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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狭路 “唉……… ...

  •   “唉…………”这已经是我今天第十七次叹气了。
      古色古香的红木方桌,朱漆雕花木门,紫檀花几上的惠兰短短长长,含蕊欲吐--------湖广巡抚年遐龄府邸后院的这间小屋,也就是我和娘最近的栖息之地,安静得只听到娘手中的彩线穿过布料的咝咝声。前院,上至大小福晋,下到看门的老奴,全在为年老太太的六十大寿忙得马不停蹄。本来嘛,你一个二品官员的娘要做寿就去做你的寿筵呗,你家媳妇要孝敬讨好老娘你就去讨好呗,偏偏年老太太独爱这苏绣织品,年夫人又不知从哪八卦得知我娘是武昌城内苏绣手艺最好的绣娘,于是上元节过了没几天,就坐着一顶八台大轿光临了我家的小别院,请娘进年府为老夫人绣制新衣,娘一直不愿与官府中人有瓜葛,便以我年纪尚小 ,需有人照料为由推诿,谁知那年夫人豁达,干脆直接将我们娘俩接进府里,安顿在这后院的小屋里。
      “唉……”我长叹一口气。无聊啊……虽然年府待我们不薄,吃喝用都有丫头们送上门,年夫人也一再表示如有需求直接交待丫头们,但毕竟是官家府上,不比自个家的小院,不能随意走动,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学刺绣,便是望着围墙外的天空发呆。好怀念宾阳门前街李家的酒酿元宵,一个香醇甜美了得,上元节看完花灯还去吃了一大碗呢。提到花灯,就会想起那双黝黑晶亮的眸子,那个骄傲张扬散发着阳光般耀眼光芒的少年,那个抢了我的刀的讨厌鬼。
      “咳咳....咳咳…… ”一阵压低的轻咳声唤回了我的心神。“娘,你怎么了,这几天咳得越来越厉害了..,要不请福晋找个大夫来?”我轻轻抚着娘的背脊,一边顺手取来茶盅。“别….”娘放下手中的针线,啜了一口:“没事,怕是这两日受了点风寒,还是不要麻烦了…….咳咳…”话没说话,又是一阵咳嗽。“可是…….”“这年府上上下下都忙着喜事,这病气可别穿了前院去,再说还有几天衣服就做好了,咱们也能回家了…….咳咳……”我心疼娘,便不顾阻拦寻思着去府上的膻房找点止咳润喉的雪梨和冰糖来。
      出了门,穿过几条长长的抄手游廊,过了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奇山异石重叠而立,佳木葱郁,姹紫嫣红,这才明白自己迷了路,误入了年府的后花园。正在思恂着是否该找个人来问问路,忽闻远地有笛声嘹亮,清冷动人,却又夹杂些许惆怅和孤寂。循声顺着花间曲折的小径觅去,一个朱红八角石亭出现面前。亭中一月白色长袍少年郎手持紫纹云梦竹笛儿翩翩而立。太好了,正愁没人问路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阿。我小心翼翼上前,甜甜问道:“请问这位小哥………….”等那人转身看清面容,却不由一愣。又是那个少年! “是你!”“你!”两人瞪圆了眼睛不约而同开口,继而一同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我是年府请来客人。这个……..请问你知道膻房在哪么?” 看他既然能悠闲的在这后花园中吹笛,必是府上的家眷,那也一定很熟悉这里的环境。我考虑再三,决定还是如实回答。
      “哼!”他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低头把玩着笛尾的红穗子。我等了一会不见他答话,又发作不得,有事相求态度自然得好。“这个………你的羌笛吹得很好。”是人都喜欢阿谀奉承,先拍点马屁这总错不了。他不可置否的斜撇我一眼。“笛声清冷流畅,幽雅委婉,只是可惜。这一曲夕阳箫鼓,原是写意抒情之曲,现在听来却多了几分怅然。少了几许写意……….也许是笛声如人心吧。”我搜肠刮肚道来。他的手倐的僵了一下,高傲的脸庞上滑过一丝落寞。
      “你很不开心吗?”我惊讶,他那样一个骄傲张扬的人,内心也会孤单郁悒。原来,不管外表是如何的风光和华丽,事实上,人的本质都是一样,都是有七情六欲,酸甜苦辣的。风吹起他的衣角,掀起后襟,又无情的落下打在他的腿上,长辫尾端的发穗在风中轻轻摇曳。我的心一动,伸手拿过他的笛,不顾他诧异不明的眼神,吹起一曲。笛声悠扬委婉,如歌如泣,响彻云霄。一曲终罢,他直直盯着我,好久说道:“这是什么曲子,怎么从没有听过。”“这曲子,名曰莫愁。”我淡淡一笑。“莫愁….莫愁……?”他无意识的重复着。“是啊,莫愁,无须愁苦。我娘说人生短短几十载,干嘛要让烦恼占据一半时间呢?所以啊,人活着就要开开心心的,你说呢?”他不语,只是直视前方。
      “你……真是个奇怪的丫头….”良久,他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嘿嘿,还好还好。”我讪笑着,“这个,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笑话了你一回,你上次也赢走了我想要的匕首,算是扯平了,来,拉个钩,以后再见面,大家就是朋友了,好不好?”我伸出小指头。
      “朋友?”“是啊,就像你的其他朋友一样。”“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他的表情迅速冷下。“啊?”  “哼,他们都是一群庸俗之人,只知道吃喝玩乐。”
      我开始绞尽脑汁的阐述有朋友的好处。“嗯…….其实呢,人都需要朋友的,他会在你有心事时能倾听你诉说,有困难时义不容辞的帮助你,和你一起分享快乐和悲伤………”
      “那你刚才是说,要做我的朋友,帮助我,听我说话? ”他突然打断我。“呃,是啊。”我一下不能适应他跳跃性的思维,半天反应过来。
      他迟疑了一会,伸出了手。“你不是说要拉钩么?”
