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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高原皇后(16) 张家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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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娘儿又想,家家都是汉子做主,姬家老爹一句话,这事应是一锤子敲定了,便讲出了孩子准备送人之事。话没说完,七嬷就跳了起来,啐进她口里道:“打嘴!给脸不要脸,真不是人敬的东西!我就说么,今个太阳从西边出来咧,活你都没想起这世上有个妹子,任她遭灾受难也不照望一眼,死了倒想起这世上有个妹子了,原来是安的这个好心!孩子的娘死了,我还没死。你们亲亲的娘舅妗子怕拖累,一推六二五,我这隔了层的大姐不怕,我遭这罪,我养!我五娘活着时,我在这家里说话是话,你们咋不到妹子家来多事?这不是你妹子的家,是我五娘的家。这家里男人不好惹,女人也敢豁出命来。滚,从姑奶奶的娘家滚出去!想叫姑奶奶在头上拿刀子开天窗,你就呆在这家里多事!”张家娘儿吓得连连后退,却不肯就此善罢甘休,望着老爹怯声说:“亲家公,你孙女不明白,你老人家总有一句明白话呀!”
??老爹愧得低下头说:“实在是我拿的主意。这家没有孩子的活路,你又有孩子,带到武家,你作难哩。”七嬷道:“老爹,你老糊涂了?那王瞎子不是没养过人家的孩子,他那傻婆娘睡到半夜,把孩子压到身子底下,活活压死了。咱们家的孩子,送给他能算是活路?”老爹恍然大悟,头垂得更低说:“那……我也不知该咋办了?你就做主吧!”
??张家娘儿眼看快要到手的母鸡没了踪影,狗急跳墙了,对七嬷由害怕、逢迎转而恨之入骨,指着老爹跳起来说:“兔子能驾辕,还养马干什么?由出门的女子做主,姬家还要你有什么用?屙下的屎能回到肚子去?你这老货说出来的话不算话,还像个老爷子么?白长了一把胡子。”又向七嬷,“亲娘舅妗子咋咧?满山里的老爷子老娘儿们跟前打听去,谁的名声好?谁不说武清俊的老婆是母老虎?我倒疑心我们家姑娘不是洪死,是活生生叫你这刁姑子气死的。我们家姑娘活送进的你们家,我如今只向你们要活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腿打地,放开音量号道,“天哪,妹子,你死的不明不白呀!我不活咧!我今日死在姬家,也要出妹子那一肚子不明冤屈……”
??七嬷身子都气得颤圆了。这娘儿明明是欺姬家没有青壮男丁,才敢如此放肆。当日五爹拿鞭子抽得她满地打滚时,她怎么一句响屁也不敢放?武七嬷岂能容忍她这么作践自己?正要发作,大伯子佯作说好道:“看看,孩子还没养,就有事了。这年头,吃食艰难,孩子有个一差半错,就没法子交代咧。老七家的,省了这份心,把他送给缺崽儿的人家吧,咱们家一二十个张口要吃饭的崽儿哩。”
??武家有一二十个张口要吃饭的崽儿,却一个不多余,姬家只有这么一个,倒成多余人了?五娘之死,已把七嬷伤心疯了,张家娘儿,也把她气坏了。她把对张家娘儿的火,不假思索就移到了大伯子身上,不等他说完,早把孩子一只手抱了,腾出一只手变成巴掌,举了起来。大伯子吃一惊,登时勃然大怒,捏紧了拳头。小婶子打大伯子,山里自古未有的事。山里古风:“娘儿是马,要调教哩。舌头胡卷就上铁嚼环子,乱踢腾就拿鞭子往死的抽。”今日七嬷的巴掌只要打到大伯子脸上,他就敢把她打烂在地。老七回来,他还要责问:“‘老哥当爹’,我们粪里土里抠出来的钱供你上学进城,你进了城就心里没我们了,一昧护持老婆,连老哥都敢让老婆打!”谅他老七也没话说,谅他姬家的老爷子老娘儿也没本事救她。全山上的老爷子老娘儿们,没一个会向这刁婆娘说话的。
??张家娘儿幸灾乐祸了,冲起来跳脚拍屁股为大伯子呐喊助威:“惯下毛病咧,她还像个娘儿么?拿鞋把子照嘴打,把爪子给剁了。”老爹喘着粗气,摸上了一根椽杠子。他也疯了。是孙女的错也罢,他决不容忍有人当面打他的孙女。那几个老娘儿,忙强按下七嬷的巴掌,劝道:“瞧瞧,你们家这样,有人巴不得骑在你们头上拉屎哩。好姑娘,千万不敢逞强了!”老娘爬地抱住老爹的腿,哭叫:“打就打我吧,不敢打武家他大哥。他大哥,我给你磕头了。看在我们家如今在难中,饶了我的孙女吧!”
