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情缘》越溪寒

9、羔羊 林默生冷笑

　　苏州站，开往南京的火车缓缓启动。
　　餐车里，稀稀拉拉的散开来坐着些旅客。不是用餐时间，因此人不多，或看报纸，或喝茶水，或吃点心，也有困倦了眯着眼打起了盹的。
　　沈自清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上，翻着手里的杂志，点了一杯咖啡，慢慢的喝着，感受到几个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方向，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心想这些特务还不错，跟得还是够紧的。
　　吧台上的时钟指向9点半，沈自清站起身，走出餐车。几个人迅速跟着起身，追着出了餐车。走道上已经不见人影，为首的特务手一挥，他们便迅速的扑向包厢，挨个踹开门，只吓得包厢里的旅客一愣一愣的。
　　一直踹开了七八个包厢都一无所获，直到踹开最后一间包厢，里面空无一人，地上丢弃着一本杂志，正是沈自清翻阅的那本。包厢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个脚印。两个特务立刻爬上窗台，翻到车顶搜寻。
　　火车喷着团团白烟，车顶上的特务四处张望没有找到人，眼看车子就要进入前面的山洞，只能翻身回到车厢里，一节一节车厢的往前搜索。
　　车尾，沈自清小心翼翼地攀附在车厢外侧，将自己紧紧贴在角落里，听着里面特务们越来越近的声音。最后一节车厢是行李车厢，两个特务闯进去搜了一搜，没有发现后，又踹开了车门来到车尾，四处张望着。开了的车厢门正好挡住了沈自清，两个特务四顾无人，一无所获，便转身离开了。
　　火车轰鸣着进入山洞，对向也有一辆车轰鸣而来，两车交汇。在车尾淹没在山洞的阴影的瞬间，沈自清纵身一跃，攀附到了对向列车上。看着消失在山洞里的列车，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几个小时后，火车停靠在上海站。沈自清下了车，招手上了一辆黄包车。他接到线报，一宗秘密交易明晚会在上海进行，因此设法摆脱特务的纠缠，悄悄潜回上海。那些人围追堵截，一定在南京布下了重重罗网，只怕做梦也没想到，他现身苏州只是障眼法而已。
　　霓虹闪烁，灯火阑珊，夜色中的上海越发显得繁华美丽。马路上，百货商店鳞次栉比；饭店里，香槟美酒歌舞升平。
　　沈自清穿着一套服务生的制服，推着小推车，往各个包厢送酒水。走廊尽头的转角，是豪华包房，他推门而入，包房里空无一人，客人还没到，但是已经布置妥当，点心也都备上了。沈自清把酒一一摆上台子，又依次安放好开酒器、醒酒器、水晶杯，四顾无人，迅速把一个录音机塞进了吧台上摆着的鲜花篮子下面，再把篮子外罩着的蕾丝盖好，然后神色自若地退出了包房。
　　不久，两个保镖跟着一个身着黑缎马褂，矮胖的老头进了包房。接着又来了两个人，却是林默生带着他工厂的刘经理。林默生一进门，连忙抱拳道：“马老板，好久不见！”
　　原来那个矮胖老头正是专门做进口生意的马永财。他也连忙抱拳回礼道：“林老板好！府上都好吗？”
　　“托您的福！舍下都好！”林默生笑道：“这次多亏马老板照应，我们林家才能得到这批机器。”
　　马永财拿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道：“客气了！咱们是世交。”
　　林默生问道：“那么机器已经运到了吗？”
　　马永财依旧用手帕抹着汗，道：“已经到了，就在码头，明天便可发运苏州了。”
　　林默生朝刘经理点了点头，刘经理便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来。林默生送到马永财面前，笑道：“马老板的话我自然信得过，这是十万订金，待机器送达苏州后，尾款自然会汇到马老板账上。”
　　“那是，那是！”马永财认真点着头，汗水越发一颗颗的往外冒，惹得林默生忍不住笑道：“你这是怎么了？还没到三伏天呢，就热得满头大汗的。”说着看了看他身旁的两个保镖，讶然道：“对了，老陆怎么不见？一向是跟着你办事的。”
　　两个保镖上前一步，把马永财夹在中间。马永财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到：“对不起,，对不起……”
　　林默生正在不解，包厢门被人一脚踹开，闯进来几个警察，用枪指着屋里众人，喝道：“都不许动！”
　　跟着，一个警察长模样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道：“不法商人，竟敢走私，全都给我带走！”
　　站在马永财身边的两个保镖便不再理他，却站到了那个警察长身边去。
　　林默生毕竟是经过大场面的人，虽然事发突然，不知怎么回事，却还是按捺住情绪，笑着施礼道：“不知这位长官怎么称呼？在下林默生，是苏州锦澜绸缎庄的。”
