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客行》石微子

63、刀吟剑泣

　　江自流走出了茶馆，走向了不远处的一座高地上。那头视野开阔，前头面对一隅整齐俨然的农家屋舍田亩，侧边依着一片澄黄的落叶树林，如此天高气爽的环境，安宁静谧的景色，想来，闲暇之人都会到那里洗涤心灵吧。

　　果然，他想要寻找之人正依在一棵独立于山头的大树木枝上，望着远方的飞鸟，眼里有一丝黯然的感伤。

　　江自流走到树下，恭敬道：“尹公子，又见面了。”

　　尹新月侧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啊，还以为以后都不会再见了。说吧，你特地来找我，到底有何指教？”

　　江自流轻轻笑了一声：“指教不敢当，不过是想让尹兄指点一番。”

　　指点？尹新月紧张地坐直了身体，难道昨晚南宫徽和洛紫凝说的都要应验了么？他真的是来杀自己？然而即便是真的，这一见面便要动手，未免也太快了！他的慌张被他一贯的冷漠掩盖，而此刻他的指尖已悄悄握住了新月刀。

　　他冷冷道：“要如何指点呢？”

　　江自流没再看他，只是站在了树旁的一堆嶙峋的岩石上，举目瞻望：“尹兄心怀高志，且武艺高强，却不料在比武大会上失利，不知此后你会如何选择呢？”

　　尹新月微微蹙眉，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他顿了顿道：“我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便能让别人输得心服口服，然而我却是高估了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不管你高低如何，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打算，即便我是正道中人，其他教派亦会为了各自的胜算不择手段，同样争执不休。”

　　“所以，你觉得武功高低并不能决定命运的去向？”

　　“并不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虽然我对自己的武功很有信心，然而我输是因为我还未足够强大。正是因为我的武艺，就算这个魁首不是我，在许多人看来，虽然他们表面上不承认我，但在他们心里我已经赢了。只是，我还没有强到让他们，让圣祭坛，让所有人对我臣服，虽然人嘴上那些道义说的好听，一旦我达到那个境界，他们的态度不会与所谓魔教中人有所不同。”

　　江自流耐心听着，终是开怀一笑，眼里洋溢着无法言表的神色，道：“尹兄看上去桀骜不驯，却有如此高见，江某……受教了。”

　　尹新月有些惊讶，然后一声自嘲般苦笑：“在江湖中这么多年，面谩腹诽，还未曾听到如你这般评价，你竟也认同我的想法吗？”

　　“这世上人这么多，每个人的想法本就不应束缚于一律，我欣赏的是你敢有这样的想法，而且言行于表。试想，在这个追求认可与同道的俗世，又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寻求自己的理念？”

　　“你说的不错，然而俗人也有俗人的道理，毕竟这条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尽头的。”尹新月低声叹息，这意气风发的数年里，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慨。

　　江自流闭上眼，意味深长地笑了：“呵呵，的确。实力之外还有命数，然而不敢走下去的，也只能是俗人。”

　　“你来，便是跟我聊这个？”尹新月跃下树枝，走到他身后。

　　江自流回头：“不然，你觉得我还要说些什么呢？”

　　尹新月无言，他们之间并未有多少交集，江自流不可能只想着找他谈心。既然最终目的只为了杀他，那这样的对话到底有何意义？难道这也是一种试探吗？

　　见他心有戒备，江自流并没有在意，也没有打算再说什么，仿佛刚才说到的已是全部。然后，他转身便要离去，有一潭寒冰在眼中凝聚，在他俊朗的脸上折射出一股凛冽的气息，他回头道了一句：“那么……我们改日再讨教。”

　　杀气。

　　尹新月不禁震颤，以他多年交战的经验，那无疑是强者的杀气，强烈而平稳，短暂而清晰，虽然只是很少的杀气，然而他没有隐藏，好像是刻意让他明白，他们即将成为对手！

　　他紧紧握住拳头。

　　南宫徽自从接到洛紫凝的消息以来，便与苏槿棠一同藏匿在比较靠近茶舍的一村居之中，等待着一切动静。因为顾虑江自流会发现端倪，甚至连一步都不敢离开过房子，一直用银钱差遣村民为其打探消息。然而让他心痛的是花了这么多钱，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也让他不禁焦躁起来。

