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沉》夜澜珊

3、成长 青砖灰瓦的

　　青砖灰瓦的小四合院，天井的花架上几盆芍药争相斗艳的绽放着，秋风拂过，恬淡的香气扑面袭来。左厢房的墙面上密密的爬满了常春藤，半掩的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读书声。
　　“孟子曰，人生皆有善性。但当充而用之耳。又言。尧舜之治天下。不失仁义之道。天下之道。一言而已。唯有行善耳。复何疑也。……”老师傅闭着眼睛晃着脑袋念念有词，我一手托着下颚一边打哈欠。
　　“琉璃！”窗外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转头一看，半开的木头窗口凭空冒出了两个个脑袋，为首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子举起手中的鱼叉，又指指远处。我点点头，挥手示意他们先走，然后看看还沉浸在孟子老人家魅力中的先生，眼珠一转，捂着肚子呻吟起来；“哎呦……先生，我肚子疼，先去趟茅房再来学好不好？”
　　师傅皱了皱眉头：“去吧。”我捂着肚子出了大门，四下张望一下确定没人，这才直起身撒腿就奔向城外的小树林 。
　　我叫琉璃，今年9岁了。我爹是八旗步兵营的一名侍卫，可惜我还没出生他就为国捐躯了，我娘乔氏是汉人，温婉娴淑，更是擅长于江南苏绣。自打有记忆起，我和娘就住在了汉阳门附近一间小小的四合院里，娘每日刺绣，做些精巧细致的荷包手帕，然后送去城中的德兴秀莊，借以聊生，好在爹在世时积攒下了不少银子，日子过得也不算潦倒。娘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完全摒弃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一入秋请了师傅教我《论语》，《孟子》《四书》，琴棋书画，甚至还有蝌蚪一样的满文，可惜我生性好玩，耐不住性子，往往是听了一半就想办法溜之大吉，和隔壁成家的两个孩子玩去了。
　　我气喘吁吁的站在小树林边，一手叉腰一手轻拍胸口，目光形四下寻找成安成秀兄妹的身影。
　　“琉璃，你来啦，看，这是我哥抓的鱼！”成秀光着脚站在林子东边的小河里向我招手 ，成安卷起了裤脚捋高袖子举着鱼叉正立在水中央。我一见这情景，立马开心的脱了鞋袜：“等等我成哥哥，我也来！”
　　河水很浅，只没到我膝上。清澈的河水宛如一面镜，很清楚地看到一只只小鱼围着我的小腿转悠。弯下腰，看准目标伸手就去捉，调皮的鱼儿一甩尾巴，扫起河底的淤泥洋洋洒洒的散开，模糊了视野，从手心溜走。哼，再来！瞪大了眼睛，迅速下手，小鱼在手中活蹦乱跳着，一下子跳在了怀中，我急忙紧紧抱住，开心的嚷嚷：“鱼！成哥哥，秀儿，我捉到鱼了！”话音刚落，胳膊一滑，鱼儿跳进了河里，溅起了一片白色的水花，水珠儿顺着下巴一滴一滴流下。
　　“哈哈…….”那两兄妹看我的狼狈样，笑得前后仰。
　　“好啊，你们敢笑我！”我一跺脚，却不料一个趔趄，身子一歪，直挺挺向水中跌去，还好成哥哥眼明手快，一双手臂伸过来，抱了我。我拍胸，吁气，吐舌，好险哪。
　　“你也知道险了，在水里还不安稳一些。瞧你，衣服都湿了，到石头上歇着去，要不回去你娘会打你的。”成安比我大4岁，成秀和我同龄，从呀呀学语时三人认识了，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从小我就以调皮捣蛋出名，不是偷摘了李家刚结果的桃，就是撵跑了王家的老母鸡，每次左邻右舍拎着我的“杰作”来告状时，都是成哥哥一人替我背下了黑锅，害得他被那嗜酒如命的老子狠揍一顿。尤记得那时的我一边哭着说“对不起”一边替他上药，而他总是大大咧咧的一挥手“没事，我皮厚。”
　　“我娘才舍不得打我呢，她可疼我了！成哥哥你也不会看着我挨打的！”口里这么说，但衣服湿辘辘的贴着身上很不舒服，我还是乖乖的坐到河边那块倾斜的大青石上。
　　我一边晃着水中的双脚，一边半躺在石头上仰头看天。天空碧蓝碧蓝的，没有一丝云，明亮清澈的如同一块宝石，河水潺潺着从脚踝处流过，仿佛一条长长的丝缎拂过皮肤，光滑而冰冷。清新的水草味夹杂着河泥的腥味在空气慢慢的弥散开，我贪婪的嗅着这大自然的味道，原本郁悒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琉璃，你娘为什么要你念书啊，现在都不能找你一起玩了。” 成家两兄妹不知何时坐到了我身边。
　　“我也不知道，娘只是说，要我好好学着，将来会有用处。”这个是我娘原封不动的话。
　　“那你以后是不是都要在家念书？我们还能一起玩么？”秀儿问道。
