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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高原皇后(73) 早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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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时分,手扶突突突驶进了三姑家的那一条巷里。巷里看热闹的人摩肩接踵。鞭炮声、唢呐声,响了起来。端端正正坐在炕上的姑娘,听着这声音如催命,用手捂住了脸。
??大春、二春和姜老爷子闻声迎出。只见一个穿银灰干部制服的人,在车边犹犹疑疑的不敢往下跳。二春笑道:“看咱的亲家!”过去抱下了他。人哄地笑了。他是武校长,责无旁贷,领着这迎亲队伍。他的衣服并不宽大,人太瘦,才显得宽松飘逸。他也并非胆小,上了年纪,骨节子老闹疼,不敢随便跳。
??校长上前握住姜老爷子手说:“亲家好哇!”姜老爷子抖着山羊胡子说:“有一句不中听的话,说到众人面前。亲家,亲亲热热是亲家,不亲不热是仇家。闺女这一交过去,咱还不放手。有个不好,咱这老脸就不好看了,不管你是书生武生,当官的为民的。”校长摇着他的手说:“这才像父亲。放心!我这双手,握惯了笔把子,不过小时候也是个放羊娃,握过鞭把子。发子要欺负闺女,我就握着鞭把子,告诉他,‘姬家的女子,我巴巴结结娶上,老了还拍她马屁。姜家的女子,你不巴结,竟敢欺负。“长姊如母”,顺理成章,大姐夫也就是老子,你可以打老婆,老子也可以管教儿子。把裤子褪下来,先让老子照屁服蛋抽一顿再说!’”
??姜老爷子见他书生而无呆气,为官而平易近人,甚觉可亲,大叫:“看酒!”婚礼上许多场合“看酒”,这是向天地献酒。二春端酒壶酒盅站在老爷子一边,东海则站在校长一边。姜老爷子一脸虔诚,校长则慌了手脚,趴在东海耳朵上悄声说:“你嬷子怎么没教我这礼数?”东海笑道:“教过咧,是你忘了。你只管看人家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吧!”校长还是怕人笑话,先声明:“我不懂礼数,这脑瓜也像漏斗,老娘们教的礼数一动就忘光了。错了别笑。”他按部就班,照猫画虎,礼数倒没错,那个声明,倒把满脸庄严的姜老爷子惹笑了。礼数一完,车上的后生簇拥着新郎姬发,哗啦跳下车。姬发一点也不像刚才在家被大姐牵着祭告先人时的那个大男孩样了,落落大方,英俊潇洒。黑亮修美的眉毛,衬得一双多情眼更迷人。人啧叹:“那女子好福气,嫁了这么亲个嘟嘟的小女婿儿。”
??新郎与新娘的两位兄长眼光相遇时,则不完全是友好,还有那种雄性野兽相遇时的威胁。姑娘那日情绪骤变,从此像换了个人似的,哥哥们虽问不出原由,但已对姬发有了狐疑。姬发也看出了他们的狐疑,故而眼光也如此。看热闹的人,拥拥挤挤要给新郎抹彩以讨喜。姬发被少年们围个水泄不通,早进了门。姬杨不管姬发,用自己的大身架子护着单薄的姬槐。姬槐的眼镜,要不是姬杨眼明手快,早被人挤掉地下踩碎了。
??东海提着个大布袋,站在校长旁边。校长便从布袋里抓出一大把一大把的喜糖、分币、红枣来,撒个纷纷扬扬的像天在下雨。娘儿、娃崽们弯下腰,鸡啄米似的抢捡着。并不是喜欢糖、枣、硬币,山里人迷信,以为若给新郎抹上红,或捡到了这些东西,会有好运气。
??姜家八姨是个脸如晒瘪的茄子,胸脯扁平,干瘦如猴子的老娘儿,裹腿几乎缠到了膝盖上。她那老姐姐舍不得闺女,没心管事,她成了姜家喜事的总操办,麻麻利利地跳来蹦去,大呼小叫。她手掌上早沾下了红汁子,可惜那伙后生屏风样将新郎围在席上,让她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碰,也无从下手。见校长笑眯眯进来,她老远便呼“亲家”。
??校长从小跟他们弟兄姊妹玩大,忙亲亲热热答应,又问:“你好哇!”
??八姨到他跟前,照脸一抹说:“好不好,就这一下子了。”校长一愣,用手一摸脸,一看是红,才笑道:“这要能给你带来好运气,我情愿你把我抹成个红公鸡。老成啥了,还是个捣蛋鬼女子。大概还学城里女孩减肥哩,越老越苗条了,腰不盈握。昨天我都没吃饭,肚子早控空了。快上饭!我好吃他一个风卷残云。”人大笑。
??校长另外坐在一个席口上,姜家几个老年人来陪席。八姨亲自端盘上菜。校长站起来说:“不劳亲家母了,让孩子端吧!”八姨笑道:“你这读书人,倒账算糊涂。咱是发子媳妇的姨,你是发子的姐夫,也该随他们叫咱姨。咱俩差着辈分哩,你还没大没小的对咱不恭敬!”她虽是调笑,却一下子把校长推回了现实,心想自己要有个儿子,这阵也该欢天喜地娶媳妇了,不禁有膝下空落之感,脸上的笑也不自然了,坐回座位。八姨是个会揣摸人心的娘儿,赶忙用生硬的甜嗓音说:“说是姐夫,你比爹娘还亲哩。瞧瞧我那外甥女婿,不说眉眼的周正,说话透出的精灵,单他的穿着,也不亏是打你这从京城回来的人家出来的。人活一世,能有这么一个小子,就不是亲生,死也心安了。咱的小子倒是亲生的,二十多的人了,□□吊半腿,见了人只会嘿嘿笑,吸溜鼻涕。你倒说说,亲生的能个咋?”校长内疚起来。好在方才那心理,只被这久经世故的老娘儿发觉了,要被姬发发觉,无父母的孩子,不知该有多寒心。以后可一定要小心,于是说:“说起这话来,我还对不住那孩子。年轻的时候,不知道疼孩子。一上年纪,知道疼孩子了,他又不是孩子。养他也不足道,那是人情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