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泪不值钱》墨亦戈

4、心愿公子不早睡 难道不是早

　　“小同志，我们是警察，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们说…”

　　警察叔叔皓眼浓眉正气凛然态度温和，然而小同志神色警惕好似落入狮群的羚羊，周身空气粒子倏地凝结若无形结界，眸中清泉如涸流结冰附霜，每个毛孔都在极力表达他的冷酷抗拒。

　　方童站在容砚旁边，屋外的温度虽不比旷空高却也抵不上室内凉爽，容砚两侧鼻翼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暴躁河豚在听到警察说“病房内不存在任何电子摄制产品”时顷刻泄气成青野残阳下那一只最孤独的道格。

　　还是垂着耳朵的那只。

　　病房的门没有关严，漏出半掌的缝隙，容砚背靠阳台，不敢抬眼往里张望。

　　道不清说不明，活了二十年，阅历虽不似裹脚布长，却也遍尝甜涩阅尽冷暖。

　　打从一开始她就希望这是一场闹剧，宁愿相信这是为了收视手段不择的综艺，也难以说服自己接受这诡谲复杂的情形。

　　相比少年出口古言，“雷劈生理上却安然无恙”的反人类现象才是将容砚一天天往底线逼近最终心防镢破的原因。

　　屋内的询问似乎进行得不顺利，只有警察的声音偶尔从里边传出来。

　　“你应该提前把你的想法跟医院沟通的，”方童目不斜视但只能是在跟旁边被阴雨气氛笼罩的容砚说话，“虽然这种可能为零。”

　　墨镜也不戴了，冷笑话也不讲了，容瞎子向来情感浓烈，虽然二两脸皮掺不出一层泥，但却极容易陷进牛角尖。

　　跟普通小女生的敏感纠结一样，一点小心思小情绪片刻间脑回路就能溜七八遍，加工整理最后化作一道深不见底飞速流转的漩涡。

　　偏偏她平平无奇鸵鸟小天才，就喜欢待在漩涡中央，没有沙子就干脆装瞎子，不去听不去想，不用开导，想不想得明白总有风平浪静那一天。

　　她下意识往门缝里扫了一眼，陡然碰撞上少年的目光。

　　...是从一开始就盯着我嘛？！

　　离得不近却能一丝不漏地攫住不解、诘问以及些许失落交织的情绪。

　　鸵鸟容慌不择路垂下眼帘，像被撞破心思的少女，一时尴尬惭愧不敢再探。

　　等再踏进病房已经临近傍晚。

　　意料之中，少年仍是一言不发态度强硬仿佛深入敌窝被发现严刑拷打宁死不屈的优秀卧底代表。

　　看到那张因为久久没有进食而越发苍白的脸时，要不是因为语言不符，容砚还真以为少年的大脑是被民国年代哪位小将穿越过来了。

　　嗯，是的。

　　容砚已经接受赵医生关于少年可能是大脑中枢系统紊乱电波影响而造成的胡言乱语。

　　容砚追求时髦，称之为穿越。

　　这样的男主脸不配这样高大上的配置怎么行？

　　虽然老医生也说了“不排除病人一贯就有邹文啖古的说话习惯”，但这个糯牙紧合薄唇深闭的态度怎么也不算正常。

　　尽管面露病弱赢态，矍铄如激光的双眼仍负隅顽抗狠狠鞭笞着“叛徒”。

　　容砚吞了口口水，脸跟京剧脸谱一样一翻即变。

　　双手合十以示诚恳，心比佛诚：“这位小公子，饿不...饿否？”容砚字斟句酌堪比语文考试前的高中生，前半句轻佻后半句不伦不类。

　　小公子倚靠在床头，眼皮都懒得掀，一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态度。

　　容砚深知自己太冲动不应当直接把警察叔叔喊到他面前，虽然这是总要走的一道流程，但好歹也跟人家通知一声。

　　换作自己肯定也气着呢！

　　自己犯的错自己来纠正，委不过眼一闭心一横打破牙和血泪往肚吞！

　　容砚轻咳一声：“额...那什么...我得向你道个歉……”

　　容砚狐狸般斜着眼观察对方。

　　室内静谧地仿若专门为容砚这场道歉营造气氛，就连窗外树上的知了都停止了嘶吼。

　　少年盖下的眼皮清透纤薄，朦胧逶迤着青紫色的筋络，睫毛似轻启的蝶翅微微抖动。

　　容砚琢磨一番，也许是刚才表达不标准，依旧压着嗓子尽力捏出“悔不当初”的味道：“我该向公子赔不是，不该将生人带至公子面前，公子受惊了。”

　　这下总算是奏效了，只见少年喉头攒动一下，睫毛簌簌撑起眼皮上的两道深褶，目光却无半点责怪不满，涟涟清波中漾着满满疲惫，然后——

　　白眼一翻，就这么晕啦？！

　　我他妈……

　　“缺乏能量供应引起低血糖供能不足导致大脑处于缺血缺氧状态...”

　　“得得得，你直接说饿晕的不就好了...”

