑出声。
“殷公子为何笑？” 黎岸的声音，不知为何竟有些几不可闻的颤抖。
“没什么没什么。”戚落笑着摆摆手：“我只是特别好奇，是天尊他老人家太天真，有这么个宏图伟志？还是度尘君你太天真，信了天尊他的一句戏言？”
“戏、言？”黎岸的声音似乎压抑着什么不知名的汹涌情绪，这两个字似是咬着牙生生挤出来的。
“度众生？你当真是想一人的小肩膀扛起整个天下吗？怕这芸芸众生多是贪恋红尘，不肯给你度呢。”戚落笑道：“度尘君，神生漫漫，能度一人，便是你的造化了。”
“好。”黎岸说。
戚落一愣，不对，黎岸的台词错了，原文里蔚执风不是这个回答。
“黎岸……”戚落看着黎岸盯着他的眼神，这时他敢确信，之前他做饭的时候，那落在他背后的灼热目光，根本不是什么错觉。
黎岸的目光死死锁在戚落身上，像是活活要把他融化的灼热温度，开口说：
“我便只度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十九章 对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