　　在他一旁的苏槿棠也不耐烦地翘起手臂，道：“这都过了两天了，你找我来这里到底是要查什么人啊？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到底都商量了些什么？”

　　南宫徽似是没有听见她说话，只是透过窗户的缝隙，远远眺望那所独立于空地上的茶馆，兀自嘀咕：“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动静，这太阳也要下山了，看来还是要等到明天吗？到底要不要回去找洛姑娘呢？”

　　苏槿棠气愤地嘟着嘴：“哼，又不理我！”

　　就在南宫徽准备掩上门窗之时，一个紫色的身影匆匆忙忙地推门进来，吓得苏槿棠从座上跳了起来。

　　“南宫公子！苏姑娘！”来者分明是洛紫凝，她气喘吁吁唤道，眼中清楚地透露着惊恐，豆大的汗珠也粘在她秀美却苍白的脸上。

　　看她紧张的神情，南宫徽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洛姑娘，到底发生何事？”

　　“快！我们快到之前约定的地点！”

　　“为何如此突然，小江他已经出手了？”南宫徽眉头紧锁。

　　洛紫凝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到处寻了好久都找不到他们二人，我想……总之，如果真的打起来，尹公子他也一定会把他引到那里的，我们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南宫徽与苏槿棠两目相接，立即了解彼此的想法，便点点头，整理好身上武器，与洛紫凝一同赶去附近树林中。

　　就在此刻的一个时辰之前，尹新月正坐在茶馆的外头饮着茶，西边的日落拉长了他孤单萧条的身影。忽然不知何处传来的一股力道，他手中刚放下的那杯茶水，竟不寻常地震出数道涟漪，仿佛被剧烈摇晃一般。分明身旁的人与物并没有半分异常，尹新月却霍然提起精神，站了起来。

　　“终于要来了么？”他微微眯起双眼，紧握使刀的右手，心中既有顾虑紧张，又有极致的兴奋快感，对他来说，这也许是他这二十几年来，最强劲的对手。

　　他顺着那股气息寻去，很快便找到了站在不远处，树架下的江自流。他背对着自己，却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身后的异动。

　　“尹少侠，你来了？”江自流道。

　　“不错，我也很期待能与你一战！”

　　江自流转过身，笑道：“这个日子，希望你不会感到唐突。”

　　“废话少说，动手吧！”尹新月如鹰隼般一跃而起，夕照余晖斜射在他寒光怒放的眼里，绽开一轮辉煌的光影，在这样一个天赋异禀，桀骜不驯的男子身上，显得格外耀眼。

　　他踏上树顶，流畅地往远处的更空阔林地飞去。双掌飞出一团光芒，夕阳映照下好似握住一双火焰所铸之刀刃，一挥手便如流星般射向江自流。江自流迎着那飞驰流光，并未作闪躲，就在那急速轰来的瞬间，指间悄然化成一点幽芒，正抵住那段飞来的金光，在两团法术激烈的纠缠下，江自流指间的光点霍然膨胀作一轮环状的法盾，继续轮转将那道飞芒死死地压制住。

　　尹新月轻哼一声，只好把灵力收回，这一试探多少能了解到对方的实力。对于这忽如其来的攻击，江自流竟似不费吹灰之力地截下，虽然他未尽全力，但对于一般高手而言已是极大的威胁。如此看来，正如江湖传闻所言，江自流的虽极少出现于武林视线之内，然则他的武功之强悍，足以让人只看一眼，便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这样的实力，说不定比商赤更高一筹，而对于他而言，无疑是一场恶战。

　　可是，不管输赢，这场战斗绝不可以结束在这里，他曾答应过洛紫凝和南宫徽，将江自流引到东郊树林的山洞里，暗中伏击，如此一来，或可保他一命。

　　他继续祭出一连串的法术，诱使江自流出手，果不其然，对方几番格挡后终于忍不住主动出招，那驾轻就熟的各式法术往他身上扑来，马上便反守为攻。尹新月微微勾起嘴角，顺着势头往身后退去，引导江自流翻越东郊的那片树林，渐渐往他们设计的地点靠近。

