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寸人间》秋风吹渭水

6、夜游 小丫头梦见

　　墨离轻轻走出了屋子，站在外面看了看头顶上正悬的月亮，还真是比遗弃之地的看起来温婉多了。

　　“这里倒是挺好的一片大陆，灵气也足，也不知道那个身穿大红衣衫的人会不会再感慨一句，天地待汝等如此薄矣！天地待吾如此薄矣！

　　遗弃之地，那里自己好像特别熟悉，自己到底是谁呢？

　　墨离看了看拿回来的药，伸出手抚了一把，药立刻化为了齑粉，眯了眯眼，心道什么东西，也敢拿给我吃！

　　听翁老头说明天好像是小丫头的生日，小姑娘家家的，对自己不错，心肠也好，那自己要不要送点什么呢？

　　送点东西，自己来这好像就是为了了结什么的，总不能再欠下因果了。

　　送小姑娘一套月华裙吧！今天看着小姑娘穿的灰扑扑的，难不成喜欢灰的，可月华裙哪有做成灰色的？

　　墨离在院子里一步迈出，跨过了院墙落在外面的土路上，仔细看便能发现双脚其实离地面还有寸余距离，不过墨离还是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脚下紫纹不时显现。

　　玄色衣摆上的花纹随着步伐一来一回的荡漾，晶莹碧绿的玉佩悬在腰上也随着步伐晃动，月光洒在墨离脸上，配上一双狭长的眸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冶。

　　正在私塾里打坐小憩的柳寒山似有所感，睁开眼望向墨离那边，发现没什么，嘀咕了一句，怎么提前来这了？

　　算了，看不见证明比自己厉害，今晚可得好好休息休息，明后天休沐，自己忙着赶去一趟泰岳书院，跟泰岳书院的山长商量商量今年学子进学的事。

　　墨离视线透过小丫头院子望向另一边，外面是一片水稻田，映着月光，一片青绿。

　　这个季节，桃李倒是结果了，小姑娘院子西边好像有棵果树，是枇杷，不过因着离厨房远了些，倒是没注意，估计结了不少果子。

　　外面还看不出来这座小镇里居然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人族的，神族的，妖族的，蛟龙之属的，精怪的，夹着儒家墨气，好一个大杂烩！

　　就小丫头斜对面那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栽了两棵梧桐都挡不住那股子鱼腥味，哪里来的不正经的山野鱼精。

　　一想到这落龙山下的那条龙，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鱼龙混杂。

　　墨离继续看着这处小镇，青蒿街有一个翁老头估计和翁仲关系匪浅，今天趴墙头的那个小子根骨上佳，是棵好苗子。

　　一般人可当不起墨离的根骨上佳四个字。

　　越过那小子家多走几十步，有个门店，倒像是个杂货铺子，两块木板就当成门来用，门两边一副对联倒是挺有意思。

　　“ 不占天时地利，仅靠拾遗补缺。”

　　加上一块摇摇欲坠的破旧木匾，上面书写着横批四个大字 “ 以长补短 ”

　　倒像是杂家的铺子，一想到杂家就仿佛看到两个鼻孔，都是一幅爱买不买，不买滚蛋的表情。

　　再往前走走，越过几户人家，就能看见翁老头一个人住着的茅草屋，把着青蒿街和槐柳街的门。

　　茅草屋坐落在在分叉口的右边，刚好倚着一棵古柳。

　　墨离一看冷笑了一声：“ 呵！槐柳有余荫，千年常在，却没一个大方的。” 想着那叫白落的小姑娘从这条路上走，却无一片槐柳叶落在她身上，不禁有些厌恶，好一个奇缘常在，绿水长流。

　　岔路左边开始铺青石板，右边还是一条灰土路，开头的两棵树，一棵槐树，一棵贴着翁老爷子家的柳树，都规规矩矩的立在青石板路两边。左右两条路间隔越来越远，中间夹杂着槐杨柳等树，还有一间破败的官砚所。

　　好么，秋长镇，千年槐柳，这是仙？

　　只见一旁的槐柳树抖抖索索，只盼着这煞神赶紧走。

　　官研所估计以前是做供砚的，旁边临着的一家倒像是普通的院子，不过里面房屋用料倒是不比槐柳街上的人家差，仔细看看内里，呵！居然埋了不少金银，撑房梁的几根辅柱里面倒是也填进了不少银钱，只是这里有股鬼味。

