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骨》慕卿棠

5、梦吟三两却成篇 旧梦

　　“砰！”
　　颜希合上门，突觉手腕一烫，一缕白烟从魂梦珠飘起，在虚空中一点点凝聚成模糊的人影。
　　“胆子真不小。”颜希没什么感情地点评道：“那位殿下就借宿在隔壁。我可不能保证他一定不会发现你。”
　　“不要对我那么没有自信嘛，大小姐。”令人不适的阴冷笑声从耳旁吹来：“于我而言，他不过是个年轻的后生。”
　　“你有什么发现？”颜希瞥他一眼。
　　模糊的人影闻言忽然极快地上下窜动两下，本就看不真切的面容在大幅动作的扭曲下化成蒙蒙白雾，活像没有五官的一张面皮铺在竖立的人形上，没有起伏没有血色，平白给这个狭小的屋子增添了几分诡谲。
　　“没有五官”似乎很兴奋：“一个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
　　“嗯。是发现琬娘踪迹了还是知道那个不稳定的生魂是谁了？”颜希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其余免谈。”
　　“你好生无趣啊！”白雾不满控诉。
　　“你的趣味怕是寻常人难以消受。”颜希回敬道。
　　浮动的人影在屋里乱飘，做出思考的动作：“隔壁那位殿下……”
　　“只要你不怕死。”颜希思考了一下：“我很期待那一天。”
　　“好无情啊，大小姐。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人影哼哼抱怨着。
　　“我也不介意那一天提前到来些。”颜希抬手晃了晃手腕上的珠串，笑道。
　　人影幽怨地盯了她会儿，身形渐渐化作淡淡的雾气散开了。
　　月光下，魂梦珠似乎轻微闪烁了一下。
　　少了一个聒噪但是阴森森的人，屋子里也说不上来是冷清还是回暖了些。
　　看起来整洁干净的床铺，没有一点生活痕迹的桌子。难以想象，这居然她借居已久的地方。
　　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屋子，唯有窗边花藤上那一朵含苞待放的淡紫花朵立静静将不属于这间屋子的生机酝酿。
　　月上花影，颜希的身影倏地消失在原地。
　　只留花藤随晚风静静摇曳。

　　眼前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潺潺流水声先声入耳，一座小楼默然隐匿山间云雾缭绕之中。夜幕降临，屋内温暖柔和的橘光慢慢融化着黑夜的冷寂。
　　察觉到颜希的到来，山涧一声声清冽的鹤鸣自树林传来，遥相问候。
　　是了，借居客栈是假，往返此间为真。
　　院里柔软的花瓣纷纷飘落，呼吸间都是淡淡浮香，路过花树忽觉一阵熟悉的恍惚。
　　颜希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缘由。
　　“林……”咬牙切齿只吐出一个字。
　　意识终是彻底昏沉下去。

