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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高原皇后(10) 饥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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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将在镰刀下被送走,车上的人,无不通身充盈着活力。七嬷对车夫的好感,扩及到了所有人,包括那坐在车尾,瘦屁股像要下蛋的母鸡一样不安宁地挪来挪去的黄脸娘儿秀花。据说摸过这娘儿那黄瓜一样窄硬屁股的汉子,用三套车也载不下。她跟七嬷同辈同岁,村里人却轻易不用“嬷”来尊称她,而好直呼她小家碧玉时的芳名。七嬷是最要强自重的娘儿,从来不正眼瞧这“不要脸的臊狐狸”,今天竟笑着问她:“收哪块子地?”
??秀花见这娘儿们队里的霸王,居然肯给自己笑脸,惊喜得屁股颠颠的,笑道:“核桃湾那二十亩。七嫂,你也分在这一组了。”七嬷问:“有多余镰刀么?”秀花赶忙又挪了几下屁股说:“有一把。就是可惜了你这一身出门的好衣服,回去换了再下地吧!”七嬷声音平淡地说:“叫化子也不要的衣服,有啥好的?拉我一把!”秀花将七嬷拉上车,挪了挪屁股,腾出一块地方来,七嬷就把自己那肥硕的大屁股安了下去。秀花被卡住了,腰扭了几次,屁股纹丝不得动。她不动屁股就不舒服,脸上显出很难受的神情来,却发现七嬷光着头,忙把自己的发帕拉下,送给七嬷。
??七嬷女皇受朝贡似的接受了,凤颜大悦。秀花见她如此肯赏自己脸,那股难受劲儿也没了。人喊:“走吔!”车夫说声“走咧”,一扬鞭,马一声“咴”,路上一股轻尘,车就到了核桃湾。汉子们呼啦跳下车。娘们儿则扭扭捏捏的,这个说:“五嫂,叫咱把着你!”那个说:“我的娘呀,你抓疼咱咧!”
??车夫走到车尾,耸着肩说:“谁把咱呢?娘儿把了肩,没汗臭。”秀花兴奋地摆着屁股,嗲声嗲气说:“嬷子把你!”便扶了他的肩,要往下跳。车夫突然一闪身,秀花不防,“呀”一声跌了下来。车夫一下子抱住她。她更趁意,连脸都贴在了他脸上。七嬷是惟一自己跳下车的娘儿,又看不过眼那黄脸娘儿了,啐了一口说:“天下男人全给了这货,她也没个够哩!剩娃,你快四十的人了,咋还不寻媳妇?你一彪好汉,跟这种货色拉拉扯扯,划得来么?”车夫推开秀花,脏了似的拍拍衣服说:“穷寻乐哩。七嬷,咱跟你一样心高!娶就娶绝品,不娶就不娶。”娘儿们都朝他啐起来。七嬷叹道:“像我这么心高又命好的,世上没几个,心高多命薄。我倒有个人,怕还称你心。这阵还不是说的时候,缓二年再说。”
??说笑间,老爷子们已站在了地边。年轻人也就停住嬉戏,在地边一字排开。人人神情肃穆。
??有老爷子对天呐呐道:“行咧,庄稼还不错。我们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敢再有啥想头,就想把肚子填个八成饱。老天爷慈悲,这十天半月里,万万不敢落尿水了,叫我们把粮食收到囤里吧!庄稼人,苦哇!娃崽半年多没吃过正经粮食了,肠子里少油没水的,屎都是干截子,屙个不出。”说着,浊泪都涌出了眼睛。哆哆嗦嗦蹴下,开第一镰。年轻男女跟着蹴下,开镰。嚓嚓的收割声,在庄稼人耳里,是最庄严、神圣的音乐。人心似火。起初大家还是齐头并进,不久就有了先后。渐渐地,距离越拉越大。车夫一马当先,他之后一丈有余,便是那脊背宽阔的武七嬷。秀花在最后压阵脚,她手没有屁股好动。麦芒扎得人身上到处刺痒怪疼。麦田达四十余度的高温,又使人晕头转向。
