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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场春雨喜相逢——刘长卿小传 倒霉士子刘 ...
安史之乱,动乱之殇。那一年,刘长卿客居长安;叛骑窥江,为避战乱,南奔江南。
彼时,淮西也萧条。吴越虽富庶,连绵战乱,也厌言兵;入目间,满地荒凉。苏杭古木深深,空城犹在,难听箫管声声,哭断肝肠。
他此去吴郡,也属无奈;江南再如何破败,较宣武汴州,叛贼大军过境,是安定许多。
江南多才俊。那时,文坛学士齐聚首,相互多有唱酬。有书“野渡花争发,春塘水乱流”之赵州才子——李嘉祐,有书“云藏神女馆,雨到楚王宫”之丹阳状元——皇甫冉;亦有浸淫茶道之茶圣陆羽,长于闲适清谈之高僧皎然;甚至“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篙人”之浪漫词宗——李太白。但其中,能言“人自伤心水自流”者,唯有纵自称为“五言长城”,却科考落选十余年;惟余空庭寂寞,官途坎坷者,刘长卿。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时至今日,又该如何描绘那样惨淡的光景?那时,恰逢他年少嵩山向学,十年不第,侥幸登科,无端深陷时局漩涡。
雪声簌簌。雪原茫茫间,白屋点灯已晚。暮色四合时,积云正隆,风雪正作。
天地间,仿佛吹来一人。小径上,欲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顷刻间,却已教落雪掩埋。
那人倦态长鬓,染满了雪,徒添苍然。
他是走来的。并非乘风而来。可却,但愿真的会乘风。
沿径而上,尽头确是,白屋摇摇欲坠然。茅草上落满了雪,累累重重,似云。
他走在云端,茅屋是浮在那云端,昏黄的灯飘在了云端。柴扉嵌入雪中,荒芜得不闻人声。犬吠叫了,是他走近的缘故。
荒村,飞雪,掩扉。
寒林,萋草,暮山。
他站至门扉前。叩心而问,此时此刻,何其所思?亦或,何其应所思?
荒村带返照,落叶乱纷纷。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雪纷飞。荒村空旷,四处茫茫,杳杳钟声,雨雪不霁。此情此景,何处不苍凉?何处不彷徨?
偏偏有人家,卧雪山,倚寒林,驻着茅屋赏那漫天的飞雪。雪映天穹,天光不济,残日的霞光没于峦峰,重岩叠嶂中,钩月半隐隐了,山间迷雾顿生。此刻,夜深篱墙,一灯明如星,拨开少许云雾,能望见,山巅吹落的雪。
雪飘落。晶莹剔透,洁白无瑕;飞舞旋转,跃动飘忽。缓缓坠入,孤山远林间,又或,纷乱的墨发与那摊开的掌心。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意境如此,不可辜负;更遑论,雪夜偶遇,知己相逢,相见恨晚。
罡风探入,灯影憧憧;门扉得开,他终于见此间主人。
何其闲适,长髯半斑白,发散漫不束,任其飘逸;披长衫一件,略微破旧却不羁;长袖半敛,依稀觉察,手中提着,是酒爵;缘是饮了几杯薄酒,神情举止,有些迷离,有些放诞。
就此倚着门,隔着一院的风雪,漫不经心抬了眸,望着不速客。
如何能是山中为生计所困的樵夫?两袖清风,甚至有不折腰的气节,落魄岂能言窘迫?眼底下,阅尽世事的沧桑,却又分外淡然,仿佛世间事,无所在意了。
从容得,是山野悠游的隐士。
他几经怔愣,失神半晌,才木然哑声道:“在下刘长卿,路遇此处,不料逢雪;可否留宿一夜?”
