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穷词

9、第九章

　　第九章

　　“你国庆回来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神经质，尖利而刺耳，带着股失真感顺耳机传来，洛经年听了快二十年仍然不能习惯。
　　洛经年不想开口，不知道是心里抵触还是喉咙不适，又或者只是想随便找个理由挂掉电话，可是理由都没必要，也没用。
　　但却仍旧不想全盘受那人掌控，“不回。”

　　突然安静下来，洛经年听着那头传来沉重的喘气声，带着些嘶啦的噪音，沉默到洛经年以为那人已经走了，好像有踱步声。
　　只听下一刻那头的声音突然拔高，似乎是终于考虑好要说什么，“你凭什么不回来！”
　　还以为要说些什么，仍不过是无用的咒骂声，洛经年把耳机拨开，搭在肩膀上仍然能听见那发狠的嘶吼。
　　“你翅膀硬了，不听话了不想见我了，你现在是在埋怨我吗？啊！别忘了只有我，只有我，是我把你留下了！没有我你早该不知道死在哪了！”

　　大概是吼得久了，对面喘气声安静又急促，而后又有些遥远的声音响起。
　　“你记得，没有人愿意接受你的。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我……你明白吗？”
　　永远都是歇斯底里，连这种勉强可以称得上温柔的话洛经年都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大概是自己离开她太久，可又不算太久……可能只是她开始意识到对自己的掌控越来越无力，连威胁似乎还带了些祈求的味道。
　　洛经年冷漠地勾了勾嘴角，讽刺地一笑，大概是他听错了。

　　“妈。”
　　洛经年很久没叫这个称呼，倒还不至于生疏。
　　曾经的他以为自己会抵触这个称呼，可后来也只不过是全然不在乎，叫什么都无所谓了。
　　此时的突然叫出口却让两人都沉默了许久。
　　良久洛经年才继续开口，“课程太忙了，不回去了。”
　　“连你也不想见我了吗？”
　　这句问得着实落寞，却全然没道理。这人明明每次见了他都要咒骂一翻，或者直接无视，仿佛见了什么脏东西，最后竟然要来责怪他。
　　质问的语气仿佛洛经年多么不孝一样。
　　倒打一耙的招数用得多了总会失效，洛经年早已从自我谴责到如今的心如死水了。
　　“没有。”洛经年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他需要立刻挂断这通电话，“您好好在家，或者出门。”

　　洛经年脱力地靠在墙上，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不管过去多少年，他仍旧摆脱不了这种恐惧感和难以遏制的抗拒……事实上现在的状态已经是好很多的了。

　　洛经年猜自己应该在天台呆了很久，久到陆寥都要上来找他。
　　但不算久。
　　从他接电话出来到现在，也不过半个小时而已。

　　陆寥站在洛经年面前，挡住了大部分阳光，把人拢在阴影里面。
　　洛经年索性闭上眼，把头埋在陆寥肩膀上，身体从僵直到慢慢发抖。
　　你别动，我只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洛经年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
　　陆寥什么也没说，收拢双臂把人抱在怀里，一手强势又极具保护性地扣着后颈，一手顺着单薄的脊背轻抚。
　　感觉到怀里人慢慢贴近他的胸膛，卸了力地窝在他怀里，手上却愈发用力地攥着他的衣襟。
　　陆寥嘴唇贴着洛经年的耳边鬓发轻轻开口，声音染上无限疼爱和纵容，生怕惊了怀里的人一般。
　　“小家伙，别怕。”

　　这些年洛经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早已学会了自己承受。可就在陆寥出现的那一刻——大概因为这是第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人——他多年无处安放的委屈和可怜瞬间决堤，凭什么他活该过得如此。
　　他贪恋这份从未体验过的温暖，他太贪心了。

　　洛经年声音闷闷的，“你先下去。”
　　陆寥知道洛经年大概不好意思了。按着他后颈的手稍稍用力，让人直视着自己。
　　然后极轻极轻地吻了下洛经年的额头。
　　柔软的触感，带着强烈的保护意味，让洛经年瞬间心跳加速，整个人直接呆住，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黎清和林一宁都出去了，我在宿舍等你，乖。”
　　陆寥说完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有点暧昧，笑着摸了下小家伙发红的耳朵尖。

　　这下洛经年要是还不能确定陆寥喜欢他，那就纯属装傻了。
　　他也是被了林丽华折磨了这么多年，根本不是那几句话就崩溃的孩子了，只不过是太久没这样直面歇斯底里的母亲，让他都快忘了这种痛苦，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一般。
　　而这人却在这个时刻正好出现在他身边，闯进了他一直以来的孤寂落寞之地，强硬却小心翼翼，为他提供了可以栖息、可以脆弱的倚靠，却不讨要交换的筹码，比如像其他人一般，带着可怜和惊奇心问，你怎么了。
　　可现在，陆寥足够直白又热切的操作让他没法招架。他满脑子都是，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面对陆寥？
　　干涸痛苦的旅人在沙漠中行走了多年，碰到了水源怎么会不想接近？
　　可又怕旅人太贪婪，水源终有一日要离去。
　　陆寥也只不过是仅仅见过他美好的一面。
　　即使他再努力、再优秀、装得再像一个正常人，都无法掩盖他的过去，无法抹去连他自己都难以面对的偏执残破的心理。
　　谁会愿意和疯子在一起呢？

