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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高原皇后(63)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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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血色追求
??同窗好友们朝夕相处多么美好,可惜已成追忆。姬军不久就当兵走了。姬槐备战高考,忙个跟姬发见了面,连坐下说一会儿话的工夫也没有。姬杨去了武宜,过年也没回来,——来信说过节还上班,可以挣双工资。人家各奔前程,姬发却百无聊赖。
??如今种庄稼,收种忙个要死,闲来又闲个要死。姬杨的祖父母、父母,还养着一大群鸡、猪、羊,农闲也忙得团团转。姬发要不是山路拉运庄稼费力,连牛也懒养,哪里还肯养那些?农闲时,他在村里转悠来浪荡去,见不过是半片破瓮扣墙头的院子,草顶泥地的屋子,忙里忙外的大裆窄裉村妇和黑红脸膛的山男,追逐嬉戏地土人儿似的小布点孩子,牛马鸡猪,简直腻味透顶。花季年岁,大好时光,日日虚度,他却不知可惜。
??他那庞大的身架,简直是男子汉的标本,却成天拿着个弹弓打麻雀玩儿。村里大一些的男孩,也早出晚归去上学,没功夫打弹弓,村邻看着他的样子,无不发笑。那时高干子弟、高知子弟这些词儿山里人也知道,他们并无恶意地嘲道:“吃粮不管纳粮事,花钱有那上过清华的供着,他万事不愁,可真是个高知子弟了。”
??山里人总是拾城里人时髦的余唾,什么东西在城里已不时髦了,在山里反倒时髦起来。城里男孩时髦穿红衫,几乎同时,姬发也穿出来了,令村人侧目。有少年笑道:“发子,小心半路叫二流子把你当成个女孩,拖林子糟蹋了。”无聊的姬发,情趣也浅薄,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道:“拖林子倒成为难事了。我拿啥叫他干呀么?”
??一日嘴馋,他竟偷了人家的老母鸡来吃,惹得那家的老娘儿横在他家大门口,骂了个天翻地覆。姬杨娘忙捉了自家一只鸡给了人家。七嬷知道,上山来又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还硬塞给姬杨娘两只鸡的钱。老太婆向姬杨娘道:“嫂子替我打寻着,看谁家有个可心的女孩儿,该给他娶个媳妇了,顶好娶一个比他年纪大的。跟前没个人管,他要闲荡成二流子,我死了怎么见他娘?”
??1984年4月的一天,武七嬷提了二斤肉上山,饱了饺子,姐弟俩吃了。她又把家从里到外清扫了一遍,把姬发的脏衣服洗了,便教训了他一场。唠唠叨叨的,无非是要他做个正气人。姬发听得眉头都皱成了疙瘩,她才下山。
??老娘儿沿着葱绿的庄稼地畔悠悠走到半路,正遇那后山闲荡汉武大,穿着城里已过时,山里还不时兴的大喇叭裤,迎面扫地而来,笑问:“七老娘,又朝拜娘家去了?”这武大自幼丧父离母,由老爹抚养成人。他老爹是后山的“村盖子”,无法无天,把个孙子也惯得腹无点墨,胸无大志,好吃懒做,最爱寻衅生事。七嬷一见他,不由动了那嫉恶如仇的老脾气,仗着她在武大面前是祖母的辈分,两手抱腹,命令道:“你给我站住!”
??武大从没听过人以这种口气向他说话,吃一惊,站住了。七嬷奚落道:“你也留起了胡子?你三十出头还是四十大圆了?懒得连嘴边的那一茬子荒草也不割!呸,你再上些化肥,催他一催,就能放羊咧!你看你的鼻涕,那倒是好肥!我要是你老爹,不揪着你那一把,批几大耳光子,我就白活这岁数了。你老爹原来也不成器,真是‘虎生吃人的崽,鸡蛋孵不出天鹅来’,呸!”
??扬长而去。爽利的言谈不说,老娘儿气昂昂走过,那一双大脚把路面只差没踩出一串窟窿来。肥硕高大的身材上,黑家织布裤褂肥裆大襟,飘飘而然。半辈风霜雪雨留在脸上,威风而又威严。好一个武七嬷,活透出西北娘儿的豪气和野性!
??武大从没受过人的奚落,一时发懵,等反应过来,老娘儿早转过山弯不见了。他恼羞成怒,凶神恶煞骂:“母马,牙口生老,倒能磨牙!老子一嘴巴荒草,你这老母马还一脸犁沟哩!撒上种子,再拿化肥催一催,也能打不少粮食!噫唔!哼,臭老娘儿,发羊癫疯,不怕我敲下你的老牙?看我不给上一副铁嚼子,叫你去嚼舌!”
