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锦》及笄祭季

2、第二章：冥王哈迪斯 冥王哈迪斯

　　北京市郊的夜晚是凉爽静谧的，完全不同于市中心的燥热喧哗。林木苁蓉，佳木荫秀。远远地有丹桂独特的清香自外边飘进卧室，甜甜腻腻，让人忍不住想多嗅几下。付锦浑浑噩噩地躺在柔软舒适的席梦思上，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打架，很快就犯起了迷糊。连日的迟睡早起让她的身子虚弱了不少，困意不可遏止地袭来，黑暗覆盖天地。

　　近来总是梦魇，同一个梦，反反复复，真实却又梦幻。每日清早醒来却又记不得昨夜梦见了什么，脑中呈现的只是一色的白。

　　而今，这个梦境又出现了。

　　她置身在一片茫茫的白雾中，四周的景物朦胧模糊，看不真切。赤足踏在腐朽不堪的枯枝残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右足脚踝处挂着一串形状怪异的银色铃铛，正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灵清脆的声音，在静得诡异的空间里徘徊回响。

　　付锦盯着裸足，倒抽了一口冷气，低下头观察自己身上的衣饰，不是临睡前换上的米奇睡衣，也不是平日穿的种种名牌，而是一袭纯净如雪的白衣，这件衣服很巧妙地和周围的环境融成一体。看这款式，也不是电视剧里古装女子的衣着。这件白衣襟□□叠，后裙摆长得望不见尽头，前裙摆繁复杂琐，衣料一层一层又一层。这是裹粽子吗？

　　付锦郁闷地摇摇头，抬脚往前面走去。脚底轻飘飘的，在这个世界，重力似乎消失了，人似乎只有羽毛般重。她一直往前走，渐渐地迷雾散去了些，浮出了道路两旁的景色。是彼岸花！她差点惊叫起来——她站在一条宽阔无界的道路中间，道路两旁大批大批盛开着鲜红耀眼的彼岸花，丛丛簇簇争相盛绽，和道路一样看不见尽头。这一簇鲜红向着前方延展，仿若殷红之血染成的地毯，映得整条道路如被火照亮般。

　　彼岸花，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

　　她们花开彼岸，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

　　她们指引亡魂走向三途河的彼岸，通往幽冥之狱。

　　她是已经来到冥界了吗？一时间，重重莫名的恐惧向她铺天盖地袭来，她蓦然感到彷徨无助，内心翻涌起无尽的惧怕。如果死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她想逃，却无力跑动，冥冥中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指引着她向前走去。

　　“冥后大人，彼岸花神曼珠沙华奉冥王之命在此恭迎冥后。”一个冰冷的女声骤然在空气中响起，一瞬间所有的彼岸花都折下了一贯挺直的腰，对着虚无的空气俯首，无垠的血色花海瞬间泛起一阵巨浪，无数声音在耳畔回响：“恭迎冥后。”

　　一个红装女子曼妙的身形出现在花海之上，容貌艳丽、发丝鲜红，本应睥睨众生的碧色眼眸中带着对上位者的绝对恭敬，正微微朝付锦颔首：“冥后大人，彼岸花神曼珠沙华奉冥王哈迪斯之命在此恭迎冥后。”

　　“你口中所说的冥后是我吗？”付锦定定地注视着眼前漂浮在半空中的女子，忽然眼中出现了一丝玩味的笑，“彼岸花神叫曼珠沙华？曼珠沙华不应该是个令天地都为之动容的神话传说吗？”

　　红衣女子冰冷的脸上仍旧只有恭敬，回答说：“正如冥后大人所说，曼珠沙华、彼岸花，这些都只是人间的传说而已。彼岸花是冥界的引魂之花不假，可她并没有那样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至于人间流传甚广的那个所谓的‘曼珠沙华’，也是从我的名字上提出来的。”她说完对着付锦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冥后大人请，冥王已经等您很久了。”

　　“等等！”付锦抬手制止了她的邀请动作，望向她的眼神中满是不解的狐疑，“我，死了？”

　　“不！您是永生的，冥后大人。”红衣的花神曼珠沙华轻盈地落到她的面前，俯下身执起她的右手在她的手背上印下轻柔一吻，声音却似历经沧桑有诸多的感慨悲凉，“冥界的神灵啊，这一天真的到来了么？”

