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月》若云若

4、冷香

　　在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段里，下雨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不像刚进入夏季，一场雨都需酝酿个三四天，让人都觉得将要下雨，这才不急不缓的到来。
　　前些日子因暑热而换的竹席藏了凉意，他很多次在睡梦中因这样的冷而醒来，如此反复多次后，才将竹席撤了去，睡眠这才沉了些，不再每日晚间都点着气味厚重的香料才能睡去了。
　　他有时懒散而不想动弹，什么要紧不重要的事都被他搁置一旁，白天与黑夜的分隔对于他完全更替，在白日里他昏沉，晚间却又精神甚好，他只得换了安排，将一些事挪到晚间清醒些的时候再做。
　　睡去不会只单纯的是休息身心，缓解身体的疲惫和情绪的沉郁，更趋近于某种神奇的存在，有时做梦。
　　但他不太想过多沉溺于梦中，尽管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很细致清晰地记录自己的梦境。
　　香料是很合适的助力。
　　近来时兴的香料会被更快的放置于香料店中，米面等民生所需的花费之余也渐渐有了些余钱买入这些被称作稀罕物的香料，被调制好的好闻的香料往往一日间会多次售卖完毕，人手往往来不及制作，反而进一步推高了它的价格。
　　对此他也只能说上这几句，其原因是因为家中有几间店铺营香料生意过活，他在以往曾去过并帮忙处理过一些账务上的事情，因此略知一二，但也就只是这些了，他没有深究更多。
　　这些营生不归他，所以外面的声音如何，他听得多了，起初烦恼，后来不在意。
　　这个年纪的他，已经学会了看轻看淡，冷了心肠，摆出一副冷漠，就能抗住外间风雪霜剑。
　　身边发生的任何事情不再是某种可以令他疑惑未知而以畏惧来相迎对待之事，近于生计而产生的各种事件依次上演发生，他失了耐心，不计较理由，变得跟这个年纪一般的人一样油滑，更知晓如何把控。
　　以往气盛所带有的寻根究底青白分明的锐气缓和，慢慢沉下来化为收敛含蓄的不在意。
　　大约这只是年龄增长的一个表现吧。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年纪，会成为这样的自己，也不曾想到，病痛会这样伴随着自己。
　　尽管他早已经自医师口中知道随着年龄增长，自己会越发衰弱，也越容易染上病痛。
　　一位位医师来来往往，药方开了很多，吃了很多药，身体却依旧弱下去，没有一丝起色。
　　他也越发惶惑。
　　并没有担心在意，只是下意识觉得疲倦。
　　他对未来不在意，每每三分迷茫，七分惶恐。
　　而那个有她陪伴，精彩纷呈的未来，那个他所试想的未来，并没有来到他的生命里。
　　所以还能怎样呢。
　　怎样都行，便这样罢了。
　　很多新鲜的事物变为旧有的熟稔，最初对于某些喜爱的事物的看法也逐渐改变，很多时候不再期待某个将要到来自己未来将会对自己未来产生怎样巨大影响的存在，而很多事件已经成了很频繁发生在身边的故事。
　　他有些忘了这是生病的第几天了。更替紊乱的作息更使得他忘却了更多的事，直到香料用尽，他才想起自己已经很多时日未曾见到旁人了。
　　在病中难免有些脆弱，他有时恍惚，会觉得自己像待在某个很偏僻的地方，谁也看不见找不着，这种只有自己一人的感觉，还是在很久以前在修行的时候才有过的经历。
　　关于修行的事，很精彩很丰富，在他很年轻时期发生的事情，不过不会在这时候被提起了。
　　大概谁都不想记住过去吧，所以它们早已经被丢弃，但所造成的影响被他所记住，并且接纳，随着时间入侵，对如今的自己产生巨大的限制和影响。
　　但其实，最开始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参与它的人们，早就不再记得。所以是他太过苛求，迷障重重而让自己陷进去。
　　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不再讲述以往，而是将它们埋在心底，所有想说的话也都一一的被他在清醒的事件里写下，他怕自己有时候忘记了自己这些思索很久才得来的某至理名言，所以有时闲暇便翻阅感悟一番。
　　在不久之前的那次迷障发作仿佛一场戏，他恢复了以往的一切，变得瞩目人前，他开始演戏，将感知到的属于好与美等有关于善的事情一一做出，像是自己生命将至今天来不及做完所有的事情一样的急迫完成所有，自我认知宛如一位声名鹊起有着无数事迹的英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在演戏一般的嘶吼，嘴里吐出那些虚假的言语和行为夸张而做作，好像走在搭建好的台子上，下面全是瞩目的观众，所以他需要演戏，按着他们想要看的剧本演习，悲欢离合由他发出，必须深刻，感染台下每一个人，然而他并没有这样表演的经历，所以行为一反常态，脸谱化而又虚假，反而令人窒息一般的无法理解。
　　所以他被送到了这里，美其名曰静养。
　　香料燃至尽头，烟气缠在这一方空间里久久不散，他有些冷，披衣下床去添些香料，再躺回去，浑身都冷透了。
　　他想，大概又要病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