　　房顶上一只黑猫不经意看到了慢悠悠走的墨离，立刻瞳孔收缩，弓起身子，爪子前伸，尾巴竖起，呜呜地低吼着，倒是极度防备。

　　墨离看了一眼：“闭嘴！”

　　黑猫立马不敢动了，老老实实爬在屋顶上，夹着尾巴。

　　“滚吧！” 墨离也不管它，看来还真是有鬼了，不过这户人家倒是好气运，有只快成精的黑猫护着。

　　黑猫听了，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扭过身来学人站起来，两只爪子交叠鞠了一躬。

　　“倒是有点灵性。”墨离撇了一眼作揖后跳下房顶的黑猫。

　　鬼神鬼神，鬼出入这个地方，不过为神袛之身而来，就是不知道这户人家有谁又是哪个上神的转世？

　　再看还有一间打铁的铺子，铺子里的中年汉子也睁开了眼，不敢惊动身旁的妇人，蹑手蹑脚地下了地，佝偻着身子坐在门前，看向外面，内里收着力，如临大敌。

　　墨离笑了笑，九境巅峰武夫，真是好天资，好战力。

　　墨离伸出右脚点了下地，一道紫纹闪现了下，便升至了天上，墨离双手交叠背在后面，看了一眼脚下的人间，其实下面一片黑暗，槐柳街上有几处人家倒是点着灯烛，加上极远处的点点星火，却远远不如天上的星星辉映山河。

　　墨离也不看表象，随手一拨，再看这个小镇，倒是星光点点，远处一片黑暗，不时冒出个光点却不如小镇来得密集。这次这些星光都是人间一个一个根骨绝佳又还没有修炼的苗子。

　　至于青蒿街的尽头那，一片黑乎乎的，看着倒像是蜷缩在几颗耀眼的星光旁，可惜不像那小丫头的活泼性格。

　　墨离也不想看这个，再好的苗子能越过定北城墙上那位老大剑仙吗？这万年来好苗子少吗？

　　墨离又挥了一下袖，这次下面倒是只有青蒿街尽头那件破旧的瓦房里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周围尽是黑暗，这个光点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倒是醒目的很。

　　远处就是落龙山，环了这座小镇一圈，这片黑暗因为对这条龙的压胜，显得愈加可怖，墨离本就是妖族人，天生趋于暗夜，对于黑暗也更加敏感，却对这里的夜感到烦躁，还有一丝丝的恶心，低骂了一句：

　　“一群腌臜东西。”

　　墨离也不看了，拔了簪子变成一把剑，便坐了上去，估计世间也就只有他这样一屁股坐在剑上，随剑自由飞行，感觉还是不太好，直接躺了上去，破魔剑慢慢飞出了落龙山地界，墨离感觉舒爽多了。

　　在天上悠悠飘着的墨离看着那一轮弯月，想起有个叫阿青的丫头，好像在遗弃之地等自己回去呢！

　　那个红袍儒生少年时好像还特地写了首诗，教自己时先拿出的就是这首，是啊，端午临近了！

　　南夏倏然去北春，郁蒸恶阳似螯针。
　　阴阳混沌两交泰，五五宁神肃己身。
　　千年屈子汨罗水，代代宗祠艾蒿魂。
　　继往开来吾学子，不叫今人输古人。

　　其实当时自己还调侃来着：“ 不咋滴呀！”

　　不过屈子确是这片大陆的好前辈，包括遗弃之地，数万年前屈子披荆斩棘为生灵辟出生存的疆土，真是丰功伟业！

　　墨离想着事情，忽然发现黑夜淡了一点儿，拍了拍身下的剑：“走，回去喽！”其实不止小丫头看见墨离有种熟悉感，墨离也是，不过还不自知而已。

　　回到小丫头的院子里，收了剑，又束了头发，重新横插在竖起中间，突然落在地上，猛跌了一跤。

　　“彼其娘之，难道是离这小丫头越近忘性越大？怎么又忘了怎么控制灵力了。”