始开口,方惊觉已过万重山,豁然开朗。
处士淡然拂了袖,“能寻至我之隐处,也是难得。今天色已晚,避雪一夜,自然应允。”
他默然,回了一礼,感谢之意。
慢慢踱步过庭院;绕过几丛修竹,掠过几块青石,携过几分悠游,弹过几缕光阴。世俗人本应不解怪石乱竹之风情,他却恍然间,仿佛见公子月下独酌买醉,患得患失的模样。
那人蹚石,观竹,赏月。雪下落时分,便任由那薄雪倾杯,瞧落雪于杯中折出微微的天光。一饮而尽,假装了几分清高,揭过了几声谈笑,隐约见几分隐士风骨。
那样超凡脱俗,应当是他吗?不然。他年少起居嵩山积学,最是倨傲,最是疏狂。当年,钱、李与郎三人与他交好,四人年纪相仿,又近乎同举京师。尝与好友飞鸿传书,友及文坛新事,问今长于五言律诗之学士文才,比先沈宋王杜,如何?他不屑,戏言:“今人称前有沈宋王杜,后有钱郎刘李;李嘉祐、郎士元,焉得与予齐称?”尔后自以为五言长城;每题诗,不言姓氏,但“长卿”而已。
他确是一时玩笑。后众听闻,皆一笑而过,不置可否;由此得见其声名可谓名副其实。只是,人易抱憾,有才之士多舛。兜兜转转,终成谶言。知贡举者曾提点:“先声后实。”他有诗名,偏沦落至“自怜天上青云路,吊影徘徊独愁暮”的地步。初赴京时,还未及冠,自是气势昂扬,满腔抱负;岂料,二十载辛勤耕读,十余年蹉跎岁月;往往复复,庸庸碌碌,屡试不第,后不得已行干谒,才幸得于而立之年,榜上有名呵!
友名宋雍。那时还未于文坛大噪声名,已不幸目瞽。恰是他入京那年仲春,既是闲谈,便也附了首新作《春日》。
诗曰:轻花细叶满林端,昨夜春风晓色寒。黄鸟不堪愁里听,绿杨宜向雨中看。
春中有寒,声中有愁;一岁濒枯槁,一岁欣向荣。障目之人,何其无力,何其凄苦!只可惜,时逢他长安笔下生花,最是得意,又怎能明了无眼之人所作有眼之诗的深意呢?
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缘是,有眼之人终作无眼之诗;过往十余年的愁思,终是酝酿于苏州连绵细雨间。再逢春,乍暖还寒时,阖闾城内,他正泛舟;风吹残花,雨打青袍,东风拂面,拂去些许倦怠。
他伫立舟头,有些愁楚,有些萎靡;恹恹然拢了袖,眉目郁结,颇有久病初愈的神色。水波于棹间漫不经心泛起,湖色翡翠,见几尾嬉戏的鲤。岸边碧草如茵,点缀生机。
默然叹过,由此轻快了些;冬去春来,吴地焕新,既不愿辜负一番春意,暂时卸下满载愁苦,乃一桩幸事。
由是,他挥手,作势拨去雨雾中的迷蒙;就此远望,朦胧间,虽人影绰绰,依稀可辨背影,貌似熟悉之人。
孰言雾里看花徒劳无功?宦海沉浮,花中寻见故人,兀自欣喜;忙倚棹泊舟,已先拱手,唤一声名号:“严兄。”
渡口处,杨柳岸;春风过津,岸边人也讶异。严士元见轻舟缓缓而近,始辨来者,转顾讶道:“文房!”
舟停当,刘长卿略显瘦削的身形清晰了;一身青衫飞扬,儒雅依旧;仿若自当年别后,过往岁月于他,未留下多少痕迹。士儒逐名,试问天下谁人不识君?名俊公子,长身立玉,诗名彰显,文才一流,最不应愁绪。
可果真如此吗?若非时运不济,单凭缘分,怎能于江南遇君?又岂会生发郁郁不得志,怀才不遇的感慨?
待舟中人踏岸,严士元上前,有些惊喜,问道:“竟未料能于苏州见君!近日可好?何故至江南?”