　　“小江！”
　　好熟悉的声音……
　　“小江，还睡呢？你哥都起来多久了。”
　　“唔……”又是这种无聊的梦笼。
　　每次都是这种报复方式，幼不幼稚。颜希干脆闭紧双眼，试图将不配合进行到底。
　　但“小江”这个称呼曾经真的属于她。颜希蹙着眉头翻了个身。很久以前，她的确有一个“哥哥”。
　　思及此，颜希撑起身子眯起眼，迷蒙的视线里是营帐外的漫天黄沙喧嚣，就连呼呼刮过的大风都真实得不像话。
　　这个梦笼是她的过去？
　　颜希坐直了身子，这才发觉自己身上也穿着那时熟悉的粗糙布料。
　　站在一旁的大汉皮肤黝黑，一口白牙，正冲她毫不设防地笑着：“哟，睡糊涂了？”
　　“大壮哥。”颜希不受控制地应答着，声音还带着几分早起的含糊：“什么时辰了？”
　　“日上三竿！”大壮笑得憨厚：“但是大江替你跟将军请假了，不要紧。”
　　梦笼分很多种，比如进入他人梦境附在别人身上，或者进入熟人梦境重回当时自己的身体里，还有比较少见的再创造一副新的躯壳去融入故事中。
　　显然眼前是第二种。
　　一想到要重新经历过往，颜希有些抗拒。
　　“还病着？”大壮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语气听着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心：“快起来吃两口吧，吃点东西好得快。”
　　她体质特殊，怎么可能轻易生病？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颜希将手背在身后极快地掐捻几下，瞬间感觉身体一松终于能正常开口说话了：“我没事，大壮哥，我好多了就是有点累。你先去吃吧，我一会儿就去。”
　　“哦，行。那你快点昂。”大壮摸了摸脑袋：“要不然饭都凉了。”
　　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看着大壮一瘸一拐的背影，颜希默了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真实的世界里，时间正常流逝着，戈尔乌的野草也早已高过墓碑。
　　颜希垂下眼，不再去想这些往事。
　　既然要离开梦笼就必须先找到它的罅隙打碎它。以那人的恶趣味程度来说，这些细小的罅隙往往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保险起见，颜希还是依照惯例先将营帐翻了个底朝天。
　　万一他今天不走寻常路想藏在身边这些熟悉的东西上呢？颜希对他的行径不敢恭维。
　　“子衿。”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阳光带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青年干净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醒了？正好，吃点东西吧。”
　　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颜希愣了一下，回过头去，看着眼前这人熟悉的面容，心跳忽而停了一瞬。
　　来人一袭素衣长袍，布料的颜色虽然早已被此处的风沙烈日磨损，但他的容貌实在清雅脱俗，略有褪色的衣袍穿在身上反倒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江怀瑾笑吟吟地看着她，倒真像个“好哥哥”模样。颜希以前从未这样想过，时过境迁，再次见到这张脸与故人有三分相似的脸庞，也不由得有些出神。
　　见她不说话，江怀瑾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营帐外隐约的人影，转而压低声音问道：“你跟将军又吵架了？”
　　颜希：“……？”
　　万千思绪都在听到他这句话后消失了。
　　“我猜错了？”江怀瑾放下吃食，顺势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把屋子翻得杂乱，继续猜测：“在找东西吗？丹青山的东西不是早……”
　　丹青山。
　　颜希心中微动。
　　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再谈起这座山了。