　　墨离站起来恨恨的拍了拍衣服。不过想了想，这可是云纹锦，怎么会粘上土！不由得自嘲了一下，还真是忘了不少。

　　这边小丫头还睡着，却不是一个好梦。

　　梦里有个老道士经过了门口，白落还看见了两个背影，一男一女，男人掺着女人在门内听着门外那老道士说话。白落一点儿也不想听，老道士的话却一言不拉的入了耳。

　　“五月俗称“恶月”，意为深恶痛绝这一月份里常有瘟疫滋生，邪魔逞凶。毒虫四出，屈子也在这天投湖而死，这一天大灾大厄。这孩子是“五月子”即是忤逆子，父母不可抚养。待长与户齐，将大不利于父母啊！”

　　听着那老道士的喃喃声一字不落的入耳，小丫头眉头一直紧紧皱着，缓缓开始流泪：

　　“爹，娘，我没有！”小丫头突然惊醒，圆圆的脸上尽是混着眼泪的汗水，小丫头抹了一把脸，红红的眼眶里满是委屈。

　　刚刚回来的墨离，在门外听到小姑娘的喊声，下意识的想上前敲门，却又听到里面低低的啜泣声，手停在了半空中，也不敢动了，就站在门外。

　　小丫头只呜咽了一小会儿就立刻穿衣下床了。

　　墨离在外面听着里面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心里安稳许多。又一想到小丫头出门一看天刚刚微亮，自己就在她门口算怎么回事。一着急，紫纹一闪，就瞬移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个身，飞回了厨房。

　　墨离回去后才想到 “ 额，刚刚怎么发力的？”

　　不管那么多，墨离当下就坐在苇席上盘起双腿，搞了一个很标准的打坐方式，一边竖起耳朵偷偷听着那边小丫头的动静。

　　白落这边起了床，蹑手蹑脚的开了房门，又偷偷的拿起了竹篓，打开了院门出去，做的小心翼翼的，看来是怕打扰墨离休息。

　　墨离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干嘛去，想了想还是跟在了她后面，远远看到她走向了小溪，顿时明白了。“这个小财迷，原来是去河边捡乌血石去了。”

　　墨离不管她了，扭头回去，这次倒是真的一步一步走回去的，到了那件杂货铺子前，看见一个伙计正在把两块木板挪到一旁，知道这是开始迎客了，便径直走了进去。

　　一进去首先看见的就是房梁上悬着晒干的艾草，再旁边是捆起来包粽子用的箬竹叶。

　　里面倒是有位正在泡茶的瘦削汉子，年岁也不大，一身墨青色长袍，一双黑色白底布鞋，最多知天命的年纪。

　　看见墨离走了进来，也不招呼他，自顾自的用红木制成的木勺，舀上茶叶放进盖碗，再用旁边壶中烧开的水淋了上去。

　　墨离知道杂家店主都是这臭脾气，也不着急，看着店主用大拇指、食指、中指，端起白瓷，几片茶叶在瓷碗中舒展，飘旋最后徐徐下沉，倒是芽影水光，相映交辉，不由得赞了一句 “ 老板好手法。”

　　中年汉子也不管墨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抿了一口茶水才说 “公子要些买什么，莫不只是看某沏茶吗？”

　　墨离也不啰嗦，“我身无长物，想用这一身云纹锦和这双靴子换一套白衣青衫，一双布鞋加一套月华裙，月华裙要粉色的，至于尺码大小，我一会带人来。不用讲价，我知道规矩，也知道你能赚不少。”

　　“成交，公子倒是面生，外来人吧！倒是很熟悉本店的规矩，想来是光顾过别家分店，您先坐着喝杯茶。我去给您拿东西去。”中年汉子喝净了碗里的茶起身又倒了一杯，也拿给了墨离一杯。

　　小丫头在河边，一会儿功夫捡了半篮子，觉得腰酸了，直起身，看到正在走过来的淡青色身影，往上去便是一张勾着嘴角，面如瓷玉的脸，一双狭长的眸子，漆黑如墨，又灿若星辰。

　　还真是他娘的好看，小丫头心里嘀咕着，面不改色的喊了声“长安，你怎么来了，咦！你怎么换衣服了。”