??武七嬷没有想到,这武大此刻正要去姬家,他和姬发已成“哥们”了。
??这几年,固塬“名人”辈出。上过清华的武校长成了名人,发了大财的成了名人,地痞流氓也成了名人。这武大和另两个地痞,号称“三大混世魔王”,在固塬无人不晓。他们常拿着刀子,替那些发了大财的人讨债,盗古墓,偷人家,拦路抢劫。有谁让他们看着不顺眼,就大打一场。好好的一个四川来的过路人,问武大路。他听不惯那个“啥子”口音,就把人家毒打一顿,然后指给路。指给的路,还是反方向。
??姬发一则因自己是孤儿,没有近宗堂亲的兄弟可以倚傍,跟这些人做“哥们”是为不被人欺负。二则也因为精神极度空虚,厌倦山里人的传统活法,想发大财又苦于无路数,听武大说盗古墓可发财,手心便痒痒,欲跟着这些人一试。他当时的思想实在不敢恭维,曾向人道:“别信啥毬黄道□□,也别讲啥毬义气德行。能屈能伸就是男子汉大丈夫,有钱就是爷!”
??因姬发年纪太小,七嬷在武家的侄子不好直呼他为“舅”,便戏称为“国舅”。姬发和武大关系密切,起先校长夫妇并不知道。这日七嬷半路遇武大,回到学校后,校长的大侄子来看他们,顺口说:“几回在咱们村里遇到国舅,我叫他到我们家吃饭,他一回也没去。我只当他犯我什么病了。后来跟弟兄们说起,也都说没到他们家去。听说是在武大家喝酒了。武大什么人,他咋能跟那号人交往?我们虽说比他年纪大,可辈分小,不好说他。七娘见了,该把他好好说一说才是!”
??校长夫妇吃一惊,但还有些不太相信。恰好隔了一天,姬杨爹来给秀珍送干粮,七嬷便问起这事。姬杨爹道:“真有这事,发子跟那些人拜了兄弟哩,三天两头在家里喝酒。喝醉了,就在村里乱骂人。看在老妹子面上,我有一回说了发子几句,还叫他打了一顿。我见他醉了,不跟他计较。本来我早就想跟你们说的,又怕你们生气,没敢说出口。想不到那孩子变得这么快。你们既然已知道,就赶紧管管吧,别叫跟着那些人出了事。”校长叹道:“不肯看书,没分辨是非的能力。那个年纪,又是走钢丝绳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跌下去了。”七嬷震怒,当时就逼着校长跟她上了山。
??一见姬发,七嬷就照脸啐了一口,拉住要打。校长吼道:“不许撒野!好好跟孩子讲道理。”七嬷才松了手。校长道:“进屋说话吧!”先进了屋,坐在椅子上。姬发只得跟进屋,坐在炕沿上。七嬷不坐,两手抱腹立在脚地。校长把“近墨者黑”、“约束自己,是一种本领”的道理讲了又讲,七嬷不时没头没脑插几句。姬发低着头,一声不吭。七嬷道:“日后不许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听着了么?”姬发不回答。校长又问了一句,姬发突然抬头喊:“我早不是刚出世得让女人兜在围裙里的孩子了,交什么人做什么事,不用你们管!”
??七嬷一下子扑在他身上,揪他,拧他,哭道:“你大了,不要我们管了。当初在地上爬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呸,忘恩负义的东西!”姬发只轻轻一推,老娘儿就跌坐在地上。她愈怒,抱住他的腿,拿头撞着哭道:“反了,敢打我。你索性把我打死,就没人管你了。”
??姬发抽出腿就要走开,只见校长一跃而起,追上他,啪啪就是两记清亮的耳光。这可是他长这么大,校长第一次打他。他捂住脸,吃惊地看着校长。校长声色俱厉道:“家跟国一样,温情脉脉不成,就得用法律。道理你听不进去,我就只有逼你了。你要还跟那些人来往,我就领着我的侄子们,把你打得摆在炕上,半月下不来。你跟我说,你还跟那些人来往不?”
??姬发僵硬地蹲在了地上。校长喝道:“说话!”姬发哭道:“我还有什么说的呢?你养我了么,你是老子么,我敢不听你的话么?”七嬷扑过来捶着他的脊背叫:“我叫你嘴里不念心里佛,我叫你嘴软心硬!”姬发一动不动。校长在脚地踱了几来回步,仰天长叹一声,拉开七嬷道:“他毕竟是孩子,只长个子不长心。听了我们的话就行咧!过几年就好些了,‘树大自直’!”七嬷也就收住,反拿好话来哄姬发,像哄五六岁的孩子。校长也坐下给姬发讲道理,语重心长。姬发一句话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