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再见》停鱼

9、林芝 我

　　我在等人，等谁，其实我连那人的名字都记不清了。那时候，我大概几岁呢？我问妈妈好多次这个问题，妈妈总是皱着眉头问我作业写完了没。但我记得那是一个帅气的哥哥，笑起来好像有些腼腆。我已经长高了，那个哥哥什么时候会来这呢？大概永远不会来了吧，大概来了也认不出我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好久的呆。如果你来了，我应该会认出来吧。
　　妈妈最近老咳嗽，尤其是晚上的时候，我总能听到她压抑的轻咳。我好想说一声，妈妈，你可以咳出声音的，我没关系的。可是，我上一次这样说的时候，妈妈的表情有些尴尬，随后的几个晚上，我听到了她轻轻推门出去的声音。我起身伏在窗户沿上，看到她正在弯着腰咳嗽，月光那么柔和的洒落在她身上，却不肯给她一点温柔。
　　爱跟我一起玩的朋友都说我长得和他们很不一样，我问他们，哪里不一样呢？格桑拉住了我的手，和他的手放在一起。周围的朋友们都笑了，格桑笑着说：“桑吉，你比女孩子们都要白。”我也笑了：“可能是我很少外出的缘故吧。”这只是我找的一个借口罢了，我知道我和他们不像的原因，只是不想说。
　　我在这儿过的挺开心的，只是不太想出去玩，朋友们很热情，可是有点太吵了，我不喜欢。我经常在屋子里一呆就是一天，感觉很惬意。听说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妈妈还怀疑过我是不是哑巴，让镇上的先生看过之后，妈妈才放下心，原来小孩子不是一出生就会说话的。后来，邻居叔叔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妈妈，她的脸有些红。妈妈皮肤有些黑，平日里也没见她脸红过。此后，我一个人发呆的时候，也会和妈妈说上几句话。因为我看其他人的孩子都很吵，我说上几句话，妈妈应该就不会觉得那么孤独了吧。
　　一到晚上，邻居家里就会传来热闹的声音，说笑打闹的孩子，训斥孩子的父亲。我们家从不这样，可能是因为人太少就显得很冷清。我是喜欢安静的，可是妈妈好像不这样，因为我好多次，看着她坐在台阶上，望着隔壁的那堵墙。
　　我终于找到了那个笔记本，原来是五年前啊，见到那哥哥的时候。他来我们镇上教我们读书。梅朵告诉我，他是来支教的老师。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很喜欢他。他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也很好看。他应该也很喜欢我，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毕竟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对所有的孩子都很和善。我觉得，如果我的爸爸是他可就太好了，我妈妈就不会那么孤单了。我开始主动的邀请老师去我家玩，一次两次，妈妈都很客气的对待他。他倒是显得更加拘谨了，笑得很腼腆。不过，妈妈好像发现我的意图了，我第一次见到她生气的样子，她的手在颤抖，最终还是没打我。我说，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喊老师来家了。其实我不知道，我错哪了，我只是想让她开心。妈妈没有说话，她抱住了我，她太瘦了，有点硌得慌。
　　虽然我的心愿没有达成，但是我和老师成为了很好的朋友。那时候，学了一个新词，我现学现卖，我说，老师，我们是忘年交。他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他身上的味道可真好闻啊，我有点喜欢。我是个有些挑剔的人，可在我看来，我的老师真的很完美了。他教的是语文，所以我爱上了汉字，汉字真是太美了，写出来也好看，读出来也好听。我最喜欢老师的口音，我模仿了好久，可是还是不及他。后来，我才想通了，可能是他的声音好听，所以读出来才那么美。他的藏名叫桑吉，和我一样。可是他的真实名字叫什么呢？我真的记不起来了，他明明跟我一字一顿的读过，也解释过它的意思。可我，怎么忘了呢？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的就是我的汉文名字，林芝。这当初还是老师给我写上的。但是妈妈不喜欢叫我的这个名字，可能会想起爸爸吧。
　　我知道，我的爸爸在首都，一个叫北京的地方。其实我好想去一趟，妈妈以前去过的地方。可是我不想见爸爸，我讨厌他，所以，我也讨厌北京。