??家族的不幸,生活的艰辛、重压,女人的难处……桩桩件件,千头万绪,今日早在七嬷心头化为炽热的岩浆,汹涌澎湃了。大伯子的拳头,更激起了她的血性,那岩浆就要成为火山喷发而出了。她将婴儿塞入一老娘儿怀里,血红了眼睛,正要朝大伯子低头撞去,婴儿一声无力的啼哭,将她愤极发昏的头脑惊醒了。那脆弱的小生命,需要她学会委屈自己,把咽不下去的咽下去。没有她,孩子怎么活?她跪着活人,也得活下去。然而,她武七嬷从来就不向人示弱,今日当众向人示弱,有多少不甘?她突然扑向死者,捶着床板一声声叫:“五娘,这就是你的灵堂么?摆不起祭桌,没得花供、纸幡,连纸钱都烧不起,倒一灵堂的乌眼鸡。活着苦命,死了还不得安宁,亲人,你一生一死,就这么不值钱么?”
??除大伯子、张家娘儿外,众人都哭了。大伯子见七嬷到底没敢打自己,松了一口气,收了拳头。回头一想,姬家遭了这难,武家就不愿收养姬家的孩子,自己也该等死人入土,弟媳心境松宽下来再说。死者尸骨未寒,自己就急着说这事,也难怪弟媳听了光火,于是向张家娘儿哼了一声说:“我这鞋,是兄弟媳妇给纳的,你倒吼天吼地,叫我拿鞋打兄弟媳妇。我跟兄弟媳妇,说不到一块,想不到一块,就是骂一场,打一顿,也不落人笑话,过后哥还是哥,兄弟媳妇还是兄弟媳妇。不像你们张家,跟妹子有啥情义?”
??张家娘儿大失所望,恨恨道:“你这话,倒是我们没把死人放在心上了?”她一把扯起丧裙,又白哗哗抖落说,“你兄弟媳妇红褂褂、青裤裤、花花鞋,出嫁一般来哭灵堂,就是把死人放在心上了?说嘴现打嘴!”明明没有泪,她却一副忍泪含悲模样。大伯子冷笑道:“你要有情义,这村里一时找不见个青壮年人,你跟我,还有我兄弟媳妇,到地里给死人挖墓坑子吧。别的话先不说,人入土要紧。”
??张家娘儿在工地上累得要死,要不是到姬家发难财的诱惑,她回到家里早一头倒在炕上了。这阵听说要她去挖墓坑,着了慌,故作气冲冲地道:“‘人走情了’,我妹子脚一蹬,我们还算这家的什么亲戚?你们武家娶了姬家的女人,她还活着,你们还是亲戚,这个苦你下去吧!我才没那个心哩。”落荒而逃。
??七嬷照着她的背影,一口接一口地啐着,跺脚道:“这就是娃崽的好妗子,枉在世为人了!呸,娃崽要逃个活命,路上要见了她这好人,还有那亲个当当的舅舅,敢唤一声,我先打肿了他的嘴,再揪着他上娘老子的坟上哭去!呸,呸!”她这才觉刚才对大伯子有些过分了,一时又拉不下脸来赔罪,道:“哥,这家里人心都乱了,丧事你安排吧!”大伯子道:“我只说跟着你出了工地,就把苦脱了。看来,这大苦还得我下。太亲家公在家里钉棺材,你跟我到地里去挖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