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遗失了我》小麦上仙

2、人生初遇 火车上，拥

　　火车上，拥挤的车厢内，散发着扑鼻的闷臭味。大汗淋漓的她半扛着箱子在人肉堆子里像蠕虫般前进着，忍着被他人行李箱压到脚趾的疼痛，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座位边上都是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们老旧的衣服看上去有些脏乱，下颚胡子拉碴，脸上如同沟壑般的纹路透着半生的沧桑，应该是几个相约外出务工的人。
　　坐在最外围的她用电脑包隔开了邻座后，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擦拭着额角挂着的汗珠。她很想松口气，然而火车上的气味浑浊，她只能用纸巾捂着鼻子，细细喘着。
　　火车上展现着社会底层的众生相。悄悄的座位靠近厕所，两个男人蹲在厕所边上分享着槟榔，嚼的有滋有味，但对话内容就没那么有“滋味”了。略远处存放行李的柜子旁躺着一对正在熟睡的中年男女，边上人来人往，他们依旧酣畅淋漓的享受着睡眠。过道里站着一堆吸烟的年轻人，他们的穿着很“时尚”，透出的痞气让人一些年迈且保守的老人不敢直视。一个男生咧着坏坏的笑容，向她的方向吐了一口烟。像是被烟呛到似的，她挪开了视线。带上太阳帽，隔开了他人的目光，她拿出了耳机，打开了音乐。
　　火车不颠却晃，手边上有几个站着的人一直不停的刮蹭着自己，她警惕的抱紧自己的臂膀，将自己缩成一团。火车经过了一个坡度较大的拐弯，悄悄感受到火车明显的倾斜，一个人歪到在她的头顶，悄悄还没来得及看清人脸，只用余光瞥到衣角是黑色的，那人已经撑着她的腿站起来了。
　　不过估量那人的重量以及她敏锐嗅觉嗅到腥臭气味，那明显是个男人。无论那人是不是故意的，她心中都泛着嫌弃与恶心。不喜欢与人触碰，尤其是男人，是她幼年无意养成的一种习惯。她开始后悔自己为省几百元买了火车票。
　　在这个时候，眼帘中映入了一只白皙的手，她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少年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撑着靠垫，将外面那些人与自己隔了开来，却在他们之间留有空隙。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透着纯净善意的眼睛。少年微微一笑，她心领神会。
　　起先因为边上站在一个人，她还有些拘束，然而车厢太过闷热，加之火车如同摇篮般轻微的晃动，她开始昏昏欲睡，渐渐点头如捣蒜，身躯也随着车厢轻微摇摆着。
　　她为了能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到达学校，今早五点起床，在大巴上颠簸了三小时后，才到达火车站。
　　疲惫无力的她在梦中找到了一个软软的枕头，晕沉的头忍不住向枕头倒去，朦胧间嗅到了一种陌生的清爽气息，她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意识到自己的脸贴着少年的腹部，她坐定清醒过来，尴尬的扶正自己的太阳帽。
　　羞红了一张脸的她，低头不语。她讨厌被人占便宜，结果自己占了人家便宜，男流氓和女流氓都是流氓，但她也不知道以什么样措辞来进一步道歉或者解释。
　　又是一站到了。
　　座位边上的叔叔拿起了自己的行李，对着身侧的白衣少年说：“小伙子，我到站了，你坐会吧。谢谢你把位置借我坐。”
　　头顶响起磁性爽朗的声音：“不客气。”他没急着坐下而是对她说：“你坐里面去吧？”
　　向里就是靠窗，她再一次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向里面挪了一下。他坐定后，在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你吃吗？”
　　悄悄顺着他白净的手看了过去，这才仔细看清这个少年的模样，他留着一头干劲利落的短发，皮肤带有阳光照射留下的黝黑色泽，眉眼柔和，气质和蔼没有攻击意味。尤其是他那双闪着洁净光芒的的眸子，使得这个浑浊昏暗的车厢有了一丝明亮。
　　她挤出一丝微笑，摇了摇头。
　　少年又递过来一条还没开过的巧克力：“吃吧，我看你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也没吃东西。”
　　她不好再推却，只好接下捏在手中。
　　少年问道：“你是去上学？”
　　悄悄点了点头。
　　“你是去江城市吗？”这一条线路上有大学比较多的也就江城市。
　　“嗯。”
　　“你是新生吗？”
　　“是。”
　　他感叹：“你很独立哎，第一次去大学居然是一个人。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很少出门。有些外乡人会欺生。为了安全起见，你以后出门可以约个同行的熟人。”
　　见她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他挠着后脑勺，憨憨的说：“抱歉啊，我好像说太多了，我觉得你背影很像我妹妹，所以一时间没忍住。”
　　“你妹妹？”
　　见她意外答话，他饶有兴致的说道：“是啊，我亲妹妹和你差不多大，她今年也上大学，你们穿的也有些像。”刚刚进入车厢时，他的确在她身上看到了妹妹的影子。她从上车后就像受惊的小猫般缩成一团，帽檐下一双眼睛怯生生的打量着周边。后来见她被人“欺负”，他突然生出保护心来。她抬眼看向他时，他才发现她的脸很白，白的异常，一双有愁意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神中虽无敌意却透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明明有一张让人心生怜惜的脸，却又有让人觉得她完全不需要保护。这气质与长相就与他妹妹天差地别了。
　　听了这回答，她这才了解到，少年为什么会对自己没由来的熟络了。刚刚上大学的女生总是有些土的，白T恤加牛仔裤，外加一双白色板鞋，看身形的确难以区分。
　　“我们聊了这么久，我还没向你介绍我自己，我叫颜净。容颜的颜，干净的净。你叫什么名字？”
　　“林悄悄。树林的林，竖心的悄”
　　“人如其名，你很安静。”
　　悄悄觉得若说人如其名，那么他也一样，面前这个少年的容颜很干净。
　　五个小时的路程，悄悄很饿却没胃口，胃里不住的泛着酸水，一股一股的涌动着，她整个人都恹恹的靠在椅背上，望向远方。一旁的颜净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时不时浅笑。在他眼里三五只羊在野草地里撒欢是趣事，成片的蟹池鱼塘是美景，低矮简易的砖瓦房是别有风味的建筑，所以，于他而言旅程是轻松愉快。
　　好不容易熬到站，下车的瞬间，悄悄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胸腔大开。恢复了些活力的她提着箱子向外走去。
　　出口处多辆大巴浩浩荡荡的停着，横幅上写着大大的迎新标语，吸睛夺目。悄悄一眼就找到了自己学校接新生的队伍。
　　颜净跟着悄悄一起走出了车站，他比悄悄还要兴奋的说道：“你们学校有车来接了，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咱们有缘再见。”悄悄知道所谓的有缘再见不过就是客套话，人海茫茫，有些偶遇只可一，不可二。
　　悄悄看向颜净，纠结片刻后，她鼓足勇气说：“今天，谢谢你。”说完她便迅速拉着箱子离去，只留下一句还未来得及回答的话。
　　“不客气。”颜净看着悄悄远去的方向，这个陌生神秘的女生与他之间只有一程路途的缘分。
　　坐在大巴上，她袖口握着已经融化的巧克力。人的一生总在告别，与亲人、朋友、爱人，乃至与路人。悄悄不喜欢相遇，不喜欢付出感情，也不会耗费心力去留恋回忆相处的时光，更不会为了离别黯然销魂。她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形体，是一个有编码的交际机器，是一个冷漠的情感屏蔽仪。
　　只是她与颜净都没有想到，在遥远人生的下一站，他们还会再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