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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高原皇后(83) 最震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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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震慑莫过的,还是新娘。多少日子来,她把世事人生,想了万遍千回。世事人生,断断不是姬发刀逼她之前心目中那样十全十美了。她绝望之后,是无奈。无奈到今,转而不再无奈,不再绝望,但世事人生,并不因此恢复她从前心目里的十全十美。往日的美梦已然破灭,来日她将过的是流泪、流汗、流血的日子。自然,酸辣咸苦难免,但她觉的,只要自己不惜流汗,还会有甜味的。从今日姬发不忘校长夫妇和车夫的恩情上,她对姬发的认识,不再是刀逼她的那个冷酷无情的少年了。他内心有阴暗处,但也有阳光。
??人人激动异常。
??菜上完后,七嬷便率领本家的娘儿们在厨房里也吃起了酒,得意之下,还哼了小曲儿。席上大块吃肉,大杯喝酒,不久也醉了个一塌糊涂。童心不泯的武校长,一改往日的谦虚和含蓄,淘气地向姬老人大肆卖弄上海话,一会儿又摇舌一变,讲起了标准的普通话。姬老人端坐着,捋拂长须,神态慈祥,似在恭听,其实一个字也未听进耳里。他本是个仙风道骨韵味十足的人,已然进入佛界仙境。孙女婿忽然命令道:“老泰山,干一杯!”姬老人微微一笑,撩起上唇的胡子就仰头干了一杯。多杯之后,姬老人仍稳如泰山,那固塬硕儒却颓然醉倒。
??姜八姨头发一绺一绺散到了脸上,活跃如翠鸟,和隔桌的村长一会儿骂俏,一会儿说体己话。村长醉后,忘了平日很困难地端起的官架子,脑袋像风中的不倒翁,点个不住,沾满饭菜和酒珠的大胡子,则嘟噜嘟噜颤个不住。
??东海今日在恩师和师母面前,更不敢端官架子,出出进进,端饭端菜端酒,格外殷勤。但别人并没忘他是官,且镇长在山里人心目中还是大官,因此都巴结地向他敬酒。乡里乡亲的,不喝似乎是不给人面子,他只得硬着头皮喝。他还不是那种酒肉穿肠过的官油子,没多大酒量,很快就喝醉了,这阵喊着“上菜上菜”,从厨房娘儿手里夺过一盘正喝的肉汤,摇摇摆摆,一路四溅着进入席口,放在了八姨肩上。正赶上村长说了一句荤话,八姨羞了,一捂脸,盘子就叫人心疼地打碎在地。
??有人钻到桌底下呕吐,有人则干脆站起来喝。帐篷下,满是些赛神仙。
??那刘东海打碎了汤盘,像做了坏事的小孩子样,不敢到厨房去见师母,躲进了后院。偏新娘陪嫁来的鸡鸭猪羊和姬发的狼狗黑子拴在后院,他看着它们被束缚的样子怪心疼的,便一 一解开。于是,那些家伙争先恐后,一哄而出。鸡飞到了桌子上,猪在桌下哼哧哼哧吞人呕吐的污秽,狗前爪搭在人胳膊上,舔盘子里的肉汤。
??鸡啄着姜姥爷胡子上的饭渣儿。老人以为是孙子在揪,呵呵笑个头上的白羊肚手巾角急速闪动,如旧戏上的官儿抖翎子,踢了桌下的猪一脚说:“前山四老汉,呸,你也有脸上席?没出息,才喝了几杯,就钻桌底下了,还哼哼唧唧哩!”又拍着狗脑袋说,“这娃崽,慢慢吃,没人跟你抢!脸咋毛乎乎的?年轻轻的就留大胡子,不学好!”
??姥爷已没了一颗牙,说话时发出嗤嗤的漏气声,如大姑娘在害羞地笑。说罢,他夹了一块肥肉,塞入嘴里。肥肉在光牙床上滑来滑去,还是一块肥肉。姥爷便瞪着眼,扩充喉咙,喉头上下激烈抖动,把肥肉块囫囵咽了下去。然后把胡子捻入嘴里,有滋有味咂着,像婴儿吮奶。忽然,他觉头沉甸甸的,一时又感觉好像在家中自己的屋里,便打了一个哈欠道:“睡,上炕!”弯腰去脱鞋,不料那脚却像田鸡一样,蹦来跳去的,抓个不住。姥爷的手,只管跟脚捉着迷藏,涎水都流到了脚上。
??村长终于钻到桌下搂着心口打起了滚。姜八姨也就趁此换了目标,和一位老乱弹艺人亲哥哥呀香妹妹呀对起了山歌情调。她拼命把声音往娇嗲嗲地捏,却总有老年人的那一种沙音不服驯地冒出来。突然她发现姜姥爷狼一样龇着牙在瞪她,这老女儿羞得一吐舌头,把满是皱纹的红脸对着墙角,咯咯只笑。
??桌下早已醋性大发的村长,听着八姨的笑,就像耳朵里钻了一群苍蝇,响雷放炮似的吼:“笑!呸,就知道笑!”八姨则听着他那吼声,像刽子手的刀砍过来一样,一下子收住了笑,挺平了脸,紧紧闭住了眼睛。
??正凶狠狠的姜姥爷,却张着血盆大口,纵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又道:“来,来!喝酒,喝酒!好酒,真好酒,下了毒药我也喝!”没好气的村长,一跃而起,泼了姜姥爷一脸酒水。
??乡村喜宴,杯盘狼藉,浮生百相。客人醉得越厉害,主人越觉脸上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