　　悠长低沉的祝颂之音自她鲜红的唇中连绵逸出，“时光流转得太快，我们快要跟不上它的足迹，烟火弥漫的乱世，昔日的记忆又要何处寻？消逝多年的轮回之灵，您是我们至高的神明，两千年过去，您终于再度回到这里。请静静聆听我的声音，请清洗凡尘人世污秽的心灵，请带我们伟大的王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锁锢他身与心的无尽地狱，浇灌他渴望滋润的干涸心灵。请细细聆听我的声音，我将以高洁的彼岸之花献祭。这片黑暗的禁忌之地即将得到雪一般纯净的光明，请您随我前行。”

　　“我不认识你们冥王，我也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冥后。”

　　曼珠沙华听言微微一怔，脑海中掠过思绪万千，旋即明白过来，冰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淡淡的微笑，美丽的脸庞映在鲜红的花海中，惊艳异常。她直起一直低弯着的腰，转而望向了道路的尽头，那里的雾气更淡了，路的尽头似乎有什么在幻明幻灭。

　　“您是失去了在冥界时的所有记忆吗？”她单薄的身子立在道路的中央，鲜红的衣衫无风自动，碧色的眸子透过惨淡的薄雾紧盯着看似虚无的前方，缓缓开口：“那前面有您曾经最美好的记忆，那里还住着深爱您的冥王。冥后大人，无论阳间还是冥界，能拯救冥王的只有您，只有您才可以啊。请您，随我去爱丽舍乐园。”

　　付锦转念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这辈子还没见过冥王，去看看也不错，据说冥王是个帅哥呢，不知道比起付铮来怎么样。

　　身体突然浮起来，地面脱离了脚底，曼珠沙华带着她飞翔在一片彼岸花海之上。眼前不停地掠过种种景象，阴森怪异，处处透着幽冷的光。她们飘过平静无波的阿克伦河时，河上摆渡的满面胡渣的船夫卡隆看到她们，诧异地愣了半晌后终于跪倒在船板上，口中不停呢喃着：“是冥后大人回来了吗？真好……”

　　曼珠沙华将她带到一座纯黑色宫殿门口便止住了脚步，朝着殿门恭敬地一拜，然后悄然退下，“冥后大人，这座宫殿冥王不容许不相干的人进入。曼珠沙华没有得到王的特许，不能进去。剩下的路，冥后大人要自己走了。”

　　付锦立在玄色宫殿前，看着那一袭红衣飘然远去，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拎起碍手碍脚的白色裙摆，慢慢步上纯黑大理石砌成的光滑台阶。石头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到心尖，她不禁瑟缩了一下。

　　看来冥王真的很喜欢黑色呢，到处都是同色系的黑，怎么就有种误入地狱的感觉？

　　在她走上台阶时宫殿镶嵌着无数黑色水晶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里面的灯火像是听到指令般一重重燃起来，耀眼的烛光照亮了脚下铺着红地毯的路。路的尽头有一张纯黑琉璃制成的王座，上面端正地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天鹅绒织锦长袍的年轻男子，他的黑色长袍在烛火中熠熠生辉——衣服上同样镶嵌着无数的水晶砖石，在明灭的烛光中折射出耀人的光彩。

　　付锦在对上他的眼神时差点惊叫出来，这个人的头发留得很长，垂落的长发几乎遮盖了半张脸。但是即使只露出半张脸，她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付铮！眼前黑衣男子的容貌俨然就是付铮，只是他的眼睛是邪魅的浅蓝色，头发是冬雪般的白色。

　　可是在他的身上付锦找不到一丝付铮的气息。他就这样孤独地坐在王座上，神情既是期盼又是寂然，连着满屋无尽延伸的压抑黑色，更带着萧条败落的感觉。

　　付锦定定地瞧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你是，付铮？”

　　“不，我不叫付铮。我是这个冥界的主宰，冥王哈迪斯。”

　　“哈迪斯么？”付锦喃喃地念着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当年的卡通片《圣斗士星矢》让她一下子知道了很多以前从来都不会去关注的人物，为此她还特地去百度了一下，这些人物中不乏有冥界的统治者冥王哈迪斯。今天，自己终于见到真人版了，却不想，原来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每天都面对着真人版。