　　终于，两人经过数十回合的打斗，终于来到了一处山洞内，此处山洞浅而广阔，洞口开敞既能接纳外面的光线，也不会阻碍打斗。

　　尹新月的指间已然握住新月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能放开手脚好好切磋一番了，虽然心里头仍有一丝恐惧，但他不会退缩。身后的江自流也挺立身姿，双手从容地负于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尹新月，似乎在等着他出手。

　　新月刀的寒芒骤然放大，激扬起洞内的气流，连石洞外头的树木也被摇晃地飒飒作响。尹新月携着满袖银光，跃向半空之中，刀气散作万千锐刺，环绕在身周，将他的身体紧紧裹住，让一切物体都无法靠近，仿佛就连一颗尘埃，也会因此碎裂。

　　“破！”尹新月怒喝一声，那密密麻麻的锐刺落雨般斜飞而出，往江自流的头顶刺去。

　　那激起的旋风将江自流的头发，衣袂吹得翻飞，锐利的刀气盘旋上方，压迫得难以呼吸。没想到对比起比武大会中的尹新月，此刻的他还要更胜一筹，而且他年纪尚轻，能做到这个地步已属万众挑一的人才。

　　然而江自流并没有因此慌张，尽管这样壮阔的刀阵使他根本无法逃脱，但仍不足以让他作出一个“逃”字。

　　青衣双袖无风自鼓，接着他浑身上下无不溢着虚幻的流光，仿佛是天上降下之谪仙。食指微曲，双手合于腹前相扣，身上华彩化作无数光点聚在双手前，悬成一道繁星璀璨之天河。

　　太白何苍苍，星辰上森列。

　　那道星河在江自流的催动下，迅速化作一层遍布星辰的天幕，飞升与尹新月的万千气刃之下，将江自流护于下方，形成两股互相排斥的力道。

　　尹新月暗自赞叹，他的防御之壁确实强如坚盾，若没有深厚的内力，绝不可能挡住他的千裂凌云刀阵，若他加重法力，再强大的法盾也只能碎裂！

　　尹新月大嗔，刀阵上的气刃旋起一卷狂风，猛烈地刺入那片星辰光盾，发出低沉的轰鸣。顷刻，两重相斥的力道被强悍的刀阵冲破的平衡，一束束尖锐的锋芒刺入星河天幕。

　　忽然，在刀锋刺向星芒的瞬间，每一颗星辰立即乍现刺眼的光芒，将相对的那一柄利刃尽数包围，在半空中陆续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之声。尹新月脸色大变，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招数，那破裂式的灵力将同样用灵力汇成的刀刃炸的粉碎，瞬间破解了这精悍的阵法。

　　然而，那碎成齑粉的灵力骤然被尹新月控制住，重新凝结成一道耀目的光柱，正对准江自流的胸腹。

　　他暗自窃喜，作战者面临招式失手，本应将散落的灵力召回以作防备，况且，在使出如此凌厉的法术后，极少人能保持灵力不被切断。所以，这一招几乎能让对手毫无防范，即便他身手敏锐到能够躲开近在咫尺的攻击，但绝对不能发觉已在他指尖蓄劲的飞刀！

　　光柱猛然撞向江自流，他果然对此始料未及，在他聚气对抗光柱的刹那，一片迅雷般的刃气已在他左腰间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暗红的鲜血立刻濡湿了他的青衣。如此伤口几近将一柄匕首完全没入，一般人早已失血虚脱，而江自流除了面容苍白失色外，却未见痛苦狰狞，反而在他清俊的脸上晕开了鲜血般触目惊心的笑意。

　　“都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能够驾驭这把武器，已然是天生的优势。你，确实不错。”江自流眼里竟盈斥着狷狂，然后缓缓低头，看着他右手指尖夹着的一段利刃，上面还沾着手指上划出的一道血迹。

　　新月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