流水潺潺,泽地湿寒;何况天阴又雨,乘舟未能尽兴。此刻携着与故友重逢的快意,他勉力展颜,“我来吴中避祸,任长洲县尉。”又道:“严兄是江南人罢,近日归乡,作何打算?”
水国的天不疏朗,弥漫着淡淡的湿意。飘雨中蕴含的诗意,应了漂泊旅人再度离别的思绪。严士元轻叹息;“我啊,”他道,略微遗憾,“恰巧,今日便要离去,不知何时能归了。”
刘长卿听闻,一时无话,苦笑一声;骤雨湿衣,稀稀疏疏的,眼前的景色不真切了,幻梦一般,迷离而伤情。
严士元也不点破,而随着他的目光,望向太湖湖畔一侧孤寂的长亭。淫雨霏霏,只窥得模糊轮廓,偏偏恰能供纸上描摹与勾勒;亭畔缀了一抹红,不知何名的芳丛恰盛放雨季,似花还似非花,教雨打落也无人怜惜。
多情自古伤离别,世间伤情事又何止离别?此等境遇,免不了叹一句前途渺茫,道一声世事苍凉;事了了,偏又欲说还休,无从言起。
谁忍心再提及往日的心伤?
雨坠尘土,静默一如二人之间。而此时,刘长卿却说:“雨落湖畔,水乡的春有寒意,忽阴忽晴。”
“是,江南烟雨,便是如此。”严士元颔首,故作轻松,“京都的雨,必然没有这般柔情吧?”
“宣城的雨,可不让苏杭。”刘长卿笑言,“严兄莫非忘了,我是宣城人。”
言毕,却已先愣怔;宣城——他又有多久未至宣城了呢?
正失神时,见严士元大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今人诗中多见乡思,何必计较?自长安一别后,我们已是多年未见了。”
长安啊。帝国中枢的繁华恍如昨日,承载了多少士子过往的殊荣与心酸,怎会少了如今闲谈湖畔的莫逆之交?只道,往事已矣,知来者之可追,不该伤怀。
刘长卿听此,也开颜,说:“那今日,故友相遇,叙旧一番,如何?”
说罢,遥指太湖畔的长亭。严士元会意,欣然转顾,道:“自然。”
二人并肩而行。江南的雨很轻,很轻,落在身上,沾染淡淡的凉意;斜风起,指尖弄过春柔,面庞扑进惠风,步伐也轻盈。春景方深,闲花爬满沿路,层层叠叠,春色三分;春风词笔,落花满地,混杂着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二分尘土;春水初漾,湖光山色,水溅一池萍碎,似鸣环佩,又或如铃音清籁,一分流水。
这便是江南的春。
二人逆流而上,犹如拾回旧日时光。雨中的太湖泛起涟漪,流水淌淌,迢迢不竭;青山渐远,江阔云低,雾气缭绕中,杏花疏影里,窥见倏明倏暗的远影。由远及近,景致流转,水渐云杪,山就风袅,红萼无言,柳入流烟。柳下系船未稳,漂泊不定,行者匆匆。沿江渚的小径上,落花声里,江南游子,迤逦走入早春,谈笑惬意间,复回少年郎。
问君何曾听雨声?江国,正寂寂。望径上无踪,江中无舟;触目漫天缥缈的雨,压翠减如泣,点点离人泪,花缀玉也幽独。一时兴起,他停驻,不管湿雨,摘折一枝花红。
严士元早行了几步,耳畔误了攀谈声,回首看顾好友;一片静谧间,见君淡然笑颜,别花衣襟前,负手而立。
那青衫袖正于这细雨中翻飞,恰如少年风华。
风乍起乍收,为岸边烟柳赋上青葱,裁枝入梦,再道一句相逢。严士元微感触动,面上虽也笑着,却不觉垂了首,压抑下一点酸楚。他微顿,笑意不减,只步上前,拱手道:“在下严士元,问士子名讳。”
刘长卿弓身回礼,慨然笑言:“刘长卿,文房。”