　　方童挂好吊瓶，直起腰板乜了容砚一眼来表达被打断的不爽。

　　许时觉得少年已经原谅了自己，容砚心情舒畅跟着心胸也开阔不少，于是没去计较这怨怼的一眼，还乐呵呵跟着方童走出病房。

　　“诶，我不用在这守着了吧！”容瞎子心中一口气松了半口于是掏出墨镜一戴，步调轻快语调高昂。

　　小方护士却转头翩然一笑，那撮常年叛逆的呆毛在暮色四合中高高翘起显得分外生动：“我觉得他应该希望一睁眼第一个看到的是你。”

　　咦...

　　这“标点符号留守儿童”一脸邪媚在圣洁的医院说什么sao话？！

　　“我靠，我明天还有课呢！我一大姑娘大晚上在这陪一个陌生男子像话嘛？”容砚往后一跳，墨镜都滑下鼻梁。

　　小方却把头一甩，话语悠悠：“谁让你陪床了？刚才已经给他检查过了，身体除了虚弱点儿没有任何毛病，等他醒了就可以领去派出所了。”

　　这倒不是假话，原先少年醒着的时候抵触任何人的靠近，医院也没法给他检查。

　　而下午来的民警询问无果与老医生商量了一番，还是需要借助容砚的合作让少年去派出所配合调查。

　　容砚当然没有当即就将人领走，她存下那个叫陆新的警察的号码，一旦少年态度松动就联系他过来。

　　夜风拂动一扫白日钢筋水泥的炽热喧嚣，就连空气中的大颗尘埃都似归于沉寂与远空点星一起装点这个温柔的夏夜。

　　“公子先前是见过我吗？”

　　少年放下粥碗容砚忙将从床头抽出的一张纸巾递过去问道。

　　“多谢。”在病床连躺几天估计浑身酸痛难耐，少年醒转后就掀开被单双腿垂放坐在床边。

　　容砚递纸巾之前还在腹诽这位小公子会不会不知道餐巾纸是何物又有何用处，都打好腹稿准备以最好理解的方式解释了，却发现对方仿佛对这些生活用品以及用途很熟稔，毫无芥蒂就接过去擦了擦嘴。

　　少年优雅地擦过嘴，闻言先是抬眸看了眼对面的容砚，只短促一眼却似有无边缱绻在眸子洇染开来。

　　他很快垂下眼帘，灯光如瀑布倾泻而下，衬得他愈发俊朗奕彩。

　　“姑娘与我一位...故人形如孪生...”

　　容砚并没有注意到方才他眼中的温情，却见他在提到“故人”两字时明显顿了一下，神情凝重惘然。

　　孪生...意思也就是我跟他朋友长得一模一样？

　　难道是我的前世？！

　　容砚一下子来了兴致，姿态也更为放松，两只手掌杵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表情极为专注：“那这位姑...故人有孪生姐妹吗？”

　　少年稍稍往后仰了仰对容砚摇了摇头。

　　我靠！

　　他要真是穿越过来的，那肯定前世就认识我！

　　哈！

　　也不知道她在兴奋个什么劲儿，连自己潜意识里接受这种离奇设定都浑然不觉。

　　容砚突然一拍脑门连语言都来不及斟酌调整：“那你之前一直叫的那什么砚...砚青就是你朋友吧？”

　　少年倒是听懂了她的话却被这股莫名其妙的上头劲儿惊到，只瞠目片刻就点头回道：“苏烟卿，烟笼寒水月笼沙的烟，卿云郁郁曜晨曦的卿。”

　　ca！？

　　还不如不说呢！

　　您哪朝人啊？

　　容砚自知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狗屁不通，就连老爸取的“砚”都嫌文邹邹一个字掰两瓣招摇过市。

　　这个问题是不能继续聊下去了，再聊就该现场百度了，于是容石见假装了然一边“哦”一边点头，话锋一转：“那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沈名星渊。”倒是没有一个字一句诗词地科普。

　　行吧，心愿就心愿，省心就行！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啊，免芳姓容，花容月貌的容，名砚，笔墨纸砚的砚。”

　　容砚因着对方可能与自己前世相识单方面拉近彼此距离，也没耍赖用假名诓人。

　　只见心愿公子点点头，又轻启薄唇问道：“在下有几许疑问不知姑娘可否解惑？定当感激不尽！”

　　说着还特地站起来垂下头郑重施了一礼。

　　容砚只在电视上见过这阵仗，也连忙起身虚虚扶着对方双臂：“使不得使不得！你有什么问题就问，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场面一度相当尴尬。

　　等到容砚回答完“身在何处”、“何为医院”、“此为何年”等一系列问题时，已经握着手机快要瘫软。

　　感觉自己被掏空......

　　补不回来那种......

　　发问的人却双目透彻明亮，像有两本十万个为什么在眸里煅烧熠熠发光。

　　“停停停，”见对方又要甩出问题容砚连忙摆出尔康手：“沈公子，我们...不是，我能休息一下吗？”你问题好多！

　　你们古代人不是早睡早起吗？！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这么精神！？

　　难道电视剧都是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