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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雪逝冰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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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午后,如黑水覆顶,窗外竟一片浓黑,回头看时,身后也完全陷进了黑暗中,屋宇门窗全都湮灭不见。方晓榭心中一沉,突然明白樊青必是被火狐分身秘术反噬受了重伤,没有能力和自己当面对决,所以故意引自己闯进他预先布下的幻障,只要困住了自己,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想通这点,更不迟疑,凭着敏锐的直觉,新月刀急掷出去,茫茫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
“方晓榭,我记住你了!”樊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多谢。不过我只要对手的命,从不记人的名字,你就吃点小亏吧。”方晓榭轻描淡写道。从樊青的声音中即可知他这次受伤决不比火狐分身反噬来得轻,但这幻术结成的目障急切间难以破解,如果樊青这时候出去伤人,一般人恐怕仍拦他不住。方晓榭站在原地不动,且故意激怒樊青,便是希望他大怒之下必欲置她于死地而向她发起攻击,若能当场格杀他最好,即使不能,至少也可以争取到解开幻障的时间。
樊青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方晓榭的用意,收起满腔恨意,咬牙道:“那可要等你出了我的幻障再说。”
浓黑中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当啷几声响,便再没有任何声音了。方晓榭知道这是新月刀被折断了。可这时候,时间就是命,她来不及为随身多年的宝刀痛心,只能努力集中精神破解幻障。
大荒门中也有结幻障的秘术,传说中最伟大的秘术家能达到化虚为实的境界,但那样不世出的奇才几百年也未必会有一个,谁若能结出“五蕴障”封闭人的“视嗅味听感”五觉,便堪称一代宗师了,像樊青这种只能封闭视觉的目障只是幻障术中最低等的,要破这目障其实也容易——幻由心生,只要心静如镜,自然便能反映外部真实的世界。
“心止,静若水镜。”方晓榭默念秘诀,轻轻闭上眼睛,多年的修行总算不枉,宛若有白光划过大脑,不多时,内心一片清宁,方晓榭缓缓睁开眼睛——金色阳光在翡翠般的绿叶间跳跃,刺得人眼睛发疼,蜿蜒的血迹通向南边的月门穿了出去——目障破了!
刚才凝心虑思,什么声音都被摒弃掉,这时候真实世界回归,可怕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地从血迹消失的地方传来,方晓榭不敢想象那边的惨状,只得拾起断成两截躺在不远处的新月刀硬着头皮赶过去。出月门就见地上一条血淋淋的断臂,心下一惊,抬头看时,牡丹花旁躺着个少年,整条右臂都没了,一个人正在旁边替他包扎,那可怎么能止得住?
听见脚步声,那人一抬头,却是柳二,惨声道:“方姑娘快来看看!”
大荒门里有疗伤的秘术,方晓榭虽学得极浅,要救他还是绰绰有余。刚奔到近旁蹲下身子,被地下的人一把攥住手臂:“去救……救欣儿……别管我……”方晓榭这才看清那副被疼痛扭曲的面目竟是卢笛的,情知不能在这里耽误,用一个简单的秘术封闭住卢笛的血脉,留了内服外用的伤药给柳二,急忙奔了出去。
“放了他?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小花厅前的台阶上,白衣男子脸色灰败,看着怀里的婴孩儿冷笑,鲜血正从他肩头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大半个衣襟都被染成了浓红。突然,他一脚踢开卧在石阶上的奶妈和护院的尸体,向人群里的柳欣儿道:“不如拿你来换啊。”
“好!”柳欣儿点头答应一声,就要走过去。
柳家几个青壮男子远远围着,忌惮小少爷在樊青手中,都不敢上前。柳夫人吓得面无人色,二夫人干脆晕过去了,倒是柳常仕虽急得满头大汗,倒还算镇定,一把拉住柳欣儿,沉声道:“你疯了?”
柳欣儿和樊青这演的是哪出子戏呀,同门内讧么?方晓榭压下心底的疑问,绕到花厅后面从窗子里跳了进去。
“我看这丫头也是疯了。”樊青冷笑,“求我帮忙对付柳常仕的是你,趁我离开嫣城,留书给柳常仕,让他把大荒门的人请来害我的是你,拿自己的命换柳常仕儿子命的又是你——这究竟是为什么,赵雪你给我说个明白!”
