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今时未眠 古代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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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见次雪似是不容易，他捧着皇帝亲赠的暖手炉坐在屋檐下看着那漫天飞雪，金色琉璃的小炉子被他日日捧在手里把玩，在这寒冬苦冷之际，倒也算是添了一分温暖
庭前的梅花倒是开的旺盛，一片一片，倒是有些许像当初年少时在白雪皑皑的山坡上见到的那片梅林风采，他望着那树上的花出神，大概是病痛缠身的问题，他总是格外珍惜每一寸光阴
生怕，这就是自己最后所见的光景
半晌，他低头轻轻的笑出声来，其中却又夹杂着那让人心头发紧的咳嗽声，眼前的世界嗖的就开始发黑，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那洁白的积雪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他艰难的起身，步履蹒跚的朝着软榻处走去，每一步，都吃力的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一般，眼前的世界已经开始摇晃，艰难的平躺在塌上任由呼吸愈发微弱，嘴角不断溢出的那腥红的液体也越发的多了起来，只是他的手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暖手炉
说来也可笑，他眼里渐渐渗出温热的泪水，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下自己
如果当初就知最后会落的这般处境，自己，还会翻过高墙，去遇见他吗？
人来人往的闹市，那个从小就养尊处优被全家上下都当宝贝一样宠着的相府小少爷此刻正费力的用自己的小手扣住墙沿好翻墙跑出去
丞相总是管他过严，让小小年纪的他有了种被束缚的感觉，不满于这种情况，便有了此刻这失去体统不顾大雅的翻墙之事
只可惜，因为早产而年幼体弱的他在体力方面似乎有些不足，雪白的衣袍蹭了许多墙灰不说，艰难爬上去的那一刻还失手不小心摔了下去
胡乱挥舞着自己的小短手闭眼害怕的叫喊着，却只觉得身下一软然后便失了下坠的感觉
看着那个从天而降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还像是愣着一般不停的挥舞着手的小少爷，洛丞的脸色一黑，压低声音恶狠狠的在他耳边道
“你还要在我身上待多久”
诶？自己没事？
似乎才回过神一般坐起身来，扭头查看就对上了那平静无波澜的黑眸，他眼里的寒气，让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不坐，就下来，就下来”
他说出来的话因为紧张有些结结巴巴的，这个整个人都裹在黑袍里的小哥哥，好凶
可是……孩童本身就容易对一件事好奇，更何况，这还是他出府遇见的第一个人，准确来说，他还救了自己呢
强粘着他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后面，小嘴叭叭的说个不停
洛丞黑着脸想摆脱他，却发现他像个牛皮糖一样根本甩不掉，于是怒从心来的他也只是忍不住的吼了声
“别说了”
便也任由他跟在自己身后
于是那天，相府的粘人小少爷认识了一个脾气不好看着还脏兮兮的小哥哥
第一次一个人出来的小少爷欢天喜地，缠着这个男孩就不放，一路紧紧跟着他，任凭他怎么冷漠将人拒之千里之外，小少爷都像是感觉不到一样黏在他身边
因为即使他很冷漠，却一都直没有伤害到自己，而且…在自己肚子饿了的时候，他虽然很凶很凶，确还是拿他仅有的铜板给自己买了个白面馒头吃
小少爷每天都锦衣玉食，可饿了也就对食物没那么挑剔，看着他一把塞进自己怀里的大馒头也不嫌弃，正准备狼吞虎咽的解决掉，余光却瞥见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哥哥
他好像……还没有吃的
“咕——”
肚子不争气的发出声响，馒头很小，小少爷一个人都可能吃不饱，但是……
手上微微用力将馒头扳成两半将其中一半塞进那个小哥哥的怀里
洛丞感觉手中被塞了个什么东西，惊讶的抬头朝他看去，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稚嫩又沾满灰尘的脸上，这个牙都没长齐的家伙正咧着嘴傻笑着，傻乎乎的说了句
“给你，你也吃”
虽然那本就是洛丞掏钱为这个忘带钱袋小少爷买的，但这不妨碍他呆呆的看着这半截馒头陷入沉思
小少爷笑起来不好看，肉乎乎的小脸皱在一起，像是个大包子一样，却也……让人心里感觉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小少爷回去时带着甜甜的笑，他觉得自己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同伴，虽然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自己有告诉他