细雨湿了衣衫,一如初见。风又飘飘,雨又潇潇;旧江山赋新愁时,故人听闻新雨声。雨雭雭声里,世事流转,逝水东流。雨若杏花萧萧落,韶华回溯,就到了飞絮落花时候、少年的长安。
忆昔宴上同饮,何许人?坐中多是豪英。酒酣罢,不巧偏逢天漏雨,任阶前点滴,吹帘泠泠。由是,众约黄昏后,登楼赏初春长安落下的新雨。
严士元贪杯几盏,慢行几步,只得独上一处歌楼。拾级而上,不料回廊尽处,不见诸君;只一人听雨微吟诗赋,看遍长沟,拍遍槛栏,又问花听雨,饮酒顾风。
见此,不免有些呆愣:等闲人来去匆匆,除却囿于雨中的过客,谁人闲登小阁看新雨?却不及他张口,那人听得声响,回过头来,一笑人间万事,料想是见青山。
青袍儒生已惯看秋月春风。悠悠多少年岁,他虽模糊了许多交游初识,但依旧清晰,那日楼上士子,一派清风霁月,一双明眸如星,尤其襟边别了杏花,映着人微微惊诧,一同烙印在过往如今,初春的雨中。
那便是刘长卿。盛世治下的士子,志存高远,怀珠韫玉,名满长安。
一场春雨喜相逢。悲欢离合中,故国笑我,成了无人识的京华倦客。二十余年终究如一梦,消弥在春日流光,伤怀于清寒微雨,零落了少年意气。时过境迁,无论谁人,早已不是当初少年郎。此等心境,在这落花微雨时节,多事之秋,江南遇见好友,一时竟不知喜悲。
此身虽在堪惊。历经诸般坎坷,谁能笑着感慨一句,世人误我?
万千长安士子皆能。世人言其放诞不羁,不过是放浪形骸下的千张面孔;或提笔遨游仙境,携剑飒踏江湖;或针砭时弊,张扬不事权贵;或言边塞激昂,热血苍凉;或沉湎田园安逸,不慕世俗功名。歌楼上神采飞扬的刘长卿,只是其中缩影,狂悖或谦逊,豪迈或愁怨,进取或退隐;出世入世,不桎梏于形体,而随从心意。
他就该如此,潇洒随性,少年才子,自是白衣卿相。在日晚的春风里,杏花熏风,吹得衣香飘满路;又趁春雨未歇,攀上一处楼阁。
雨声淅沥,春意阑珊。而他在雨潇潇声中饮酒,抛却清醒,也忘了自我。灵台混沌间,他吟诗,他作赋,他咏史,他叹春。哪怕有人听得他酒后真言,竟只得一句,“荐枕青蛾艳,鸣鞭白马骄。”
那是何等快意?少年人骑马鸣鞭,流星白马,凌云壮志;是长安士子,最轻狂的模样。
新交友果然听了,却仅一笑,再又说了什么,一概迷蒙了。原来醉后一番天地,犹如雨中雾看岸边柳,窥不清,也记不清。
且看,江柳共风烟;且听,寒磬满空林;且吟,青山空向人。再行过雨幕,终不似,少年游。唯忆往昔峥嵘,不见狼狈,只见少年心性。
他本该如此,自恃傲气,谈吐间见山川。歌楼上掷下杏花,勾勒一道红弧,落于一处树梢,零落的几片碾作了尘土。轻轻扬手,丢却了浮名,不见多少留念。醉梦中犹未醒,抬手抹去眼角的痕迹,复与好友相视一笑,释怀了。
袖中湿的一片确是真切。那是泪,雨,亦或是酒?不过欺瞒自己,自觉洒脱,才在春光中买醉,笑人间红尘客。怎料落了泪,都毫无觉察。
一遍遍饮酒后,他扶着阑干,横生一种长江空自流的悲切。未有过的思绪。登高处俯瞰长安,看各异青竹伞流走,屋瓦纵横,芸芸众生都模糊在雨中。长安的春雨落寞,既无空蒙山色,也无闲云潭影,只留如他一般,来去的过客,仿佛生着同样面孔,千人一面。
又一年春,又一场雨;那雨,打在栏杆上,溅起几点,是凉的。稍稍清明了些。闭目,东风渡过,嗅得几分雨的气息。又酌几杯,他张了口,言语无声,化作一声长嗟,终究只问好友:“共饮一杯无?”