　　可能是我太想见到老师了，我对着星空不停的祈祷。老师来了，他好像没怎么变，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还是像之前那样与周围的人俨然化了一条明显的界限。我还没来得及和老师打招呼，就看到了他身后还有一个人。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疑惑的看着他慢慢走进，我躲过了他想摸我头发的手。那人好像有些尴尬，怯怯的把手背到了身后。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不该那么明显，他应该也没有恶意吧。老师好像看出来了我的心思，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肩，眼神里带着笑意。我也笑了笑，这才发现，我已经比老师高了。
　　到了家里，妈妈不在，可能去干活了。我招呼他们坐下，给他们倒了水。我还是有些不自在，因为那个陌生的男人，更因为我和他相似的眼睛。我很害怕，无由来的焦躁使我感到十分不安。老师微笑着跟那个男人说话，我更觉得坐立难安。还好，没过多久，妈妈就回来了，从她错愕的眼神里。我知道，我的预感是对的，我的猜测是对的。
　　面对着坐下，谁都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我有些紧张，看了眼妈妈，她的脸色也不太好。老师先开口，桑吉，跟我出去看看星星吧。我看了眼妈妈，她冲我点了点头。老师拉住了我的手，我有些惊讶的看向他。他还是那样笑着看着我，说实话，我不习惯别人牵我的手，可是，奇怪我并不想松开他的手。
　　老师看着天空，我看着他的脸。我一直很想念那个夏天，可是我不想告诉他，那个夏天他在。可能是我平时看的多了，并不觉得天空有什么好看的。老师偏过头看我，我躲开了他的目光，他说，一直很想这里，心想着一定要再来一次。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没有笑的，很正经的样子。他的眼神让我的心里升起了某种希望，或许他有想我，也许不是我单方面的想念。可是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再也不像五年前那样口无遮拦了，虽然我很想问他有没有想过我。
　　他给我讲了好多以前的事，问我记不记得。说实话，有很多我记得很清楚，但有一些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我告诉他，我还记得，因为他问我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让我不忍心说我忘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走。他的表情有些不对劲，我感觉他很排斥这个问题，为什么呢？我搞不懂，他含含糊糊的说，老师什么时候走，他就要走。我的老师也是有老师的，那么他也会像我一样喜欢自己的老师吗？不知怎么，我感觉心里不太舒服，好像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被抢走的心情。老师察觉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老师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
　　他终究要离开的，我呢，会一直在原地吧。
　　妈妈让我喊那个中年男人爸爸，我没喊，虽然我看到了妈妈有些生气的眼睛。老师在旁边打圆场，说我和小时候不一样了，长得高了，话却少了。我看着老师的眼睛，在心里说，我小时候的话也不多，只是喜欢和你说话而已。可是老师不会读心术，老师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心。我最近怎么像个小姑娘一样，忸怩了起来，奇怪。
　　我还是没想起来老师的名字，我觉得有些愧疚，不过，以后肯定会知道的。妈妈决定要带着我跟爸爸一起去北京，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谈了什么。但是，这个结果，其实我不是很满意，我喜欢这儿，不想去别的地方。可是我想让妈妈开心些，我必须要这样做。老师揉了揉我的头发，好像在宽慰我。不得不说，老师真的是个细致温柔的人，让人不得不喜欢。
　　我的父亲开着车，没有回头，他说林芝，把后车座的外套递过来。我有些懵，因为我并不知道哪个是他的外套。我的老师，把那件黑色运动外套递过去的时候，我一下子想起来了，有些久远模模糊糊的记忆。我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样子，那是个黄昏，我刚放学准备回家。在扬起灰尘的路口，我看到了一个背着黑色大背包的白衣服男孩。他明明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却又融入了这个世界，矛盾的美妙。我多看了他两眼，他也看到我了，冲我笑了笑。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他，作为我的老师。我们一个个自我介绍，到我的时候，他问我有没有汉文名字，我回答他，林芝。他笑了，说他的名字也叫林芝。他又问我另一个名字。我说，桑吉。他问我，可不可以把这个名字分享给他。我想都没想，就点了头，能和老师的名字一样，我真的很开心。