　　千百年前，自凤凰二族与九天神族断绝往来隐居尘世便长居于丹青山中。是以丹青山终年雨雾连绵，虽地长无数珍奇，却鲜有人至。
　　但在颜希的记忆里，连绵无尽的山脉，永远青翠的树林，漫山遍野的山花，从不停歇的溪水，就是她的故乡。
　　丹青山下有一个村庄，许是因为偏僻寂寥，村里人烟稀少，只有几户人家。
　　颜希小的时候曾在山上遇到了一个迷路的人类女孩。
　　两个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孩子面面相觑，颜希注意到她被树枝划破的衣服，想起母亲的叮嘱：“你是迷路了吗？”
　　“我采菌子……”荒山野岭里，终于看到了“同龄人”的女孩神情放松下来，哽咽道：“但是突然起了雾，然后……路就不见了。”
　　颜希想起母亲之前说过的法阵。
　　为了防止他们乱跑遇到危险，避免人类不小心走到山野险峻之处。丹青山上设有一道特殊的法阵，随晨昏变化而变，巧妙隔绝外界。
　　颜希心知眼前这个女孩是不小心走到法阵里了。不出意外，哪怕今天她没有遇见自己，不出半个时辰，法阵自会将下山的路重现在她眼前。
　　既然没有危险，颜希正准备往回走，却见眼前人一副泫泫欲泣的模样，心下一软。
　　虽然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颜希心道。但是她似乎还是很害怕。
　　“我知道路。”于是，颜希伸出手轻声道：“我送你回家吧。”
　　女孩低头看着这只向她递出的手，小心翼翼地回握上去，温热而真实的触感从紧贴的掌心传来。
　　那颗自迷失起变惴惴不安的心脏，终于一点点安定下来。
　　两人拉着手，一前一后走在黄昏崎岖的山路上。女孩抬起头，望着她逆着夕阳的背影，飘飘然的发丝扫过手腕带来轻微的痒意，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自心底升起。
　　在山上迷路时正好遇到引路的仙子……这不就是阿娘曾给她读过的神话本子？她默默想着。
　　临到分别之际，颜希想起母亲的话，突然认真向她叮嘱说——
　　“今天在山上发生的一切，包括遇见我，这都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所以……真的是神仙吧？
　　江柳回望着对方消失在一片墨绿色中，眼底浮现出一丝羡艳。像话本描述的那样神秘低调，无所不能。
　　那时的颜希亦不知晓，一次无心之举，竟将她与凡人的命运永远纠缠在了一起。
　　后来，回到丹青山的颜希偶尔会想起那个在山上迷路的女孩，想起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大山里哭泣的画面。
　　担心她会再次迷路或是遇到危险，她开始悄悄关注她，一次又一次——尽管在那之后，江柳再也没有在山上迷过路。
　　直到江柳也发现了她的存在，开始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就这样，慢慢的，去见江柳成了颜希的习惯。
　　时间长了，江柳一天天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
　　那一天，她告诉颜希：“我要嫁人了。”
　　望着看起来年龄相仿的江柳，颜希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很正常，小希儿。”江柳表情柔和，声音也轻轻柔柔的：“我知道，你跟我，跟我们都不一样。你很厉害，也许拥有相较于我们无穷无尽的寿命。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时间就是最无可奈何的事情。”
　　颜希安静地看着她，听她继续说着。
　　“他喜欢我，人也好，踏实本分。这样就足够了。”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微风，吹乱了江柳的头发，但她只是望着颜希。明明年龄比她小了不知道多少，却第一次像一个真正的大人一样轻声细语道：“我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我的朋友……她们一个一个也都嫁了人。”
　　“我不懂，小柳儿。”颜希摇摇头，眼里带着迷惑：“大家都说两情相悦终成眷属，可为什么听了这么久，我没有听到你喜欢他？”
　　江柳哑然，半晌后才低声道：“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
　　颜希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为什么你会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没有问。
　　“人类都是这样的。”江柳将碎发拢到耳后，移开了目光：“合适的就是最好的。他对我好，未来我就可能喜欢上他。这样就足够了。”
　　“能安稳就足够了。”她这样说着：“毕竟我们不一样。我只是一介凡人，本就不该跟神仙相识，不是吗？”
　　颜希望着她，眼底光晕闪烁几番，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的分别竟生出几分不欢而散的意味。

　　分娩那天，江柳在疼痛的撕裂中恍惚感觉到灵魂的浮沉，轻盈得像要逃离躯壳般，仿佛所有苦痛都被遗忘。
　　耳旁似乎有人在大声呼唤，但是她已全然抛却。
　　身体好像在变冷，无数噪音在耳边响起。
　　直到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
　　那一瞬间，好像有无形的力量默默涌入身体，一点点温暖起身子。
　　是她。
　　江柳几乎在一瞬之间便明白过来。
　　婴儿的啼哭声打破黑夜的安宁。
　　她费尽力气睁开眼睛，只模糊地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跪坐在她身旁，眼泪便彻底模糊了视线。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努力笑了笑。
　　“对不起。”颜希垂下头，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我不知道会这么危险。”
　　江柳摇摇头，难得轻松地笑起来，温和地望着她：“还是之前的模样啊，一点没变。”
　　颜希低着头，一点点用灵力抚平她的伤痛。
　　“还在生我的气吗？”江柳突然问道。
　　“没有。”颜希摇头：“没有生气。”
　　“你好多年没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江柳偏头看着她，泪珠无声滚落：“丹青山的路太难走了，小希儿。”
　　颜希怔愣片刻，蓦然红了眼眶：“我以为你不想再见我了。”
　　“不是的……”江柳的声音低下去。生死边缘的挣扎让她疲惫至极，闭上眼的那一刻便陷入昏睡。
　　但她知道，哪怕这一觉睡得再沉也不会有事的。
　　东方既白，颜希抬头看向窗外，看见院子里人们聚在一起乐呵呵地商定着男孩的名字。
　　“——怀瑾。”
　　院子里被围在中间的男人紧紧抱着襁褓，被大家哄笑着也不肯放手：“就叫江怀瑾！”
　　男人梗着脖子，把襁褓搂得更紧，急得面红耳赤：“俺媳妇儿说了，男娃就叫怀瑾，女娃就叫握瑜。俺听俺媳妇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