严士元默然不语,提壶斟了杯,一饮而尽。他知刘长卿的性子,极少豪饮;也知他未出口的缘由。既然他不言,那他也不问;一杯又一杯,直至雨渐渐磅礴,听不见酾酒声。
直至云上西头。
两人都醉了,不愿清醒。同在长安这些年,刘长卿寻他饮酒不过二三,每每都大醉酩酊。谁皆不喜醉后潦倒,可今日不同,今夜过后,他便就此离去,做个游历南北的逍遥客。
他又为何离去?一纸功名误太多。仍不乏寻常人物,长安沽名。是非见得久了,徒留伤感,不忍蹉跎。又十年,重上阁楼,约故友再醉浊醪,以抒情意;眼眸中的醉意掩住颓唐,扶风而起,已是步履蹒跚。
严士元因此离去。不多时,暮钟起,雨中声声空灵,都愁听。下得楼来,别过高悬孤阁。最末了不经意,抬眼檐下,雨珠如串,滴水细密。才觉三月雨濛濛,经久不歇。
暮雨多叙愁,可叹如此的雨,长安年年,都未曾辜负。
撑伞步入雨中,个中滋味,愁字难解。半生颠沛流离后,不过折柳游子,许多分分合合,分外荒唐。回望曾经,原来只是,数多悲泣人之一。
漫步过长街,他醉得糊涂,又陷入迷途,不知去路迢迢。雨下着,丝丝缕缕,在这高楼几重,辨不清是一种眷念,还是一种蹉跎。
韶华不为少年留,一过经年,而今渐老,怅平生,喟叹命运弄人。别来沧海事。又忆起,“射飞夸侍猎,行乐爱联镳。”年少最恣意,不识潦倒;五陵游侠绮绣明艳,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但忆起,“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迁客骚人悲春伤秋,故国不堪回首,以致故人相逢都一语无。只留那一场雨,徒然萧索的雨,笼罩着每一个无法释怀的沉酣求名者。
他是愧于当年离去。那一去,数度光阴都沉沦,再无前期,余生都碌碌无为。忽然泛起凉风,吹得楼上帘飘摇,酒旗已褪了色。遽然停驻。悔吗?长街上的过客缓缓抬眸。寒雨霈然,模糊了整座长安城,只得一片白;而他立于这抹白中的寥寥暗影里,良久静默。
风和雨都寂静,他看不见,听无声。只任凭风吹拂袍角,任凭雨沿伞骨如珠玉坠落,无故哽咽。东风无力,迎送的寒意转瞬消弭于这人迹往来的街巷,融入漫天的白。眸中映出伞沿下数多过客的面容,千人一面。
抬首依旧是,无边萧瑟处,无物能令他喜。
可他本就无喜无悲。
他如此淡漠,喧哗长街上作个闲人,白雨凄凄都无意;却在薄暮时分,黑白分明的眸中望见一抹红,一时惊诧,蓦然回首,擦肩而过的,是白袍青衿;相见不相识,留他一人无端落寞。
恍然是梦么?他宁愿如此,因他看见,那襟边别了一抹红。
他看见了,劲风过,折枝的杏花飘落在雨中,片片吹尽,扬风中拈起,一刹,他终于听得,雨声都骤然清晰。迷惘时,往今交叠。无名的花丛间,刘长卿身影晦暗不明,听花间人幽幽道:“自楼上拜别后,我独坐歌楼上,空听一夜雨。直至五更邦声起,礼部榜上,”
“不见严士元,也不见刘长卿。”
江南的溦雨不止,霖霖雨声中,刘长卿有些颓然,哽咽了。
“明朝夜雨初霁,满城的杏花纷纷然如雨落。我踏过那一树飞尽的落花,行至无人的深巷,才惊觉,这世间独我一人浑噩,独我一人恍惚,独我一人彷徨。这些年荒唐得好似一场梦,哪怕醒了也都潸然。”
风乍起,吹落一枝花红。江南飘着雨,随风万里,寻去前尘。情难自己。
花沾了雨,落在肩头。严士元摇首,他也不忍,只望向好友,依旧问:“尔后呢?”
