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穷词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我爸妈不来了。”
　　感觉到陆寥不高兴，洛经年也不敢多问，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是在问你住不住得惯，你不喜欢我们就回学校，喜欢就留在这住多久都可以，你不要，”陆寥缓和下语气，“不要总是觉得你自己有问题。”

　　洛经年能感觉到是他惹陆寥不高兴了。
　　他是担心陆寥不好意思直说才自己提出回宿舍，这样两个人都不至于太尴尬，是在为陆寥考虑，陆寥为什么会不高兴？
　　他不是很乖很听话，什么都没有要求、没有给陆寥添麻烦吗？陆寥不是该很满意吗？
　　洛经年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从他买早餐回来两人之间就像是平添了一层厚障，他只能选择自己认为最不会出错的方式面对，就像现在。
　　进退得宜，绝不逾矩。
　　这样不是给予了对方最大的舒适感的相处方式？
　　他所有的道理和方法都在陆寥面前失了效，可明明洛经年最想留住的人就是陆寥了。

　　从被陆寥表白之后的不安和慌乱积攒多天，终于爆发。
　　看啊，他真的什么都做不好。他表现得很乖却还是会惹陆寥生气，无法让陆寥满意，他果真是如此糟糕。
　　陆寥都对他那般好，好到让他忍不住靠近，可他却……

　　洛经年从小根深蒂固的思想让他无法正确摆正这段关系中的定位，也让他无法用正常的想法来理解恋人之间的关系和相处模式。
　　他无法寻找到陆寥喜欢自己的理由，他只能努力做到那个被强调了近二十年的要求——
　　要乖，要听话。

　　洛经年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从小只同母亲生活在一起，永远的唾弃和指责、丢弃和孤立。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他的母亲和别人的不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会如此让人厌恶。
　　他无法对自己有正确的判定，也不知道如何合适地和人相处。
　　等到他幼儿园和小学时期，他开始学会从外界寻求温暖和陪伴。可结果却是，没人愿意陪在他身边，他得到的评价是太麻烦、太粘人、爱哭、和他一起玩会被缠上。
　　确实，那时的他还幻想得到母亲的呵护和疼爱，还迫切地需求者外界的关注和交流，可他什么都没得到。尤其是那时候因为母亲的虐待和无视让他比同龄人更加脆弱又渴望亲密关系，反倒成了同龄人口中累赘的存在。

　　他当时也只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子罢了。
　　他只是怕被丢下、害怕再次被人厌弃，那时候他意识到，他是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的，他的心理、他的行为，都是不正常的。
　　可他的母亲只会责怪他，控诉他为什么不能乖一点、听话一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操心。

　　在所有孩子快乐幸福、充满阳光的六年时间里，他被孤立、被无视、被嫌弃，他在其他人身上只得到了和他在母亲身上感受到的一样的痛苦和无助。
　　那时候他就知道了，他是个不被人接受的人。从他的降生开始，他就不被人接受。

　　他开始不再反抗母亲的任何安排，开始把心底的自己掩埋起来，开始长成所有人都满意都喜欢的样子。
　　他恰到好处的温柔和礼貌，对所有人展示自己阳光而优秀的一面，对所有同学朋友都友好，及时施以援手，永远不会要求回应和偏袒。
　　他是他的朋友圈子里最可靠最受欢迎的那位，是那个伪装出的完美的洛经年最受欢迎。
　　也没人知道那只不过是伪装之下的自己。

　　他不是没接过情书，不是没被表白，可高中时期的小姑娘也就只有开口的勇气，他委婉的拒绝便足以把情愫掐在萌芽里。
　　他从来没遇到过陆寥这样的人。
　　好像轻易看穿了他的伪装，强势而霸道地闯进他的生活，带给他从没感受到的关心和偏爱，让他伪装之下的自己蠢蠢欲动。
　　可洛经年不敢多想。
　　他害怕陆寥不过是喜欢这个表面的自己，那个热切而优秀、永远冷静独立的自己罢了。
　　不会有人愿意接受那个又麻烦又讨人厌的家伙的。

　　洛经年稳了稳心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这不是想让你和你爸妈联络联络感情，你开学之后都还没回过家，他俩肯定很想你啊。”

　　陆寥沉默了很久，看着面前的人小口小口地喝着甜粥，诡异的安静带着悲伤不断蔓延。
　　为什么偏偏他就一眼能看透洛经年的伪装，看出他强撑着的面具下的不安和慌乱，看出他想触碰却又不敢靠近的灵魂。
　　这是麻烦或者惩罚吗？不是的。
　　这应该是恩赐才对的。

　　他承认他从早上的时候就忍着怒气，从发现洛经年不见了到这人回来时的种种行为，可他不是在责怪洛经年，他是在心疼。
　　心疼洛经年怎么也和他一样生活得如此，心疼洛经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让人靠近，心疼他本该活得更好。
　　陆寥本想一点点缓和洛经年的心理问题，让他在自己身边逐渐好起来，可目前看来根本不成。
　　洛经年藏得太深了。

