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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高原皇后(69) 姑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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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心头,怨恨绝望的情感,汹涌积聚,终于堤垮水泻,一泻千里,爬将起来,往断肠崖直扑过去。纱巾挂在树枝上,翻飞不已。姑娘的乌油长辫在背上甩动着,留海高扬,裤角翻绞。断肠崖下,深涧谷底的森森寒气,扑面而来。蓦然,犹如瓦坛破碎似的,不成声音的呼喊传来。那是娘在喊:“油馍——吔,亲亲,肠子头哇!”这一喊猝不及防,姑娘双手摊开,跪扑向地,野性地哀号起来。
??女儿终于下炕,娘起初还一阵高兴,但心头很快就涌起一排不祥之云:平常女儿身子不爽,还怕虚脱了,硬咽几口饭。这一次豁豁说没病,女儿咋一口饭不咽?姬家早不来提亲,晚不来提亲,咋在这女儿没病却身子不爽时来提亲?女儿迟不出门,早不出门,咋偏偏在这回绝姬家后出门?
??老娘儿正在给马拌草,提着搅草棍追出门来,远远地就看见那树枝上随风飘动的红纱巾,一下子惊坐在地。女儿正顺着小路,没命往断肠崖扑去。娘扔了搅草棍,翻身起来,扎煞着手喊了一声,像个年轻人一样,飞也似的追赶着女儿。其实她不必追赶了,那一声喊,就把女儿赴身断肠崖的决心、勇气,彻底击得粉碎。她不忍哥哥为自己白刀子入红刀子出,岂忍娘为自己心碎?人伦至情,把姑娘留在了世上。不被人爱,怎么会爱人?
??眼看追到女儿身边了,白发老母突然显出老相来,哆哆嗦嗦,跄跄踉踉,倒错着脚迈不动步子,索性倒地,向女儿爬去。女儿早已面娘而坐,等娘过来,就像搂个小孩子样,一把将娘搂入怀里。娘俩相拥,放声大哭。娘把鼻涕、眼泪,满蹭在女儿衫襟上。女儿前垂的柔软光滑的长辫,拂着娘的脸。
??娘气断声噎道:“娘苦熬苦煎,才把儿女拉扯个活到而今。而今你哥哥们娘交给了你嫂子,娘就为你活着。你要不活了,咱娘俩一搭里死吧!”姑娘脸贴着娘的脸,只会哭。娘问:“一准是姬家的小子逼过你?不怕,娘跟他拼命。”姑娘惊慌地摇着头说:“咱不认识他。”娘狐疑地问:“哪你咋就走这绝路么?”姑娘不言。娘道:“你知道,这几年,娘跟着你两个哥哥,才活得像个人。念娘大半辈子人鬼不像,叫娘多活几年人吧。答应娘,万万不敢走绝路,好么?”姑娘只得点了点头。
??娘便站起来,然后搀起了女儿。娘俩搀扶着,往回走去。娘愈显老迈了,女儿则神色憔悴。
??第二日正午,天空布满彤云。山峰犹如天外飞来,奇险怪绝,披着灿然的黄金之色。在险峰绝处,横出一片坪地来。几只蝴蝶,在坪里飞来飘去。一楚楚女子,鲜艳的红纱巾,鲜艳的红琵琶衫,正在弯腰摘绿豆角儿。这平地正是三姑家的。
??姑娘神色愁惨,不时一声叹息。冷不防,把一棵绿豆树儿拔了下来。姑娘心疼地蹲下,刨了个坑,将绿豆树又栽上,明知不能活,不过是枉然,但这是庄稼女儿的心。庄稼女儿即便愁心如焚,也不敢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躺着品咂那愁滋味。
??日刚西斜,姑娘站直了身子。身后响起汉子沉重的脚步声,该到来的到来了。姑娘咬着嘴唇,静静地等待着。
??脚步声近了,终于在她面前停息。来者正是姬发。白衬衫掖在牛仔裤腰里。衫扣要扣着,似乎会被胸脯那坚实隆起的肌肉绷开,所以上面的两个扣子没有扣。宽宽的皮带上,斜挂着做工精美的鞣皮刀鞘。人新潮而野性,简直就是城里少年的那话:“酷毙了!”望着姑娘,那一双巧夺天工的眼睛,所射出来的光芒,狂热炽人。
??姑娘闭上了眼睛。他往前走了几步,粗重的呼吸,都扑到了她脸上。其实他也很温柔,微笑问:“还是那话么?”姑娘睁开眼瞪着他,眼光冷冰冰的。他绝望了,神情冷峻,眼白充血,蹲下,启开那刀鞘小小的盖子,勾出那寒森森、光闪闪的利器,在手里玩弄了一会儿,便掘起了豆株。姑娘气急败坏,胸脯的软峰乱颤着咆哮:“糟蹋庄稼不心疼,你是庄稼汉么?”姬发声音空洞道:“我遇到对手了,只好送你去睡棺材。不怕,你不空死。对手么,当然是两败俱伤。活不得跟你一起,死我陪你。”
??这时,远远的,村口隐隐约约传来三姑的呼唤:“油馍,回来吔,吃饭咧!”姑娘望着那无比亲切,鸡鸣狗吠,炊烟袅袅的家,凄然道:“怕你是一见好看的闺女、媳妇,就使飞眼、打呼哨哩!”
??她终于屈服了。姬发惊愕地扬起眉毛,突然扔掉刀子,站起来,望着她,竟然像女孩子那样羞涩地笑着。姑娘像被捅了一刀,软软跪坐在地,啜泣起来。姬发遇女人哭就心慌,脚尖一勾,刀子飞回手里,落荒而逃。
??彤云如火如荼,又似血光。
??姬发和姜家女子订婚了。等待他们的,是一个血色的爱情悲剧。屈服当然不会心甘,征服还将继续。野性的征服与反抗将无休无止。每一次征服既加深了恨,又增强了爱。于是,一对男女,将沉浸在纠缠不清的爱与恨里,难以安生。(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