“我叫陆绪白”
长相稚嫩青涩的小男孩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像是沾了暮色一样，让人不自觉的就被吸引
他指着自己，笑意盈盈的看着洛丞，那溢满碎光的眸子里，好像只有自己一个
多长时间了……没有人对自己这般笑过
也许陆绪白不知道，跟他过着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的洛丞虽然待人冷漠，但越是身处黑暗之中，他便越渴望那一抹难得的光明，而笑容干净没有任何弯绕心思的陆绪白，无疑就是这一抹带给他温暖的阳光
可能是那一个馒头，也可能是他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从那天开始，每日午后，就会有两个小豆丁大的孩子，在相府高墙的两边互相接应，陆绪白总会笑嘻嘻的坐在墙头看着对面的那株梅花树，然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就欢欢喜喜的跳进洛丞的怀里，那墙倒是不高，真的来说也只有一点的高度，可就是这么一点，却又好似难以跨越的山沟
“说！最近都乱跑去了哪里，知不知道，最近可是要科举的！你…你怎么还不懂点事的就知道乱跑，要是给我老陆家丢了人，你看我不打死你个逆子！”
上好陶瓷做成的茶杯在陆续白腿边摔碎，已经长成翩翩公子的小少爷依旧是那般小孩子心性，他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的父亲，更不敢反驳父亲，只能不高兴的撇着嘴一下又一下的揪着自己的衣袖
自己并不是出去玩，而是帮助同样想要科举的洛丞补习。科举，这可是能改变一个人一生命运的机会
那些同样参加的世家弟子说到底也是从小就被家里请的先生交于知识，肯定比那些上学堂甚至自学的孩子好了不少，而洛丞他想要科举，无疑是难如登天，但陆绪白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想方设法的帮他补习
那每日午后短短的相处时间从一起玩乐变成了一起学习，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傻乎乎叫着自己小哥哥的小少爷摇身一变，反而成了自己的教书先生
深巷里的时光似乎格外的静谧，少了闹市的人来人往，没有了其中的车水马龙，只有随风拂摇的梨花在这盛夏的时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一树的雪白像是冬雪一般惹人喜爱，似乎连那相处的时光，也随着那摇曳的小梨花散落在记忆深处
陆绪白总是会借着教书这机会，用微微卷起的书轻敲在洛丞的头上，用一副嫌弃的语气凑近帮他纠正那些细小的错误
洛丞真的很有天赋，只是总会在一些小问题上面犯错
于是这时候，两人同时侧首，就纷纷撞进了对方的眼眸之中
洛丞的眸像是黑宝石，函荡着的是那夜晚的星光，那时的陆续白觉得，如果有比眼瞳大赛的话，洛丞的眸子，一定能得冠军
而他的眼眸则像是一汪清泉，一眼便能撞进最深处，倒映出洛丞眼里的星空
知了的叫声似乎遮盖了两人胸腔里那过快的跳动，散落的曦光晃了他们的眼，所以你看不见，他们的唇已经紧紧相贴
这似乎是一次早有预谋的意外，是来自命运的一场命定缘
那个夜晚，陆绪白没有像以往一样在黄昏落下前回到府里，而是被洛丞搂紧在怀里，两人躺在那坚硬的大炕上，任由夏夜的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梨花淡淡的清香
还有……洛丞身上的皂角气息
这一切，都似乎过于的让人沉迷
那天晚上的洛丞有些过于固执，他一再的寻问着陆绪白
“长安和江南，你更喜欢哪一个”
迷迷糊糊的陆绪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只说了声都喜欢便想入睡，不料却听他认真的承诺到
“你喜欢哪一个，以后，我就把哪一个送给你”
那时的洛丞总是带着一份赤忱，让人宁愿被灼烧，也要一探究竟的赤忱，至少陆绪白是深陷于其中，不愿离开
科举的结果似乎有些出乎意料，陆绪白当然榜上有名，他可一点都不笨，而和他一起的洛丞，则是那皇帝亲点的武科状元
他们一个戴上了乌纱帽，一个穿上了厚重的铠甲
陆绪白站在左面，洛丞站在右边
朝堂之上，像是闹市一样，他们都变了很多，任由岁月在他们身上凿刻出时光的优点
但不管这一切怎么变，他们总是一眼就能在这人群熙攘之中准确的找到对方，就像是从未将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一样，每每四目相对，那一份不自觉的欣喜，便缓缓的流淌在心底
岁月本该就这样慢慢流淌，安静美好
只不过，洛丞是个有野心的人，当战场的风沙鲜血染在了他的灵魂上，他开始不甘心，就这样在这个昏庸的皇帝麾下为他任劳任怨，他想，自己才应该当那个万人之上的王
陆续白不喜欢这些权斗，他不喜欢这同样困在高墙之中的朝堂，但他喜欢洛丞
他看着洛丞的眼睛，他的眼里多了些自己看不透的情绪，眨眨眼抿了抿自己的唇，最后轻轻的朝他鞠了一躬
“丞哥哥想的，续白自然跟随”
他们好似没变，却又都变了
