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公子之衣锦夜行》马放南山

5、第 5 章

　　年轻人熟络的快，荆无衣很快就在两个表妹间扒下了那层生分的外衣。

　　舅舅家的书房好大好宽敞，荆无衣好奇的四处翻看，各种书画琳琅满目，以前只存在同学口中的一些传奇书本，这次终于得见真面目。

　　“要是能睡在书房就好了。”正在神往着，一个小厮来招呼他，“公子，你的卧房收拾好了，我现在就把你的东西拿过去。”

　　“我跟你一起吧。”荆无衣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一本《世说》，跟着小厮去了自己的住处。
　　“我叫东来，以后公子有什么使唤，随时吩咐。”

　　原来这就算是自己的贴身侍从了。荆无衣有点不大习惯，自己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事情不能自己动手？可是入乡随俗，既然到了这上京达官的府邸，说不得，以前的习惯，都得改改。

　　卧房可能闲置的有点久了，隐隐有股潮气，东来已经熟练的点上了熏香。

　　书桌上放着自己的小包袱大包袱，和父亲留给自己的那把剑。惊鸿之剑。

　　“公子先稍作休息，我去打水，你洗一下。等会就要开饭了。”

　　荆无衣的目光默默地停留在包着桐木琴的包袱上。
　　楚问锦......

　　这三个字在他的唇齿间过了一遍，他闭了一下眼睛，把它们收回到脑海。

　　在泰山书院的时候，每到清明节，因为要吃寒食，大家活力不济，那天老师也就顺水推舟不讲学了，让大家都休息一天。后来，不知是谁提议，这天改为音乐茶话会。

　　那一次，是楚问锦来到泰山书院的第一年。

　　他不大说话，也不起哄。他挨着荆无衣坐着，在别人演奏的时候，只是安静的鼓掌，喝茶。
　　直到荆无衣问他：“楚问锦，我知道你也是擅长抚琴的，能不能给我们来一段啊？”

　　楚问锦转头看着他，两只黑色的眼珠如浸在水里的两只黑葡萄一样饱满，旋即却又垂下视线，眼角的长睫毛把眼线拉得格外长，快要长到鬓角那里了。

　　“你想听吗？”楚问锦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几不可闻。
　　“你想听，我就弹。”声音里透出一种慵懒，这股慵懒连带的荆无衣也浑身酥软起来。

　　“想啊。”荆无衣单手托腮，再次看向楚问锦。

　　楚问锦明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却并不回看他，嘴角一翘：“好啊。等我一会。”

　　楚问锦回自己寝室抱了他的琴出来，大家一看都纷纷鼓掌。连在一旁打盹的老师都惊醒了过来。

　　一曲终了，却是一首完全陌生的曲子。
　　荆无衣就斜眼看着空气中的某处，拼命回想。

　　“别想了，曲库里找不到的。因为是我自己做的曲子。”楚问锦淡淡地说。

　　打那以后，荆无衣留心起来，发现楚问锦经常清晨去书院后山的树林里抚琴，他说“有时候心里乱，弹琴的时候，我的心就会平静下来。”

　　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也不知道他心里乱什么。

　　大约楚问锦是比较早熟的那类人吧。而且，这人现在竟然有儿子啦！
　　一想起那个传闻，荆无衣就觉得啼笑皆非。
　　凭什么！

　　要是他身边是个东来这样的小厮，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荆无衣无端恨起那个外族婢女来。

　　席间，荆无衣问舅舅：“舅舅可知道京华名公子楚问锦么？”
　　“略有耳闻。等这次过了太书院的选拔，应该是直接入太子幕府的人。”

　　“几年前，楚公子曾经在泰山书院学习过一阵子，后来回了上京。我想去拜访一下他。”

　　“就是藏珠楼的那个公子哥吗？”舅母小声问舅舅。
　　“娘你也知道他？这个楚公子名气也太大了吧！”唐如惊讶的看着母亲。

　　“这样的名气，不要也罢！”唐元沉着脸说道。

　　荆无衣听出来了，大街上公然和婢女同车同轿的事，已经传遍了上京城。要不然，一个就要入太子幕府的人，不可能会遭到老唐这样的轻蔑对待啊。

　　荆无衣有点尴尬了，要是再坚持说去找他，害怕舅父白眼翻过来。他默默的吃完饭，说要去看看响箭，离了饭厅。

　　刚到马厩，唐如跟了过来，“藏珠楼就在龙泉大街上，离乌衣巷倒不远。不过，楚家还有个摘星别院，有时候楚公子可能不在藏珠楼。”
　　荆无衣冲唐如一抱拳，“多谢表妹。”

　　“还有，我听说父亲下午要去陈老爷家，应该不会回来吃晚饭了。”
　　还没等荆无衣答话，她又接着说：“不要说谢谢了。怎么你跟小玉就可以嘻嘻哈哈，到我这里就那么生分。”说的荆无衣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哪里是生分，小玉还是个孩子，你可是大姑娘了，我当然会...”
　　“会疏远点？是吗？”

　　荆无衣吸了一口气，顿觉此事有点挠头，女孩子还真不好对付呢。

　　唐如发现了他那左右为难的表情，忽然笑了：“哎呀，走吧走吧，去找你的楚公子吧。这次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改日你要教我骑马。”