　　“当然要一起玩了！秀儿你看，又没有发现我的脑袋大了一圈？这都是那些学问给撑出来的。”我指了指脑门。“所以阿，一定要偷得浮生半日闲。”
　　“什么…意思……”两个人露出困惑的神情。
　　“就是……”怎么说呢，我挠挠头，“就是越是没空越要好好偷懒，大概这个意思。”
　　“噢……”两个脑袋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反正闲着，我给你们说个笑话吧。话说这城西张字号卤味铺的老板，为人尖酸刻薄，经常克扣伙计。有一天，张老板拿了卤猪耳朵和猪脸出来，交代铺子的伙计切成片混在一起卖，然后回家陪贵客人去了，哪知这客人生平最爱吃猪耳朵，张老板没辙，只得回铺子，远远的看着伙计正要把切好的耳朵猪脸混成一盆，不由扯着嗓子大叫：‘等一等！留点耳朵，脸我不要了！’”
　　“哈哈哈……….”两个人大笑。
　　“琉璃…….你哪来这么多好玩的故事？笑得我肚子疼。”成秀捂着肚子。
　　“我也不知道，好像天生就是刻在脑子里，想用的时候它就冒出来了。”我无辜的睁大了眼睛。我真的不知道，它们就像是早已刻在脑海深处，本来就是属于我记忆中的一样，总是这么不经意的冒出来。
　　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从树林里传出来。“你们听，好像有马在林子里。”我侧耳。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一匹高大的马出现在我们面前。好漂亮的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想必是远途极渴了，白马放慢速度走到河边低头饮水。
　　“真漂亮！”我着迷般不由自主走到白马身边。
　　“你干吗去？”成安问。
　　“去看马。”我头也不回的答到。
　　马背上的鞍斜斜的耷拉着，它一边饮着水，耳朵轻轻甩动着，一副自在的模样。我望着眼前比我高出一倍多的四条腿动物，伸手去摸它光洁的皮毛。它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触摸，抬起头望望我，打了响鼻，又继续饮水。
　　“别碰它！”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男孩的声音。
　　回头一看，一个莫约十四名五岁的少年正从树林子里走来，宝蓝色的马褂，缀着玛瑙帽正黑色瓜皮帽上歪扣在头上，面容俊美，五官分明，双眼黯黯明黑，要不是脸色绯红显得有些稚气，倒也算得上英姿勃勃。
　　“谁让你碰我的追风。”他气急败坏地指责我。
　　“咦？这匹马是你的吗？它叫追风？”我奇怪的问他。
　　“当然!你没长眼睛吗？”少年扬了扬手中的鞭子，顺手牵起缰绳。好凶的家伙，真没礼貌。眼波一转，扫到他沾满泥土和草根的后襟，再看看那桀骜不驯的白马，心下了然几分。嘻嘻，别怪我啊，谁叫你凶巴巴的。
　　“怎么了？你又是谁？”成安跟了过来，打量着少年。
　　“成哥哥，他说这马是他的。”我答道，转而看看有点不耐烦的追风，很困惑：“既然是你的马，你怎么不骑着马反倒跟在它后面跑到河边来呢？”
　　少年头一昂：“本少爷就喜欢牵着马逛，那又如何！”
　　“怎么会有人放着马不骑喜欢牵着阿？”我更奇怪了。“我知道了！你不会骑马，对不？哎呀，哥哥你的衣服弄脏了。”我指着他的衣服， “你摔跟头了么？不会是骑马摔下来了？有没有摔伤？”
　　“不用你多管闲事！”少年咬牙切齿的吐出几个字，脸色转黑。

　　“琉璃，时候不早了，别跟他磨牙了，咱们该回去了。”成安插嘴。那锦衣少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踏上脚镫一个翻身上了马，却不料白马使气了性子不肯走，烦躁的用蹄子刨着土。
　　“你这匹笨马！”少年低声骂到，扬手就是重重一鞭。马儿吃痛长嘶，前蹄一扬立地而起，将少年掀了下来，然后一路狂奔没了影踪。
　　我忙蹲下去扶住他：“喂，你没事吧？”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激上马了。少年一甩胳膊打掉我的手。“臭丫头，你们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我这是关心你艾。”
　　“你…..！”他极其气愤的指着我身后捂着嘴“吃吃”直笑的成秀。“以后走着瞧！”少年临走不忘丢下句威胁。
　　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安哥哥，他怎么啦？我说错话了么？”
　　成安憋笑道：“琉璃，你又调皮了……. ”我眨眨眼，甜甜一笑：“成哥哥秀儿，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