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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高原皇后(59)   武七嬷 ...

  •   武七嬷的祖父姬长庚,人活到后半生,为自己增添了一道壮观的生命风景线,足以让这农民老汉昂着头活人了。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初被毁的森林,还有再生能力。云梦山原始森林被毁后,姬长庚主动请缨,要求守护固塬所辖云梦山的林地:“我这把老骨头,能压得住云梦山!”当时的固塬镇领导拍案叫好,真任命他为林场场长。姬家老爹走马下中山赴云梦山上任时,穿一身死人的寿衣。三爹打马在前,四爹催马在后。兄弟俩都披麻戴孝。三爹还高擎着一纸引魂幡。上面所写,不是“人成仙,魂升天”一类通常写的话,而是“宁叫我死,不叫树死”。父子仨,神情庄严肃穆,在云梦山周围的村寨整整转了一天。果然,姬老人以不要命的劲头,历二十余年,终于将云梦山固塬这一片,守护得郁闭成林了,如今更茂密。可以说,姬老人是以满腔热血,染绿了云梦山固塬这一片的,人悲壮,事辉煌,堪称“云梦山森林之父”。而周围乡镇所属的林地,虽也同样任命了场长,但因看管不力,长出一茬幼苗毁一茬,终于无幼苗出土了。连绵山丘上,干土层深达数米,偶有低矮不过几厘米的野草。因无森林涵养水源,那些乡镇地盘内曾经有过的几条小河,也永远消失。

      伟大领袖发出“植树造林,绿化祖国”的号召后,云梦山周围各公社,年年人山人海造林,却除固塬外,年年仍是秃山连绵。而姬老人则几乎年年被评为公社、县、地区、省上的林业先进。固塬这片有两万余亩的林子,在本县是最大的一片绿色,在本地区也是少见的。这片绿色,也是历届公社领导的政绩,一有上级来就带着去看。对老人的护林工作,他们当然也是尽力支持的。

      姬老人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岿然如山。武清俊夫妇需用些木料,也是到别处去买。一则姬老人不肯给自己人卖木料,怕即便没沾便宜,也落个说不清。二则绿色已成了他的宗教,不到无奈,他是绝不砍树的,自己人当然就“没门”了。

      在那个时代,政治高于一切,遭到了后来人的非议。而到了如今这个时代,经济如果高于一切,特别是破坏了环境,也必将遭到后人的非议。

      改革开放之初,人们有些急功近利了。上级论下级的政绩,多以产值、税收等等硬数字来卡。林场没多大经济效益,姬老人这个场长也就没多少光彩了。自20世纪70年代末起,“门前冷落车马稀”,少有领导去云梦山,也没给老人发过一张奖状。

      八十来岁的高龄老人,还当着场长,自有其外在和内在原因。一个外在原因,就是基层干部都愿到“能来钱”的水泥厂、煤矿等处去当头儿,没人愿去当那个穷“山大王”。另一个外在原因,则是像老劳模张秋香如今还受人尊重一样,姬老人虽没张秋香名气大,好歹也曾经是本县的一面旗帜,一些省、地的老领导还记着他,偶尔便问新县领导:“云梦山的那个姬老头儿,还好吗?”新县领导不知这个姬老头何许人,自然有机会就要问问固塬镇的领导。问来问去,固塬镇的领导便觉老头儿“上面有人”,也无心换他了。

      英雄迟暮。姬老人死不怕,就怕人家嫌他老迈无用,罢了他的官儿。倒不是官瘾重,而是护这片林子几十年,他已经像母亲丢不下婴儿一样,再也丢不下了。二者,当这个场长,一月可拿二十来块钱工资,再种几亩地,就可养活自己了。他不愿伸手向孙女、孙女婿要钱,成他们的累赘。

      人老病多,姬老人可以说是百病缠身。一到镇中学孙女那儿,他就哼哼唧唧的,这儿也不舒服,那儿也疼。孙女要带他去镇医院,他又不肯去。孙女只好把医生请来,给他看看,买些药。可一进镇政府的大门,他就健步如飞。偶尔开会,当着众人面,他还特意多吃两碗饭,以显示自己硬朗。人到了老年,就爱吹嘘,姬老人也不例外。林场他那黑洞洞的屋子最亮处,挂着一个大镜框,里面是他和当年的县领导——如今的省、地领导的合影。无论是什么人,一和他开谈,他就吹嘘某某省、地领导,当年在本县任职时,对他如何关心。虽然总让人耳烦,但久而久之,无形地加强着人们对他的那个感觉:“这老头儿上面有人!”

      多亏在人们都急功近利的时候,有这个快死的老头子挺在山上不死,那片绿色才没有被急功近利了去。

      为着那片绿色,老人成天在玩着战争游戏。蛮横山民,对上抗,对内打,对外则是偷。近在身边的云梦山林场,当然是他们偷的主要场所。他们乐偷不疲,可苦了姬老人。老人领着他的兵将们,唱空城计,围点打援,打声东击西战,打围剿战,打突袭战,没完没了,成年累月。结果是偷者自然偷了些,但无损大局。

      老人还在玩政治游戏。镇政府只有十几个正式编制,却养着五六十号子人马。不过是因人设事,事少人多,人浮于事。别的不说,单工资一项,一年就是一大笔支出。政府财政,年年赤字。水泥厂、煤矿等供不应求的时候,镇长就会大笔一挥,让人给姬老人送个镇长令来:组织人力,砍伐木材,卖掉后必须按某月某日,送多少万元到镇政府。

      姬老人粗粗一估,至少得砍伐几千亩山林。两万亩山林,要这么砍,能砍几回?这比盗伐还厉害。没办法,乌纱帽要保,不敢生碰硬顶,他只能答应砍。于是大张旗鼓,好不容易组织了一点点人力,尽磨洋工,几十亩砍呀砍呀,总也砍不完。砍下的一点点木材,也总堆在那儿只显眼就是卖不掉。不过镇长家里,夫人却收到了十几袋子核桃,几根可做家具的好木头。都是夜里用林场的那辆旧手扶,人不知鬼不觉送去的。镇长知道了,又恼姬老人不得,只是三道圣旨五道圣旨地催要钱。林场方面,姬老人总是痛快答应,就是迟迟不见实际行动。或者有一天钱三喊六喝的送到了镇政府,可惜只是区区小数。事情只得不了了之。批评姬老人是要挨的,检讨也是要作的。批评挨了不少,检讨作了不少,场长还是姬老人的场长。镇长包括夫人,特别是夫人,对姬老人没有恶感。

      老人就这么圆滑、狡黠地保着自己的乌纱帽,也保着这片绿色。谁能有他对这片绿色感情深呢?老人常常望着那一望无际的生机而骄傲,因为这是他一手缔造的。老人又常常望着这片绿色而忧虑重重,因为年纪、身体告诉他,他已活不久了。他之后,这片绿色还能继续存在吗?当年十余万亩原始大森林,数个月被毁的景象,老人至今记忆犹新。造一片绿谈何容易?毁一片绿何等轻易!

      老人之后,自有后来人。他的孙女武七嬷,生于森林,也将死于森林,——离开森林六十余年后,她将跨过一个个亲人的尸体,重返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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