　　付锦缓缓低下头去，显然对着这张酷似哥哥的脸问这样的问题，她有很多的不好意思：“刚才彼岸花神曼珠沙华说我是冥后，是真的吗？”

　　哈迪斯蓦地狭促地笑起来，冷清的眸光划过付锦如墨般乌黑亮丽的长发，突然止住了笑声。从王座上直起身子，他一步一步朝着付锦走去，脚步声是那么轻微，生怕声响过大吓跑了眼前的人儿。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了。她的眼里闪烁着光芒，好奇、畏惧、亲近……一切的一切，都让这个年轻的冥王丧失了一贯的冷静沉着。冥王哈迪斯修长有力的手抚上她光滑小巧的脸，腾出两个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眼中的冷然寒色渐渐退去，化为无尽的温柔宠溺。

　　他轻轻拥了佣付锦，放开后却没有马上说话，只是顺手从一旁的花圃里折下一朵纯白色的彼岸花放在鼻尖轻嗅，过了很久才慢慢说道：“花神曼珠沙华是这样跟你说的吗？应该不止她吧，羽沈河的摆渡人卡隆也跪着向你祈祷是么？呵呵，真是有意思。你很想知道我的答案么？那么自己去寻找吧。”

　　“……”付锦紧紧咬着牙，没有吭声。看来这次碰到大麻烦了！这人是疯子吧……

　　年轻的冥王扔下纯白的彼岸花，任它在黑色的地板上无火燃烧，化为齑粉直至消失，不留一丝痕迹。他的声音如同有诱惑力一般，直直穿透空气盘旋在付锦的脑海中：“我知道你很喜欢西燕的帝王慕容冲，很喜欢五胡乱华那个乱世，是吗？那么现在，我要你去那里寻找答案！”

　　“你到底在说什么？”付锦终于忍无可忍地喊了出来，这个人难道以为他是冥王就可以强迫别人做任何事吗？哼，不可能！

　　“西燕威皇帝慕容冲死于公元386年二月，你心里也觉得很可惜吧。事实也的确如此，那时他才28岁，花月正春风，难道你不想改变他的命运吗？”

　　付锦陡然一震，眼中闪过差异的神色——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擅自篡改历史？即使她有再多的不甘心，她也没有这个能力啊。五胡时期的历史如一局正下到一半的棋，一招乱，招招错。如果五胡的历史被篡改，那么说不定这之后的唐宗宋祖、一代天骄都会没了。这样的险，怎么可以冒？

　　冥王似乎洞察了她内心痛苦的挣扎，放低声音，“我只是说改变慕容冲的历史，可没有说要你将整个五胡时代的历史都修改一遍。你想的没错，历史的确不容人随意篡改，但是可以瞒天过海。人间不是有句话：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只要历史上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慕容冲被谁杀了，那就可以了。而真正的慕容冲的死活又有谁来管？”

　　付锦斟酌了片刻，终于轻声：“好！”

　　年轻冥王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痛苦，但他仍然握紧了手中不知何时幻化出来的黄金弯镰权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诀。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中骤然出现了一扇门，门上刻着古老的奇形怪状的符咒图案。

　　付锦正想凑上去仔细研究这扇奇怪的门，就感觉到背部一痛，整个人往前扑去，世界霎时又黯淡了。时空之门在瞬间打开，黑漆漆的门后有巨大的空间，仿佛星际中最为神秘的黑洞。付锦只觉得天地瞬时旋转，耳畔传来了悠长延绵的祝颂声：

　　时光流转得太快，我们快要跟不上它的足迹，

　　烟火弥漫的乱世，昔日的记忆又要何处寻？

　　消逝多年的轮回之灵，您是我们至高的神明，

　　两千年过去，您终于再度回到这里。

　　请静静聆听我的声音，请清洗凡尘人世污秽的心灵，

　　请带我们伟大的王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锁锢他身与心的无尽地狱，浇灌他渴望滋润的干涸心灵。

　　请细细聆听我的声音，我将以高洁的彼岸之花献祭。

　　这片黑暗的禁忌之地即将得到雪一般纯净的光明，请您随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