后来有人会问起，陆绪白是怎么从那样一个天真到让人怜爱的少年变成这般模样，他只是笑着摇摇头，轻抿一口茶水似是想到什么，那双总是敛着温柔的眸子莫名就多了几分悲凉
“因为少年时候，总想着为他付出全部，奋力的奔跑想要跟上他的脚步，却发现……自己离他越来越远，即使将身上的东西全部丢弃，也无法追逐，最后，便将最初的那个自己，也遗落在了名为爱情的泥沼里”
洛丞想干的事情，陆绪白便坚定不移的站在他这一边，帮他机关算尽，帮他挡住那些暗潮涌动
直到他回首才发现，那个一尘不染的自己，似乎早在这追逐的过程中跟自己分别，而洛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捧着满心赤忱，询问着你要长安或江南拿来送给你的少年
那明黄色的龙袍披上身，带来无尽的荣誉，带来享用不尽的权利，更带来了，那永无止境的猜忌，有人劝他，何苦这般，说那权利啊，沾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就不怕有一天，洛丞不顾往日情分，将你遗弃？
这时，陆续白总是笑的灿烂，伸手摸了摸自己刚刚结痂的胸口处，摇摇头坚定的说着他不会，他就是这样，无条件的信任那个男人
身为国师的陆绪白以为，只要自己捧着一番真情，便不会被他所抛弃
可直到那些“属于”自己的贪污罪证被搬上朝堂，那万人之上的洛丞，坐在高位上俯瞰着他，听着那些离谱的污蔑，却未维护他一分一毫
心口，似乎撕裂一般的疼
陆绪白想反驳，却抵不过那众口悠悠，往日总是各怀坏心的大臣，此刻却出奇的统一战线，他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朝那个龙椅上的男人看去，却对上他冷漠的目光
一瞬间，就将他所有的倔强和愤怒全部绞杀在空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想问，却不知道问什么，他想证明，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将全身心献上，还有什么需要证明
最后，他自嘲一般的低低的笑起来，笑声凄凉又苦涩
“呵…哈哈哈哈哈，洛丞，你好狠的心”
伸手紧攥成拳用力的捶打着自己那为他挡下一箭的胸口处，任由冰冷的泪水带着他孤注一掷之后的可悲肆意流淌
“你将我…用罢便弃，丝毫不念你我那么多年的情分”
明明，你说要把这天下都赠与我
明明，是你要我陪你看这山河
最后，却又可笑的忌惮于我的实力，联合那些狼心狗肺的佞臣伪造我所谓的证据
“你可…真是我的好陛下啊”
明明已经这个时候了，陆绪白还是不忍将那些事一一摆出来，他替他挡剑，为他混迹酒局，拖着薄弱的身躯单枪匹马的上战场
陆续白为洛丞干过什么？
他什么都干过，只要洛丞说，只要他想要，自己，便将这满腔真心热血，一丝不差的捧上
他在洛丞面前是赤条条的，没有任何隐瞒，坦荡的，无愧的将自己整个奉上
罢了罢了……
他甩了甩袖子，擦干泪水朝他行了最后一个跪拜礼，指尖冰凉的像具尸体，唇瓣微微颤抖着最后扯出一个牵强却明媚的过分的笑容
“臣，罪该万死，谢陛下仁慈，只将吾革职……”
摇摇晃晃的起身，再也不回头看一眼，踉踉跄跄的走出了这伤心地，胸腔里似乎被人捅了一刀又一刀
一箭穿心时，他被洛丞紧紧抱在怀里，那时他便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痛的时候
可现在看来啊……
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笑意，腥甜的血液顺着唇角滑落
这万人之上的权利啊，可真是…惑人心神，夺人神智
刺眼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活生生被撕裂剥离，比起自己当初替他挡了那支毒箭，更疼，更让人，难以忍受
“绪白”
恍恍惚惚，他又想起了除夕那夜
他将那个自己搂在怀里，站在那最高的楼塔上观看漫天烟花，眼里的温柔内敛却深沉
“这长安的热闹非凡，江南的烟雨入画，我都能给你了”
他低沉的嗓音在那嘹亮的烟花炸开声中格外的清晰，夜晚的高处过于寒冷，他的怀抱，他的味道，都让陆绪白格外安心
小鸟依人的将头倚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红扑扑的小脸像是初见时那般，只不过，那眼神里不再仅仅是单纯的笑意，更是多了那无法遮掩的爱意，如洪水猛兽，决堤
“我不要长安，也不要江南”
他小声的开口，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我呀，只想留在你身边，只愿…”
年年有今日
岁岁，有今朝
滚烫的泪滴载着他最后的追忆，像是那年飘落的梨花一般，乘着风去了记忆深处
那时啊
他还是那个笑容真挚的少年郎，等着他刚从边疆归来的君郎
他似乎听到了那急促的马蹄声，看到了那熟悉的面庞
他的君郎，踏着边疆的风霜，带来的是江南四月的温柔
笑的张扬又炽烈
他听见，听见那等待已久的一句低沉温柔的话语
他说
“绪白，我回来了”
你…为什么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今时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