      大手坚硬粗糙,小手细腻白皙,一大一小的两个指头紧紧钩在了一起。“拉过钩可不许反悔哦!”我笑嘻嘻的说,“我叫琉璃,我和娘借住在年府后院帮年老太太做寿衣,你呢?”
      “我?”他的嘴角钩起一抹若隐若现的笑容。“我叫年亮工。”
      “年亮工………你比我大,该叫你一声大哥,可是我已经认成哥哥做大哥了,那你就只能做二哥了。”我歪着头兀自喃喃自语。“我以后就叫你年二哥,好不好?”“随你.”他薄薄的唇吐出两个字。“对了年二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嘛……我是年家远房亲戚,来武昌城探亲………..”
      “噢………..”我恍然大悟。“那个什么………………..”正要说话,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他脸色一凛,“我得走了。有空再见………….”
      “哎………………….”话还没说完,他人就不见了影子。唉,大哥,你还没告诉我去膻房该往哪走呢。
      我很郁闷的呆在原地算方向。还好运气不算太坏,随着脚步声出现的是平日里给我们送饭的丫环春桃。
      “春桃姐姐,太好了,正好遇着你!”我开心得拉着她的手。

      不愧是二品大官的府上,弯弯曲曲拐了几个弯又绕过几道门,这才到了厨房。若不是遇到春桃,我今天早就迷路迷到爪哇国去了。她给我取了冰糖和梨炖在灶上,嘱我别乱跑就在这等着,然后去里间准备膻盒去了。小灶上的砂锅突突的冒着烟,两位大叔正手脚麻利得揉着面团。我坐在小凳上撑着下颚一边等着春桃一边看他们做点心。几个年纪稍大的女人端着托盘交谈着从屋外进来,瞧见我不由问道:“老何,什么时候又来了丫头?瞧着膜样倒是挺清秀,小姑娘,你叫啥…”“别瞎说了,小姑娘是二公子身边的丫头春桃带过来的,说是福晋请来给老夫人做刺绣的……..”“噢…..”几个女人恍然,不再理我,径自坐在大桌旁边忙活边聊了起来。三个女人一台戏,更别说这五六个人了。
      “哎,你们有没听说,这回老夫人过寿,大公子会送什么贺礼?”“估计又是什么稀罕物,去年,只是个五十九的生辰,还不是一样给送了百年人参,说是什么吃了能延年益寿,也不知是真是假。”“管他是真是假,”一个女人插嘴,“只要能讨老夫人欢心就成,老夫人一高兴,老爷就开心,你们也看到了,老爷对他那是好,小小年纪有中了科举,以后阿怕是前途无量了。”“唉,这嫡长子跟庶出就是不能比阿,你看二公子,人虽然任性傲气了点,但也是聪明的孩子,只是可惜啊,自己的亲娘去了没一年,现在变得不爱说话,脾气越来越坏,不讨老爷夫人的喜欢,听说今个早上还被老爷训斥了一顿…..”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直到一个严厉的女声响起:“你们不好好做事胡沁些什么,要是老爷听到了非撕烂你们的罪不可。”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哎呀,我说春桃姑娘,咱们只是随口闲聊罢了。”几个人女人立刻埋头做事,剩下为首一个赔笑着说。“哼,咱们做奴婢的,只要管好自己的份内的事就行了,其他的不该管也管不起。”她说完,拎了食盒径自出了厨房,苦了我一边屁颠屁颠小跑追着一边感慨,不愧是跟在二公子身边的人,虽然只有十四五岁,说话语气却有了不小的势头,估计等我二十岁也学不来这份气势。

      “娘,你看我绣的,好不好?”我揉揉发酸的眼睛,将一只湖蓝色绣着一个颜体“乔”字的荷包高高举起。今天闲来无事,再加上很快就能回家了,心情甚好,一大早便开始绣荷包。“你呀,绣来绣去只会这一个乔字。”娘笑嗔道。“嘻嘻,乔字有什么不好,是娘你的姓阿。这可是女儿第一次做的荷包,总该给点赞赏。”正在嬉笑间,传来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一开门,出现的是春桃那张秀气的面容。“乔婶,琉璃,这么早就起来了?”她站在门口笑着说。“原来是春桃姑娘,快进来说话。”娘起身招呼。“不用不用,我只是想请你家小琉璃帮个忙,不知.....”“啊?我? ”我张大了嘴巴。“春桃姑娘有事不妨直说。”“我这两天上火,嗓子眼干得难受,昨个见琉璃给你炖了雪梨冰糖水润喉,所以想请琉璃教我怎么个炖法.....”她说着,还顺势咳嗽了几声。昨天还不是好好的么,怎么说病就病了?….