　　林芝，林芝，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多遍。为什么我都忘了呢，我的那个笔记本原本就是老师的，为什么都忘了。我看着老师的眼睛入了神，老师笑着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我从回忆中晃过神来。
　　老师在对我笑，妈妈也从前座扭过头看我，她的眼神有些警惕和不安。
　　我住进了一个好大的房子里，可是我的房间没有窗户，我不喜欢。妈妈看上去挺开心的，可能是治疗有效了吧，我在这儿没听到过妈妈夜里的咳嗽声。我还在继续上学，就快要高考了。我学的是文科，因为我想要和老师一样，我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但是我有些偏科，老师就在他的空余时间给我补课，看着他的脸，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回到了我的家，闷热的空气让我觉得很熟悉，很喜欢。我忽然想起，好像我们说过以后要一起去看巨柏。
　　老师今年25了，我17岁。我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孩。
　　我考上了爸爸所在的大学，老师还在他那儿读博。不过，一想到，老师博士毕业后可能要在我们学校当老师，我的心情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在一次聚会时，爸爸又一次提到希望林芝可以留校当老师的时候。我任性的看着老师，说，不要当老师。周围很安静，妈妈扒拉着饭碗里的饭粒，没有说话。老师对我说，别闹。我很生气，我只想他是我一个人的老师，不想他被别的学生喜欢，我好像是有些太自私了。可是，我想赌一把，但是我输了。老师还是留校了，当了一个讲师。
　　大三的时候，我妈妈去世了，我一把抓住了爸爸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身边的人夺走。林芝抓住了我的手，让我冷静点。我怎么可以冷静，我妈妈没有了，我该怎么办。我跪在地上，林芝抱住了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对我说，别怕，你还有我。我哭累了，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被他抱进了卧室，我醒了，但是不想睁眼，良久我听到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还像以前一样，是个爱哭鬼。
　　是在说我吗？跟我记忆中的怎么不太一样，我小时候明明不爱哭吧。
　　我从大房子里搬了出去，住进了林芝家里。爸爸极力阻止，但我想干的事，从来没人能拦得了。林芝的房子不大，但很干净，我很喜欢。正是因为林芝，我的生活才落了地，我也变得开心起来。即使是在两人一起睡懒觉的时光都觉得很开心，很快，我就要毕业了。林芝说要给我个惊喜，到底是什么呢，我早就开始期待了。听同学们传的八卦，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在追林芝，我也见过那个女孩，笑起来很好看，温温柔柔的样子。但是，林芝，应该不喜欢她吧，我想。毕竟林芝所有的空闲时间几乎都和我在一起。
　　一个晚上，我和林芝出去散步，遇到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林芝满眼都是喜欢，比星空更闪烁，比银河更漂亮。我的心，一下子坠入了谷底。
　　第二天，我回家了，这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啦。我回到了家，即使呼吸有些不畅，但是，我很开心。好久没回来了，我都开始有高原反应了，眼里的泪不受控的落下。
　　我的手机快被打爆了，我的毕业证没拿到，因为我没接学校的电话。但是，我不可惜这个，不过要说可惜的事，确实有一件，我还是很想知道林芝给我的毕业礼物。
　　我不在宅在屋子里了，我开始喜欢出门了。即使天气还是一样闷热，但是身体不太舒服的时候，就不会有时间瞎想了。
　　格桑已经结婚了，他带着他的儿子在路边玩的时候，和我遇到了。他的样子没怎么变，他的儿子长得和他很像，但是眼睛比他的亮许多，一点都不怯生人。我翻遍了衣兜，也没掏出一颗糖。我尴尬的笑了笑，小孩子期待的目光让我很过意不去。
　　格桑邀请我去他家喝酒，他并没有问我那些我不想说的问题，我很庆幸。
　　我的朋友还记得我，我很庆幸。
　　梅朵在厨房里忙碌着，小孩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这个景象是我小时候想象过的。我和妈妈，爸爸生活在一起。只不过，再也实现不了了。梅朵做的饭不是很好吃，比不过林芝的手艺。不过，我在这体会到了一个完整的家的生活气息。以前，我从没有感觉到过这种氛围，以后，应该也不会感受到了。