此言一出,柳府上下人等顿时一片低哗,眼光都投向了柳欣儿。
“我没疯,只是累了。”柳欣儿笑了笑,看向柳常仕,眼光清冷得像结了薄冰的湖水,“爹爹,不——柳大人,谢谢您收留我,照看我这么多年,可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似有什么沉淀在深处的东西荡上来,柳欣儿眼里陡然多了几分沉痛,“八年前,宁州‘案’您大概还记得吧,可您一定不记得里面有个叫赵德威的小吏——那个被你判了斩首的人。”
“欣儿——”低唤一声,柳常仕脸色复杂莫辨。
“我记得那是快过年的时候,天下着雪,冷极了,我们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突然来了两个兵丁把爹爹带走了,过了几天,我们才知道上面派钦差来查宁州军饷亏空的事儿,大伯去探监,回来高高兴兴地说‘不用怕,没老二的事,这全是刘大鹏那起人干的好事,老二说了,他负责的狮关军饷的帐目清清楚楚,只要交上去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大家听了,都高兴极了,谁知过了几天,一群兵士闯进家里,把我们全家——妈妈、大伯、小叔叔、婶婶我和堂弟都丢进牢里去了。”说到这儿,柳欣儿忽然微微一笑,这一笑殊无欢愉,看在人眼里,却有种剖肌拆骨的锋利,“大伯也真是傻,他哪里知道人家姓刘的根基深厚,手眼通天,死十个人,也轮不到人家,这替罪羊的差使还得这贱命的赵家人担当!”
“我以为……你真的忘了。”默然片刻,柳常仕长长叹息一声,痛苦地转开眼睛,“我发现案子里有冤情时,已经太迟了,后来查访到你和你大伯的儿子被卖到灵州来,就派人四处打听,却只找到你。欣儿啊欣儿,我为你取名欣儿,就是想你能快快乐乐的,却原来这么多年你都生活在仇恨里。”
“你早知道我是赵德威的女儿?”赵雪脸色陡变。
“想要好好补偿你的,看来我还是错了。”柳常仕苦笑,“人死不能复生,我拿什么能补偿得了你,我早该明白的。”
赵雪抬起清泠泠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柳常仕。良久,她忽的笑了,“可我……不恨你了——爹爹。”
柳常仕一怔,回过神时,赵雪已踏上了台阶。从他的方向只能看到赵雪的背影,方晓榭伏身花厅,却清清楚楚看见赵雪眼中现出种奇异的光彩,用一种奇异的语调说:“卢笛真名叫赵冰,是我的堂兄。我和他查了三年,也没能拿住您一点儿贪赃枉法的把柄,您是个好官,我佩服您。这个妖人是我招惹来的,就由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欣儿回来!”柳常仕大急,想要阻拦,樊青的手已罩在柳欣儿头顶。
就是现在了!方晓榭心中低喝一声,人如离弦之箭,射向空门大开的樊青,生与死离得如此近,她看见赵雪抬起清泠泠的眼睛惨然一笑:“自作孽不可活呵,樊青。”话是对樊青说的,眼光却越过樊青落在方晓榭眼中。
自作孽不可活——这就是这个一心报仇的女子拿生命救仇人儿子的全部理由?
电光石火的交接,方晓榭读懂了赵雪藏在眼中不能言说的求恳。放弃了必杀却充满冒险的一击,方晓榭手臂长探,抓向樊青怀中的麒儿。方晓榭出手的同时,赵雪手中突现匕首,直刺樊青左肋,这一刺配合得恰到好处,樊青翻回左手夺匕,右臂完全失了力度与防备,方晓榭右手急斩他手臂,樊青下意识地抬手臂还击,方晓榭趁机轻轻巧巧地抱出了麒儿。
“贱人!”夺过匕首的樊青来不及得意,立刻明白中了声东击西之计,右脚飞踢方晓榭,手腕一转,匕首照着赵雪胸口插下去。
拼着受他一脚,方晓榭右手抱麒儿,左手一翻,把半截新月刀的断刃拍入樊青胸上。送出断刃,方晓榭顺势抓住赵雪衣领,带着她往前跃出。这几下兔起鹘落,端的是迅猛捷伦。樊青那一脚正踹在方晓榭左小腿上,一落地,一阵钻心奇疼,方晓榭闷哼跪在了地上,回头向厅阶上只望了一眼,便知樊青那条命是交待了下来。
方晓榭松了口气,向赵雪看去,匕首不知刺入多深,她襟前白衣已浸染成一片血红,柳常仕手足无措地抱着她,哑着嗓子叫道:“来人哪,快去请大夫!快啊!”这个亲生儿子落入恶人手中尚能保持镇定的灵州前任刺史,这时候竟完全失去主意了。
“我来。”不晓得伤势有多重,方晓榭也不由得心中一沉,强捱着断腿之痛挨过去,立刻就要为赵雪止血,却被她一把推开。望着柳常仕,赵雪那双眼睛越发清冷成了枯寂,涩声道:“我早……早知道,自己是要不得好死的……”
“这是什么话!谁说你会死?”柳常仕拧眉断喝。
“我知道的……我早知道的……”赵雪怔怔地转开眼睛,失神地望向天空。初夏的午后,天空是瓦蓝瓦蓝的,蓝成了迷惘,她的声音也转为迷惘的低喃,“每夜都能听到……有孩子在哭……他们围在我床边,不……不停地哭……”
趁赵雪失神的功夫,方晓榭正忙着帮她止血,陡然听到这句话,手不由微微地一震——就算治好了她身上的伤,那烙在心底的罪孽感,只怕今生今世也抹不掉了吧?