　　洛经年一没有告诉陆寥自己过去的打算，二没有直面陆寥感情的想法，也不知道回了宿舍他除了尴尬还能干什么。
　　一想到陆寥好像……心跳就不太正常了。
　　洛经年长呼一口气，这不过是小事，拒绝了之后不过就是尴尬，陆寥也许恼羞成怒要打他，他也不是打不过。
　　如此劝自己显得太愚蠢，但也不至于没用，洛经年在回避，他明知道陆寥同那些脑子一热来表白的人不一样，可却不敢承认。

　　到了宿舍门口洛经年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钥匙，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敲门的时候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听见你脚步声了。”
　　陆寥没管洛经年震惊的呆愣样子，直接伸手把人拉进了屋。
　　两人手心交握，严丝合缝地被陆寥扣住，属于陆寥的温度一点点传到洛经年身上，让洛经年脸都要烧起来了。
　　比刚刚被亲额头反应还要强烈。
　　尘埃落定的安全感和满足感，全部来自于牵着自己的那双手，来自于那个人。
　　在洛经年看来，牵手的爱意远胜于亲吻。亲吻可以是短暂而热切，牵手却是长久而坚定。
　　这样不对，洛经年想。

　　其实给洛经年一个自己冷静的空间是最好的选择，可陆寥舍不得让他一个人承受那些痛苦。
　　他想要侵入洛经年的生活，让洛经年学会放心去依靠他，哪怕把气撒到他身上，也不失为一种发泄方式。
　　就让他自私一回，未经允许就闯入洛经年的世界。

　　“陆寥。”
　　仔细听洛经年的声音有些不自在，毕竟……他偷偷尝试了好几次把手从陆寥手里抽出来都以失败告终。偏偏那人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嗯？”
　　洛经年停顿了许久，直视着陆寥的眼睛开口，“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还以为小学弟这一脸舍身就义的表情要说什么，结果竟然是这个？
　　陆寥被这话逗笑了，凑近到洛经年面前，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很难看出来吗？”

　　洛经年完全怔住，没想到陆寥竟然这么直白的回应，连动都不知道怎么动。
　　这呆愣的表情让陆寥忍不住逗弄的心思，更何况小学弟嘴唇微张，这不是索吻是什么？
　　偏头凑上前去，还故意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人。
　　洛经年猛得后退，带着椅子划出“刺啦”一声。

　　又是红了耳朵尖。
　　陆寥内心再怎么邪恶也不敢在洛经年面前表现出来，一脸真诚地低眉认错，“我就是逗逗你。”
　　洛经年抬眼看陆寥笑得明显，心里腹诽，如果你把笑收一收可能更有信服力。
　　陆寥的一系列动作下来让洛经年完全不知道如何招架，他从最开始就没猜到陆寥会这么直白的承认，所以想好的暗示完全没用上。

　　这回事情被他挑明了，更没法装傻充楞了。
　　洛经年甚至说不太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他不心动是假的，不想接受是假的。洛经年慌张于自己的想法，却更加唾弃自己，在他看来，这样的心思他都不配有。
　　他震惊于陆寥竟然会喜欢自己，可丝毫不敢接受，万一这不过是陆寥一时兴起，最后痛苦的还是自己，还不如一开始就摆正姿态，认清楚，自己本来就不配。
　　何况陆寥那么好，他连碰都不敢碰，谁又能保证在陆寥更深入了解他之后还会喜欢他吗？还会一直一直喜欢他吗？
　　未知数永远是个炸弹，避免危险的最好方法就是远离。
　　他实在没有勇气迈出任何一步了。

　　洛经年后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尴尬不已地说道，“嗯……我不打算谈恋爱……所以，你懂吧？”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毕竟被陆寥这么盯着实在太大压力。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压制和强势，让洛经年有一种一旦说错话就会被惩罚的错觉。
　　陆寥看出洛经年似乎有点怕他，意识到自己没收住情绪，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冷静下来。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我……”
　　洛经年本就不知道怎么开口，陆寥还突然走过来把他逼到桌边，大腿卡在木质的桌沿上硌得生疼。
　　陆寥整个人压洛经年身上，逼得他只能用手肘撑在桌面上才不至于躺平，他头一次在陆寥身上体会到害怕的情绪。
　　偏偏那人还恶狠狠地开口，“洛经年，你可不要被我的表象给骗了。”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趁早离我远一点，不然等我不想放你走了，你就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