　　毒刺已经狠狠侵入皮肤，埋于骨血，必须拨开皮肉才能连根拔除。
　　他不能不舍得。

　　“小家伙，你来抱抱我。”
　　想要窥探别人的最好方法，不就是先撕开自己吗？
　　洛经年从未见过陆寥这样低落的时候。这个人似乎永远无坚不摧、信任可靠，永远把他拢在怀里，告诉他别怕。
　　他怎么可以到现在才意识到，陆寥也是个血肉之躯的凡人，也有悲喜起伏，也有诸多痛苦。
　　这样的陆寥，好像退下神坛，真的朝他走来了。

　　陆寥把头埋在洛经年的肩窝，感觉小家伙有点犹豫地，把手轻轻地靠在他后背上。
　　“只因为我喜欢你，你就被我强硬地扣在身边，很惨是不是？”
　　洛经年下意识地就反驳：“没有！没有的事……”
　　“你很好的。姚泽说很多人和你表白的。”
　　陆寥低低地笑了。
　　“我很坏的。没有你允许就亲你摸你，还把你带回我家，你怎么就敢跟我回家了呢？”
　　洛经年被说得耳尖发红，他怎么就不知廉耻地来了陆寥家啊。

　　“你是不是又想是你不知羞，不是我的问题，嗯？”
　　陆寥惩罚地吻了下洛经年莹润的肩窝，把人刺激得肩膀猛得一缩。
　　“真是个坏孩子。”
　　洛经年声音急切：“不，不是坏孩子。”

　　太可爱了，好想抱进怀里好好亲一亲。
　　“其实我预料到我爸妈不回来，所以自作主张把你带来，有你陪着我，我才终于不是一个人。”
　　“谢谢小家伙。”

　　洛经年没想到陆寥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这个靠在他身上，委屈地说着谢谢的男孩，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如果在陆寥身边能让陆寥快乐一点的话，他也就不算那么没用，不算是一个只会给陆寥惹麻烦的累赘。
　　他似乎寻找到了一些能让陆寥从他身上拿走的东西。
　　这样的认知让洛经年激动，他除了乖乖听话还可以做很多其他的事，为了陆寥。
　　“不用谢谢。”
　　陆寥抬头看他。
　　“因为愿意，所以……不用谢谢。”

　　陆寥猛得把人按进自己怀里，一只手紧紧箍着洛经年的腰。
　　陆寥的手已经扣住怀里人的后颈，微微用力。
　　就在洛经年以为他要得到一个吻的时候，陆寥放开了对他的钳制。
　　陆寥摸了摸他的唇角，忍耐地开口，“不是现在。我等你冷冷静静地考虑好，再告诉我答案。”
　　“你都不知道你面前这个说着喜欢你的人到底有多坏呢。”

　　洛经年好像有点要被他说哭了。
　　受了那么多委屈都不哭的人，就被他说自己几句不好就要哭了。
　　陆寥其实没想过要把他的家庭和他的软弱告诉洛经年。既然洛经年本身已经有很痛苦的回忆了，他就不想再让小家伙再为自己担心。
　　可是如果把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小孩儿面前能够让他不那么过分苛责自己，能够因为心疼他便不再动离开的念头，能够不再因为自己的心理问题而自卑。
　　那他做什么都可以。

　　陆寥调整好坐姿，能让洛经年舒服地坐在自己怀里。
　　“我爸妈都是科研院的院士，为了完美的人生轨迹才选择在一起。可结婚之后才发现共同生活真正需要磨合，他们竟然都不想为这段关系作出牺牲，反倒相敬如宾地活成陌路一般。在结婚的第四年，他们两个合作的研究项目出现了巨大的分歧。”
　　洛经年眉头皱得很紧，想要抱着陆寥却被他按住不让动。
　　“乖，让我看着你。”

　　“那段时间他们忙得焦头烂额，细胞仪器亟待上市，可就在他们俩人僵持不下的阶段，我妈竟然怀孕了。”
　　“我父亲那样的人，竟然是唯一想留下我的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可他们的实验也没有多顺利，倒真是讽刺。”
　　“我出生的时候正是我父亲最忙的时候，那阵子他整天泡在实验所没法回家……我妈自从坏了我身体状态一直不好，生我要了她半条命。她的实验室的环境和工作强度已经不再适合她，这对我妈来说没有比这更坏的消息了。”
　　“她怪我的父亲，怪身边的所有人，也怪我。”
　　“说起来，我的降生没有受到任何人欢迎。”

　　洛经年心都要疼死了。他小幅度地摇头，否认陆寥不受欢迎的那句。
　　陆寥这么耀眼又优秀的人，过得如此辛苦，命运怎能忍心。
　　“小家伙，不用心疼我。我过得很好，比很多人都好。他们虽然不喜欢我，却给我了足够的照顾，不过是没有经历过正常家庭的相处罢了。”
　　“我把这些告诉你，是想让你明白，我缺失了那么多年的爱意，在你身上全部都找回来了。所有的心情波动，患得患失，突然就获得的幸福感，都是因为你。”
　　“你不需要自卑，不需要逃避，不需要害怕，你要知道，是我在请求你的垂怜。”
　　“我才是一个凡人，因为你，有幸见过神仙。”

　　洛经年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陆寥手背上。
　　怎么陆寥这么好的人，就偏偏喜欢上了他呢？
　　他何其有幸。

　　“陆寥，”
　　洛经年紧紧抱住陆寥，难掩哭腔，“我愿意的，我愿意的。我也喜欢你，好喜欢你。”
　　喜欢得快要死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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