??半地里,七嬷终于追上了车夫。一阵相持后,这汉子被那娘儿甩下了。娘儿不回头,鄙夷地笑道:“呸!准在耍奸,没娘儿手底麻利。”车夫羞愧地说:“忙天,谁好耍奸?人不是牛,填一肚子草,咋有力气使?手都颤哩。”听了这话,七嬷心里不只一处在颤动,哑了嗓门说:“你搓些麦穗子吃吧!后头人看不见的。”
??车夫一下子憎恶起了这娘儿,以为她鄙卑,在借此堵自己的嘴,悄声说:“少来这一套,我不是那种人!”七嬷好心碰了一鼻子灰,本来就心虚,竟想他这是留有余地,必要时还是准备揭出自己的。她又气又怕,连热带累,汗都淌湿了衣服,嗓门嘎哑威胁道:“昨夜的事,你敢放一个屁,娘就敢拿马粪塞住你的□□。”车夫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哼”了一声,七嬷则报之一声“呸”。双方又处在对峙状态了。这种对峙,使二人一心于镰刀上,挥舞镰刀的技术愈为精湛。车夫痛快地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七嬷则解开了脖子上的蝴蝶盘纽,露出一线雪脯来。
??快到地这头时,车夫有十分力气,竟挣出了十二分,到底追上了七嬷。七嬷却不甘示弱,始终没有让他超越。两人同时到达了地头。劳动竞争的快乐,使七嬷忘了别个,抓下车夫的草帽来,扇着凉,喘着气,傲然回视后面的汉子娘儿,那黄脸秀花尚在半地里晃屁股。武七嬷面带强者的微笑。
??突然,山道上腾起四股高高的烟柱,一匹良种马飞奔而来。七嬷心里暗暗叫苦,怕有事了,已收去笑容,眉头紧皱。田里的人,都站起了身子。那骑马人在田边一勒缰绳,马“咴”一声,前蹄腾上半空,又稳稳落下来。他点着鞭子,说着什么。果然是有“通知”下来,让上“工地”。那时“全民皆兵”,人们的一切行动,只有听指挥的权利。汉子娘儿们,丢下镰刀,扎煞着满是土垢的脖梗,恋恋不舍出了地,坐上车又走了。
??七嬷依然没顾得换那一身好衣服,膝头上白白的,是土。好看的银盆大脸上,也满落土垢。
??各村的成年男子、青壮妇女,于前山会齐,山道上便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车马长队。马的打响鼻声,此起彼伏。车儿未上油,吱嘎声分外刺耳。晴明天空,壮丽得使人心虚。粮食的香味,引诱得马不时把头探向麦田。骑马的汉子,忙踢着马肚子。马并不加速,队伍缓缓的,像是送丧。男男女女,神色木然。苦愁,充天塞地。
??车夫无意中一回头,一下子被端坐在车厢里的七嬷极度忧郁的眼神所打动,咳嗽了几声,哑着喉咙哼起庄稼人一百年的苦酸来:“苦——哎,一阵西风,一路黄尘,一眼荒凉,一坡苦艾。苦——哎,今年旱灾,明年蝗灾,后年人灾。天灾人灾,年年是灾。苦——哎,苦——哎,苦——吔哎!”
??车夫借哼小曲以宣泄苦闷,但这小曲太不合时宜了,队伍骚动。好在山里的“革命家”们不端铁饭碗,也怕麦子收不到囤里饿肚子,对上头竟心怀不满,不肯追究,一般山里人则字眼不深,善于抠鸡□□而不善于抠字眼,因此骚动旋生旋灭。老爷子们翻卷着胡子尖,睡去了,头低下去,低下去,然而突然车一颠,老爷子们睁开眼睛,并没有睡。娘儿们怕太阳晒黑了皮肤,脸用棉纱头巾包得只露出眼睛,眼睛无神。青壮年汉子们,则大秃头,光膀子,骑在马上,眼睛似乎在看前面,其实什么也没有看。
??队伍在峁梁子口缓缓消失,扬起的尘烟则久久不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