就在这时,忽听柳常仕断喝道:“小心!”一怔回头,一条浓黑的魅影挟着席卷一切的气势向自己扑来!这是什么?难道……方晓榭心中陡然一震!她很久以前听一位走南闯北的客商说过,蜀山郡有一种奇怪的种族,可以凭借执念,化身成魅影做最后的一击与敌人同归与尽,被人们称作魅影族——这个樊青,难道就是蜀山的魅影族?
樊青的魅影已到近前,不容她多想,照着对面的魅影一掌劈了出去,可是,她出掌的刹那,那魅影身形一转,攻向了一旁的赵雪。方晓榭突然明白,樊青最恨的不是自己,原来却是出卖他的赵雪。
“阿雪——”一声凄厉的叫声远远传来,却是刚刚赶来的卢笛。
方晓榭脚尖一点便要掠起救赵雪,竟忘了这条腿骨已断,一阵剧痛电流般传遍全身,膝上一软跌在了地上。就在那条暗影撞上赵雪的刹那,一条人影扑上去挡在了赵雪前面,竟是柳常仕。魅影满载愤恨的一击沉重地落在柳常仕背上,方晓榭断喝一声,一掌劈在魅影肩头,那条浓黑的影子猛的一颤,被震退了三尺。毕竟只是凭着一股子执念化身成的影魅,终究不能持久,很快,那浓黑的魅影便渐渐地消散在了空气里。
这回,算是彻底结束了吧?尖锐的余痛仍绵绵不断地从左腿传来,方晓榭连连倒抽了几口冷气,只觉得眼前发黑,耳边是柳府一家上下的哭喊声,良久,哭声喊声静下去,一个女子的低泣声里,柳常仕吃力地说了他人生里最后的一句话:“欣儿在为……为我哭么……我很……高兴呵……”
“不许替他哭,不许!你忘了他是我们的仇人吗?阿雪!”远处,卢笛的声音在嘶叫……
七日后,柳常仕被葬在了嫣城之北、葱山脚下的祖坟。又过了几天,方晓榭的精心照料下,赵冰的臂伤也迅速疮愈了。这天傍晚,站在葱山脚下柳常仕的坟前,赵雪伏地叩了三个头,赵冰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开,冷冷道:“我不原谅他,我永不原谅他——爹爹、妈妈还有叔叔婶婶们是永远活不过来的,我不能原谅他!”
赵雪想说什么,终于叹息一声转开了眼睛。
这是一天中最后的时刻了,太阳红着脸半遮半掩地躲在云彩背后,夕阳残照的陵墓前,方晓榭和赵家兄妹分了手。赵冰赵雪共乘一骑向西北方向的宁州行去,方晓榭听赵雪说过,赵冰一直想和父亲一样去塞上杀敌的。
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已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那个已失去一条手臂的少年能否实现自己的英雄梦想,那个眼光清冷的少女能否走入阴影,找到自己的幸福?此刻,望着那绝尘而去的一骑和那条飘飞在风中的空空袖管,方晓榭只能在心里默默为他们祝愿。
“我们也该回家了,风。”方晓榭拍了拍马头,轻声吩咐。座下的疾风马一声长嘶,甩了甩长鬃,撒开四只雪蹄朝不夜城的方向奔去,蹄声低沉,踏碎渐转狰狞的山间暮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