      “谢谢乔婶了,等会我会负责把她送回来。”还没轮到我开口,人已经被她拽了出来。
      等我稳住脚跟站定,才发现自己站在后花园的一座假山前。“咦,春桃姐姐不是去厨房.......”她神秘的笑笑,“你就在这,有人要见你.”然后就这么抛下我一个人溜了。
      “哎.......你....”我一跺脚,愤愤不平。“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是我叫春桃带你出来的。”头顶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一抬头,“年...二哥?”他很潇洒地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拍拍身边的一块大石头:“坐!”顺手递过他那杆竹笛:“吹首曲子给我听听。”什么!我又不是你家下人,感情绕了个圈子骗我出来就是叫我做免费乐手阿。他诚恳的对着我怒目而视的眼光,黑瞳中透出一丝寂寥和伤感,直映入我心底,语气出奇的温柔:“我想听你吹笛,好么?你也说过,我们是朋友。”
      我最见不得人家伤心,心一软,还是举起了笛子,嘹嘹呖呖吹了起来。
      但闻笛声清浊徐疾,回环转变。又见嶙嶙峋峋长峰怪石间,两个小儿相偎而坐,年幼的女孩清丽可爱,双手按笛,稍长一点的男孩俊秀清朗,凝神侧耳。周围楼台亭榭,重重叠起,朱栏屈曲,百花妩媚,似天成的一幅画图。
      “琉璃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一曲终,他幽幽开口。“爹不喜欢我,总是说我不求上进,骄傲跋扈,我写的文章,他从不会正眼看一眼,赞赏一句,他的心里只有大哥.,什么都事会先想到大哥,他难道忘了,我也是他的儿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抱着头搁在膝盖上。
      “年二哥,”我唤他一声,我从来没见过这样黯然的他,心中很是难受,很单纯的想安慰他。“其实你很聪明的,真的,不骗你。你会骑马,又会诗词歌赋,连佛偈都懂,你还记得上元节猜灯谜么?那个老爷爷不是也说你英雄出少年?你爹只是还没有看到真正的你,等到有一日,你出人头地,成为世人敬仰尊重之人,你爹就会明白,你是最出色的。你不能就因为你爹仅仅几句话就先否定了自己,人生得意须尽欢,天生我材必有用,年二哥,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有所作为!”
      “真的吗?你相信我?”他有点茫然。“当然,我信你。”“为什么?”他的目光清晰起来,一双黑眸炯炯有神。
      “因为你是我的年二哥,年二哥不会让琉璃失望的!”我斩钉截铁。
      “谢谢你,”他真诚的说。“难得你年纪小小就有这种见识。”“我不小了,我今年10岁了!”我举手抗议。他嘴角上扬,伸出手捏捏我鼻子,“说你小,你还偏要装大。”我惊讶的摸着鼻子,这个…..他怎么可以捏我的我鼻子!“我鼻子已经够扁的了,不许你再捏!”他一愣,继而笑起来。
      “这个,给你的。”他掏出一个东西,我一看,熟悉的蟠虺纹,扁薄长条柳叶状,是那把匕首。“给我的?”我不敢相信。“你不要么?”“这本是该你赢到的,现在物归原主。”“可是那天是你赢了,就是你的了。”“那就算我送你的,成么?”他有点无可奈何。“娘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东西的,这样不好!”“那你到底要不要?”他彻底投降。不要?那拿什么送成哥哥……..我往身上上下摸索一番,出来的仓促,除了腰上的湖蓝色荷包里有几根绳子什么也没带。好心疼啊,我第一次做的荷包就这样送人了。“你真要送荷包给我?”他有点不相信的睁大了一双美目。“非也非也,” 我伸出一个指头摇晃,“我拿这个荷包,换你的匕首,这样礼尚往来谁也不欠谁的,如何?”
      “好,我收下了。”他展颜一笑,“这上面的好像绣了个字?”“嗯,是个‘乔’字,我的乳名叫小乔。”我喜滋滋的摸着刀柄上的花纹,随口答道。
      “那若是以后你离府了,想听你吹笛,怎么办?”“嗯……这样吧,咱们来个君子约定,每月十五在城外的小树林里,你教我骑马,我吹笛给你听,怎么样?” “好,一言为定,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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