“那年恰是天宝九载,我入京已五年,”刘长卿只是说,很是伤感,“那年的春雨太冷,太冷。走上冷清的街,似失了魂;又思虑过重,终究病了许久。后来自榻上起,竟是抱着一脸倦容,送别又几位交友。闰三月末,青门外已杨花落尽,灞亭侧柳色青青,我折长条一一拜别后,只流尽红泪。离别多是东西流水,去路便如浮云无踪,从此再难重逢。可当垂病难起,再悲至极处,就是相顾却无言,只得哭!”
风随雨去了,留下满阶泛白的杨花,覆上青石。阶登长亭,绕过花丛,有亭翼然。岸边自有杨柳,渡口寂静,杨花徒然沾雨坠地,风也呼不起。
缘是人已到了长亭。
三两步间,刘长卿已踏上石阶,而严士元隐在阶下花丛,相望一眼,都垂眸,几行清泪。
纷飞杨花间,严士元泪中抬首,望着好友,问道:“悔吗?”
他苦笑,笑中无尽的怆然,并不答话,只续而道:“严兄可知,我自幼避世积学,年少即有才名。当年入京即为国子,西监内都最轻狂。可那又如何?一岁又一岁,同窗年年各不同,经书熟习千遍,仍无从登第。以至天宝十四,落榜十载,环顾学府,已然资历最老;后众举我为‘朋头’,推敬时皆谓我‘先辈’。却不知,当太学生问我何以入仕,我只苦笑一声,无奈道:‘如熟读成诵,胸中自有丘壑。’仅我切身体味,科考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若无贵人赏识,跌落便如坠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书生有意气,我又如何能言,志气溃败后,唯行干谒之事呢!”
恁时他眉目覆雨,人都淡淡哀伤,言笑间满是凄恻之意。孤影都落寞。
原来是如此难堪。
一片春光中,飞花落尽。人空悲切。刘长卿掩面而哭,已是难以言语。亭外春江流不尽,古今自有文人墨客怜惜;而他踽踽独行,事至此,他再如何哭,到底谁又怜谁?
原来泪已流不尽。哪怕故人今在,也会饮泣。终是错了意,终是伤了情。
风去后,二人身影都在飞花疏影中。襟边那枝花红骤然坠落,摔进漫天的白雨。
“何意久藏锋,翻令世人弃。”呢喃自语中,刘长卿登上高亭。奈何铁衣正涩,宝刃可试,登第又如何?今日流离,落花流水都无情!
台阶下,严士元拾得落红,恍惚间,他又立在长安漫雨的街头,几度昂首,欲道一声少年韶华,不可辜负,却已是,人不见,数高阁。
旅者风尘仆仆,与众生擦肩而过,最多匆匆一瞥。弹指一挥间,他们颓然似尘寰翁,再流泪,也徒然愁。
前事尘封,从此不知从何问起,如何问起。
褪下长衫后,入得茅屋内,刘长卿与处士相顾而坐,却是彼此无言。他凝望着烛火高照,红炉煮酒,再见窗外山色苍茫,雪映流光,竟别有野趣。
处士为他斟酒,酒色如翡翠,醇香扑鼻。处士说:“天已落雪,地冻屋寒,望君赏光,共饮一杯?”
他笑了笑,提杯仰头,一饮而尽。
参考资料:《唐才子传》《唐摭言》《云溪友议》《旧唐书》刘长卿诗若干,唐诗宋词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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