　　“ 用身上的衣服换的，我看看你捡的石头 。”墨离说着便蹲了下来，翻捡着竹篓里的乌血石。

　　“这个，还有这个 ” 墨离挑出一块大的椭圆石头，有挑出一块小的胖三角。

　　“这两个不好吗！我好不容易才发现这两个质地均匀的。”小丫头一脸疑惑。

　　墨离很无奈的摇了摇头：“不是，这里面只有这两个算是真正的乌血石，至于其他的，要么上面的精血已经随时间耗尽了、要么就是看起来像是乌血石其实不是。”

　　看着蔫了的小丫头像是被霜打了茄子一样，墨离把 “ 其实我手里这两个也不怎么样 ” 的话硬生生从喉咙口劫道，嚼吧嚼吧，咽进了肚子里。

　　改口到 ：“ 不过这两个乌血石当真少见，也就只有小丫头你这样好运气的人才能捡到，真是天命不凡，气运加身啊！” 墨离对着小丫头很自然的吹了一波彩虹屁。

　　小丫头立马雀跃了，兴高采烈的：“ 那是当然 。”

　　“行了回去吧！过犹不及，下午再来，我还有件礼物送你。”墨离伸手把小丫头拉了上来，小丫头借着墨离的胳膊涮了涮脚，穿上草鞋，把篮子里的石头都倒了，只拿了墨离挑出来的那两个。

　　墨离看了一眼小丫头的脚，脚底一层茧子，手掌上也有。

　　小丫头一路上都叽叽喳喳的，显然是很高兴，都忘了问墨离要送她什么了。

　　慢悠悠走着，直到墨离看到前面的铺子叫住了白落：“ 白落，你跟我进来。”

　　那个中年汉子正坐在太师椅上看一本杂书，身着小厮衣服的伙计，正趴在今早泡茶的那张紫木桌子上打瞌睡，老板见人来了，喊了一句：“小兔崽子醒醒，去给人量尺寸了。”

　　伙计立马跳起来了，揉了揉眼，看见了墨离身后的小丫头 “ 原来是白落呀！” 说话间围着小丫头转了一圈，又隔空比了比身高，“好了，公子放心，晚上您就可以来拿了。”

　　小丫头这才明白要给自己做衣服，不过很奇怪，问了一声 “ 福贵，我平常来买些话本子都不知道，你们这还可以卖衣服吗 ？”

　　叫福贵的伙计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偷偷撇了一眼慵懒着看书的中年店主道：“老板说卖什么，咱就卖什么！”

　　白落带墨离回去的路上问他：“你把自己的衣服鞋子卖给他们就为了给我买衣服？”

　　墨离看了看小丫头“你想得美，这个是你的生辰礼，不过不是很贵重。”

　　小丫头听到不是很贵重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贵重的东西我怕留不住。”

　　停了一会儿，小姑娘像是做了什么大决定，一把拉住墨离缓缓道：“ 陆长安，你欠我的钱不用还了 ” 然后一摆手，溜烟儿穿了出去留下一句 “ 本姑娘今天心情好。”

　　墨离听着，先是心里居然莫名的不是滋味，后来又觉得开心，看小丫头背着竹篓已经走出了好几步，扭过头来看着不动的墨离，一脸疑问，墨离便笑了笑 ：“ 没事走吧！”

　　白落回到家，和昨天一样煮了点粥，听到墨离真的不吃馒头，便馏了一个馒头，不一样的是小丫头还炒了一碟青菜。

　　白落还是只喝了半碗粥，小丫头倒是风卷残云的解决了一碗。小丫头看墨离都不夹菜，于是强烈推荐。“长安你居然不尝尝我炒的菜，你怎么能嫌弃我做的饭呢！”

　　墨离摇摇头：“ 不是 。”

　　小丫头狐疑的看了墨离一眼：“ 你不会不知道怎么用筷子吧！”

　　明知道这小丫头在故意激自己，墨离还是决定证明一下。

　　当然墨离会深深后悔今日的冲动。

　　因为以后总会想起白落那个贱贱的表情配上嘲笑的声音 “哎呦！哈哈！长安你居然不会用筷子，哎呦！笑死我了。你怎么那么笨，不是握着它，用食指，用食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