　　我知道我已经不是很清醒了，我看格桑的脸也红红的，于是我提出了回家。格桑看着我，好久没说话，他的眼睛已经不像原来那样明亮了，可是，他的眼神我很熟悉。我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我自己，我没说话，又坐下了。碰了碰格桑的酒杯，一饮而尽。我说，格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以后可以幸福。格桑眼睛有点红，他说，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我笑了，也许，差一点，我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我说，我注定是个孤独的人，有你们这群朋友，我很开心的。格桑可能有点迷糊了，一直重复着一个字，好，好，好，好……我起身对梅朵说，他醉了，我先走了。梅朵送我到外面，月光下，我看到她的脸，她的表情以前我常常在妈妈脸上看到。
　　我才明白，妈妈的疲累和忧伤可能不只是因为工作，她身上有着无法与别人分享的伤痛和悲伤，现在的梅朵也是。我的心有些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咬住了，却不管怎样都不肯撒手。
　　我越来越觉得孤独了，尽管我的身边还有很多关心我的朋友。但是能走进我的心的人，不在这。但是我的心已经不疼了，时间一长，我好像都忘了。
　　我的名字叫林芝，我在林芝的一个农村支教，这是我的家。据说，我以前去过外地读了大学，毕业后又回到家乡志愿支教。周围的人都夸赞我，说我心好，我想了想，我确实应该是这样的人。
　　我教的语文，我喜欢读书，看到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我很幸福。我的藏文名字叫桑吉，周围人都这样叫我，虽然我更喜欢林芝这个名字。有一个孩子，他的肤色很黑，但是牙齿很白，我很喜欢他，因为只有他喊我林老师，他看着黑板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我知道，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虽然看起来和周围的环境完美的融入在了一起。可是，我知道，他不一样，我不会看走眼的，他不适合这儿，他早晚会去更大的世界。
　　有一次，我找到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我对这个本子没有什么印象了，这个字写的真好看，我在旁边写了一下我的名字。比对着看了许久，有些地方很像，我写的字倒像是刻意模仿它的。难道这不是我写的吗？我有点怀疑我自己。我不能想很多东西，就像现在一样，我感觉头又开始痛了。我把那个本子放在了枕边，算了，下次再继续看吧。
　　我的梦里总会出现一个背着黑色书包的身影，有时，他和我一起看星星。有时，他教我读书，教我写字，一切都很真实。我坐在他的身旁，看着他，他笑得有些腼腆，妈妈在厨房里忙碌。可能，他是我的爸爸。可是，他好像比妈妈年轻些。也许，是妈妈干活太累了。也许，只是爸爸长得年轻。我的爸爸应该和我长得很像吧，梦里，我竭力的想看清他的脸。可是，总是看不清楚，我的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我把眼睛揉了又揉。越向他靠近，他就越向后退。我哭了，他终于不再躲了，我听到了他说，还是像以前一样，是个爱哭鬼。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却觉得更伤心了，然后，我醒了。我揉了揉我的眼睛，擦了擦眼泪。原来梦里的我，被泪水模糊了眼睛，怪不得看不清他的样子。
　　我又开始看那个黑色的笔记本了，怕看的太多想起以前的事会头痛，每天看一页。原来梦里的那个人，并不是我爸爸。他是我的语文老师，日记里的字迹写的歪歪斜斜的，我看得也有些费劲。不过，我好像想起了一些，和梦里的场景对上了。不知不觉，也看了好多页了。字体在某一天突然变了，那时的我每天都在期待老师来看我，日记里说，我忘记了老师的名字。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怎么什么都记不住。
　　我还有好多页没有看，要看完的话，我的记忆应该会拼凑完整吧。但我心里始终有个期待，对一个礼物的期待。我也不记得到底是什么礼物了，只是想起来的时候，心情有些复杂。开始是期待和紧张，慢慢的变成了失望。
　　有一天，我在小路边上散步，看到了远处来了一个人，车灯在他身后闪动，点亮了他的身影。我确定，他就是那个人，我小时候一直在等的人，他终于来了。只是这次他的身后没有背那个黑色的书包，我还是有点不敢上前。
　　在他走近的时候，我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我喊他，林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