　　藏珠楼非常好找，一拐进龙泉大街，老远就能看到它古色古香却又极具尊贵奢华之感的建筑风格。那大红色的飞檐翘角，那门旁巍峨的石狮子，莫不诉说着几代的荣耀。

　　楚家是京城世家。不但世代为官，而且还有自己的商号。这座楼里的宝贝，随意挑出一件来，可能都会价值连城，不论是历朝文物古董，还是当代名家书画，哪一件放在手里都沉甸甸的。

　　荆无衣犹豫了片刻，还是一脚踏了进去，顿时感觉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梦幻般的世界。
　　为什么呢？主要原因是这屋里的光线也太暗了！差点给荆无衣一种阴曹地府的感觉！
　　怎么了这是，就因为这些玩意太老朽了？见不得光吗？所以才搞得这么晦暗？
　　荆无衣这时才觉得可能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对这些有着厚重年代感的珍品愣是提不起兴趣来！

　　好一会儿他才适应了里面的亮度，可能是他的表情太懵懂了，一个长相非常俊秀的小伙计轻声问他：“这位公子，有什么需要吗？”而不是招呼“老板里边请里边请，随意欣赏观看！价格公道好说！”

　　可能人家看出来了，他不是来买东西的，他应该买不起。

　　“我是荆无衣，请问楚问锦公子他在吗？”荆无衣立刻亮明身份和来意。同时心里暗暗纳闷：楚问锦在哪里睡呢？总不会和这一屋子的古董一起睡吧？

　　“您找我家少爷啊，真不巧，他今日去城关好朋友家中去了。”
　　“啊，不知道几时能回来？”
　　“您是有什么急事吗？”小伙计试探着问道。
　　“倒不是什么急事。我是从山东来，以前和楚公子在同一个书院听学。”

　　“您是泰山书院的荆无衣公子吗？”小伙计好像一下子想起来似的。
　　“正是正是。你家公子提到过我？”这倒是很令人惊奇的事情。一个小伙计怎么就能凭借几句话认出他来呢？

　　“当然。他经常提到荆公子你，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您的大名！”小伙计看了一下四周，忽然略带神秘的把荆无衣拉到一边，小声说：“既然您是少爷的好朋友，那我就跟您说个实话：少爷，他被老爷锁起来了！”
　　“啊，这是怎么说的？”其实荆无衣心里已经想到了，肯定和昨日之事有关。
　　“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反正少爷昨天和老爷吵了一架。”小伙计肯定也知道原因，但还是含糊带过。

　　“那我来的真不巧啊。那你觉得，他哪天能被放出来呢？”
　　“这个不好说，以前他和老爷也吵过，但从没严重到被禁足，这次老爷是真的气坏了。”

　　说话间，门外进来一位器宇轩昂的官样人物，小伙计立刻急急迎上去行礼“肃九王爷好！”
　　“小升子，楚问锦呢？刚才我让人来叫他，怎么说他不在家？”
　　“回王爷，是真的不在，一早就出门去找齐公子去了。”
　　“哼，昨天刚刚从那边回来，今天又去了？你们老爷能答应？”
　　“老爷也是反复问过，他答应绝不去怡情楼，才准他出去的。那个，老爷身边的全才陪他一起去的，等您见着全才您一问就知道。”
　　“罢了。问你也问不出什么来。我本来昨日得了一件西域的白驼骨雕刻成的笔筒，想叫他看玩看玩，他既不肯赏脸，东西我送来了，他爱收不收吧！”
　　说着，随从递上一件用锦帕包着的物事。小升子赶紧弯腰接过来，“多谢肃九王爷！少爷回来，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道谢不用，能登门就算不枉我的心了。”

　　荆无衣眼看着王爷一行走远了，小升子又凑上来，“虽然是个王爷，在我家少爷面前倒客气的很，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缘故。”
　　“大约是爱才吧。你家公子可是名动京城的才子。”

　　“可是我家少爷说，才华什么的，都是屁。”
　　荆无衣忍不住笑了，“他真这么说？那他有没有说什么不是屁？”
　　“也说了，好像是什么性什么情的。”
　　“至性至情？”
　　“差不多。”

　　荆无衣看着一本正经的小升子，觉得这个小伙计有趣。
　　“小升子，你在这里做伙计多久了？”
　　“两三年了吧。我家里只有一个老娘，来应差的时候，少爷看我年纪小，说做别的也太难了，就让我在柜上学着。”

　　“你家少爷，对你们好吗？”荆无衣百无聊赖的看着那些稀有的珍贵文物，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小升子闲聊。
　　“少爷不大来。也不大管这些事。除非他有用处的时候来拿点东西。不过，他一来准找我说话。少爷对我很好。”

　　看得出来，小升子在楚问锦那里是挺可心的，要不然楚问锦也不会和他聊到荆无衣。一个几年前一起学习的外地人。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着他。我看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也行，等我有机会见着他，一定和他说你来过。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那就有劳你了。”

　　看小升子说得那么笃定，荆无衣也有点自信了：见到自己，楚问锦应该会高兴吧。就像他自己，是如此期待故友重逢的那一刻。

　　虽然楚家是门第高贵的世家，虽然楚问锦是那么名声在外，虽然上京的种种还是难以琢磨，但是他乡遇故知，总会有点美好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