　　那个警察长只昂着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旁边一个警察大声道：“这是吴来吴探长！”
　　林默生笑道：“原来是吴探长！失敬，失敬！我们是正经商人，走私是绝对不敢的，您是不是误会了呢？”
　　那个吴来冷笑着，问道：“正经商人！那你们做的什么交易？合同呢？给我看看！”
　　刘经理连忙从包里掏出合同来递过去，林默生笑道：“不过是一批纺纱织布的机器，报关手续都是齐全的。”说着，看了一眼还跪着的马永财，却见他已经低着头趴在了地上，像一只缩头乌龟般，只是抽泣颤抖。
　　“9号仓！那就没错了！” 吴来扬着手里的合同，板着脸道：“刚刚接到举报，有人走私，地点正是9号仓！兄弟们已经搜过了仓库，发现了西药和军火，当场扣下了！”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林默生强按住怒火，陪笑道：“您一定是弄错了！我一个买卖布料的商人，要西药和枪支何用？”
　　“哼！” 吴来冷笑着道：“谁都可以说自己是正经商人，谁知道背后是做什么勾当的！西药紧俏，难免有人会冒险夹带，军火就更不必说了，我看你是活腻了！”
　　林默生怒道：“既然如此，敢问吴探长，是什么西药？什么武器？都有多少数量？从哪儿运来，又是什么时间通过哪个船只运进来的？”
　　吴来一愣，道：“谁记得这些！”
　　林默生冷笑了一下，道：“这么说，就是莫须有了！无凭无据，我不服！”
　　吴来涨红了脸，恶狠狠地道：“由不得你服不服！现在是人脏并获，不容你狡辩！带走！”
　　说着，不容分辩，一群人扑上来，扭住了林默生和马永财就走。林默生急道：“马永财！这到底怎么回事？！”
　　马永财只是哭着瘫成一团，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任由他们拖着走了。
　　刘经理急忙要阻拦，却见林默生轻轻朝他摇了一下头，连忙止步。
　　包厢里就剩下了刘经理和吴来两人。吴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架起二郎腿抖着，斜睨了刘经理一眼，道：“怎么，你还不走，还想等着一起吃牢饭不成？”
　　刘经理这才才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留下那吴来一人在那儿，哼着小曲，看了看桌上精致的点心，便撸起袖子，一把抓过，狼吞虎咽起来。
　　正吃得高兴的时候，冷不防一个人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得他差点一屁股摔倒在地，扭头一看来人，连忙站起来，抓起桌布擦了擦油乎乎的手，躬着身道：“裴少爷！”
　　来人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二十来岁年纪，穿着西装，梳着油光的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道：“都办妥了？”
　　吴来点头哈腰地陪着笑道：“都办妥了！您放心罢！”
　　裴少爷大剌剌地在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摇晃着，一只手的手指劈里啪啦地在扶手上敲来敲去，道：“那货……”
　　“您放心您放心！” 吴来一叠声说道：“早已经安排人调换好了，除了安插到9号仓的两个箱子，其他的都原封不动的搬上船了。”
　　裴少爷抬手瞧着自己手指上戴着的几枚戒指，满意地哼了一声，又道：“这人不会有什么问题罢？”
　　吴来笑道：“绝对不会！小的查过了，此人是个老实的商人，世代从商，很规矩的，交往的人也都是些商人，在军政各界都毫无背景，绝对不会有什么花样的，也没有人会给他出头的。”
　　裴少爷皱了皱眉，道：“这样的人太过清白的话，要安个走私罪名只怕也不易，他既没有什么有漏洞的人际往来，销赃给谁？好歹得有些个把柄才是。”
　　“我的少爷！” 吴来笑道：“如今这世道，清白不清白的，谁能说得清？土匪，流寇，随便扯个人来指认他，还能由着他辩驳吗？何况人证物证我们都做全了，绝对没有破绽。再不济，只说他表面清白，其实是红色资本家，暗地里勾结□□！”
　　裴少爷白了他一眼，道：“你倒是在行！也够奸诈的！”
　　吴来呵呵笑道：“少爷自小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哪里知道这外头的世界。平头百姓就像那野地里的荒草，任人踩踏，也没有办法的。”
　　“那行！”裴少爷重重地拍了下扶手，起身就走。吴来弓着腰跟在后面边走边笑道：“还请少爷在署长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待到他们离开包厢，躲在转角的沈自清这才现身出来，走进包厢，拿出之前藏着的录音机放进手推车底下的一个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