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安徒生》南巷羽

2、Chapter 1 希思罗机场

　　希思罗机场永远那么嘈杂。
　　我叼着花了八英镑买来的三明治，就着黑咖啡草草解决了早餐。复杂的安检和来时路上的拥堵已经耗费了一个半小时，再减去我等的士，购买三明治和寻找候机处的其他零碎分秒，航班还有半小时就要起飞。
　　黑咖啡的苦味氤氲在我的口腔里，我喝咖啡从不加糖或牛奶：只要是了解我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我讨厌甜食。
　　不出所料，五分钟后广播就开始播音，“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飞往丹麦哥本哈根的BA812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您从1号登机口上飞机。”
　　我丢掉手中的空杯与塑料盒站起身往前走，黑色纱裙的下摆扫过裸露的小腿，在即使是清晨也无比炎热的夏日带来一丝凉意。
　　我阻止它蔓延。
　　我将机票递给工作人员，终于进入了飞机。
　　头等舱的座位很宽敞，我向后靠了靠，拉下窗上的挡板遮住阳光。空姐递过来一杯香槟，我没有拒绝。
　　喝完这杯酒，我开始小憩。从这里到哥本哈根的凯斯楚普机场需要三小时左右，我需要用这段时间补足昨晚缺失的睡眠。
　　今天的飞行异样平稳，甚至没有一点气流的颠簸，于是我很快入睡。
　　我梦到继父了。
　　他的神色是我难以形容的样子，我没有办法听见他的声音。
　　但是我就那么明白了。
　　他在告诉我他的后悔，他用尽他的一切让我离开那本《Andersen\'s fairy tales》，离开弗里德里克教堂，离开丹麦。
　　我还明白了另一件事。
　　冥冥之中，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我被空姐甜美的声音唤醒。她告诉我飞机已经到达目的地，于是我在惊疑间又一次感到自己屡次深睡眠的不对劲。
　　我可能还没有清醒吧，这种有些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我走出机场为止——不得不说，丹麦建筑风格间的碰撞的确让人耳目一新。我在伦敦时就已经提前定好了一家名叫Water View的酒店，于是我又叫了一辆的士直接往那里驶去：我需要休整。
　　我很快到达了酒店大堂，拿到了房卡。现在十二点多，我打算至少在酒店待到午间三点再去往教堂，所以我并不着急，难得放慢了些脚步乘电梯上到对应的楼层。
　　五星级酒店的房间足够舒适，明亮的落地窗让我本来有些重的心绪散开了些，我放好行李后在这片空间内转了几圈，目光却在触及一处时再不能离开。
　　墙壁。
　　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笔风繁复的装饰画，有许多像是巴洛克主义的产物。但其中有一幅与它们都不相同，我想。
　　那些色彩我无比熟悉，是这些天从互联网上看到的弗里德里克大教堂。
　　这幅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因为它有些原本应该笔直的线条故意一般扭曲成了想象不到的弧度。我的太阳穴开始跳动，我不能理解它想要表达的意图。
　　我换了个角度观察它，却在正午阳光的斜射中逐渐被掐住喉管。
　　窒息的感觉。
　　我看见那些不对劲的笔触连成一个个字母。
　　A，n，d，e，r，s，e，n。
　　这是我一生中遇见的最恶毒的巧合。
　　我不自觉地蹲下身，喃喃着这个名字。
　　继父，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我又一次莫名地陷入了睡眠。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坐在羊绒地毯上，背靠着皮沙发的一角。我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缺少生理医生还是心理医生。
　　时钟显示的时间是三点半。大教堂五点关闭，我现在必须出去。
　　一路畅通。
　　我赶到了末尾。
　　当我真正站在这座建筑门前，仰望它，我的脑海里涌现出的东西是难以承受的分量。
　　四下钟声响起。
　　低声的颂祷，圣水的洗礼，教皇胸前闪耀的十字架，牧师身前的圣经，穹顶无限循环的彩绘，玻璃窗映出的大理石壁上的竖琴。
　　我从未进入过这里，却又像是回到了故地。
　　我犹豫着踏上石阶，有预感一般最后一次望向它墨绿色的尖顶。
　　我随着其他游客一同沿着教堂内部的道路前行，突然在这空旷又拥挤的地方听到一个声音。空灵？飘渺？或许是密藏。我不知道它的来源，但我清晰地感到它的召唤。
　　我开始失去分辨它话中含义的能力。
　　“请问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我恍惚地问身边一位同来游览的女士。
　　她从我面前走过，未留下一句回应。
　　我知道自己的处境变了。
　　弗里德里克大教堂，这里究竟隐藏了多少无法解开的谜题？
　　我像幽灵一般穿过人群来到教堂前端，站定在木制司仪台的前方，而后它开始歌唱。
　　那是一首极美的歌，不连贯而零碎的音节编出蛊惑人心的旋律。
　　我学过丹麦语，最后尽力拼凑出两个词汇。
　　-Christchurch。-Brn。
　　基督与童话。
　　我被绑缚在重重枷锁之中，无法挣脱。
　　我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