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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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方。也忘了自己年方几何，亲属何在。
但，我始终没忘：我深爱着一个人。
我一直困在一个地方，我不知道这里是哪，我只知道这里除了无尽的黑暗和我以外，什么也没有。我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就这么一直在黑暗中徘徊，直到远处出现一丝曙光，我就知道他来了。
他是极其文静的男孩儿，也是我深爱的人。我们在一起很不容易，因为我也是男人。
自打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和他在一起的。也许是我失忆了，忘了一切。但我内心深处告诉我：我深爱着眼前的男孩儿。我没有告诉他我失忆了，我怕他伤心。我也没有在他面前暴露过我失忆的事实，和他在一起我总能想起什么，就是那么一下子想起我和他的过往。
或许以后我能回忆起来一切也说不定。
有可能我已经死了，都说人死后会忘记一切。而我的灵魂被困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而他就像是一把开启光明大门的钥匙，让我逃离黑暗，走向黎明。
总之，我就是深爱着他。
我和往常一样在黑暗中踱步，等待着他的救赎。忽而听到有什么东西坠下。我寻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定眼一看。
是她!
她应该是我前女友，不过我早已不记得我和她的过往。我只知道，她在我和他在一起不久后，特地找他的麻烦，还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那时候已经有了记忆），还有我从他与她的对话得知，她其实在我们没分手时，就已经和别人搞上了。所以我现在对她并无好感。
不过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蹲下去推了推她，没醒。
莫不是摔死了？
可是地上也没有血啊？
我用食指横放在她的人中位置。
没有呼吸！！！
她死了，不知其死因。从上面掉下来连块淤青也没有，死的很安详。我肯定了“这里是关死人的地方”的想法。只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如果这里是关着已死的人的话。为什么我只有灵魂，而她只有□□？
算了，不去想了。我还是等继续等他到来。至于她……也罢，就当做是一个说话的伴儿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对着她自言自语时，突然感受到一阵刺眼的光芒。
他来了！我向那光源处奔跑，我要去找他。
可是，她的尸体猛然站起来。
诈尸了？!
我吓得停下来脚步。
我以为她会来抓我，可是她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神情呆滞，路过我身边，直向光源走去。
不好！她这是要找他！这女人，死了还这么不安分。不能让她接近他!我紧忙追她。可她怎么这么快？她明明是走的啊！
我又加快了速度。忽而，一阵强光煞的我什么也看不见，耳旁响起了车笛声。
待我能看清时，我已经身在繁华的街市之中，而身旁就是他。
总算赶上了，我心想。
我陪着他去餐馆吃饭。他吃的正香。我不由笑了起来，他永远都是这么美好。
本来我们可以美好的度过一天，可是就在这时。饭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她。
她愤怒地走向我们，神情全无先前那样呆滞，目光炯炯有神，瞪着他。仿佛把他生吞活剥，五官也因愤怒极度扭曲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我连忙护住了他。
她走到我们面前，指着他大声说：“死基佬！”
一时间，所有人都向我们这个方向看来。
我冷哼道：“那你最多算只破鞋。”
“你……你……”她气的语无伦次。
而他，把头低的死死的，拉了几下我衣袖，小声说：“我们还是走吧。”
他说完，我就牵起他的手。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她阴魂不散地追了过来。真是麻烦，怎么还就甩不掉这个贱人呢？
我们过了斑马线，正好变灯。而她还在那边的人行横道。
我刚要松一口气，却看到她闯红灯……这女人……
我连忙拽起他的手，想跑。
就在这时，一辆车向她飞驰过去。她躲闪不及，被车撞出去几米，倒在血泊之中。
我不由心中大喜：可算摆脱这阴魂不散的女人了。
然而，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跑过去抱住她。
车笛声四起。
她嘴角流着血，艰难的说：
“线……线……全都……是线……”
说完，她把眼一闭，死了。
死在了我的怀里。
她消失了，真的消失了。连带着那里也没有她，我又变成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候。没有人议论她讨论她，也没有那场车祸的新闻。好像她不曾存在，那场事故也没有发生。
我依旧在黑暗中踱步，等着他的救赎。我已经好久没有见他了。尽管，我没有精准的度量的时间仪器以及时间的参照物。我不禁痛心地想：他是否已然把我给忘了？
不会！我们之间那么相爱，怎么可能……
这时，一团刺眼的亮光照射着我，把黑暗捅出个窟窿。我收起了我的胡思乱想，内心一阵狂喜，他到底还是来了！他没有忘记我！
转眼间我们已经身处酒吧，我知道很奇怪，但我没有时间去怀疑，我得珍惜和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以便日后在独自在黑暗中回味。
我深情的注视着他，想把他的一切都深深印在脑海里。他注意到我炙热的目光，害羞的低下头，说要去洗手间。我眼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进了洗手间，我不禁叹一口气，转过身喝了一口在吧台上的饮品。
“帅哥，今晚一个人吗？”一个柔媚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头，看到一个身材妖冶的女子注视着我，搔首弄姿。以及，在她后头的正在注视我们的他，神色凝重。
我当时是脑抽了还是怎么？
我的右手竟然不受控的一把揽住她的腰，使她身体贴近我，左手轻挑她的下颚。作接吻状。
这！这？这……
待我克制住自己，放开她。起身去找他。哪知早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是，我并没有想那样啊！
我发觉最近是越来越奇怪了。起先是那女人的消失，然后就是我自己有时控制不住的身体……
……还有那个女人说的线？什么线？
解开我的疑惑的是一场文艺晚会。
那天，他扮成京剧里的花旦。开头一亮相，便惊艳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要唱的是《牵丝戏》。音乐一起，他便娓娓唱来。
“嘲笑谁恃美扬威，没有心如何相配……”
如小溪穿过山涧，似云雀枝头鸣啼。
唱到“他们迂回误会，我却只有你支配，问世间哪有更完美”时，忽而转为京腔：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如歌吹”
“兰”字与“花”字一并迸出，高昂、急促，“指”字衔接的精妙，轻柔又不失短简，既隐去了“花”的振聋发聩，又巧妙的将“捻”字潺潺引出，声歇处，“红尘”带过，“似水”柔情。
唱到“年岁”时暂歇，配合间奏曲翩跹起舞，若惊鸿。
间奏罢，舞毕，唱声起。
“你一牵我舞如飞，你一引我懂进退”
……
“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烟波里成灰，也去的完美”
这句唱完，他向前作揖，谢幕。
全场寂静，掌声没有如期而至，片刻后才有稀疏几片掌声响起，随后雷动。
显然意犹未尽。
下一个节目表演时，他坐到我身边。
“你的演出，惊艳了所有人。”
他淡然一笑，道：“别拿我打趣了。”
“不是，是真的……”我忙说。
“好好好，不提这个，我给你说一下这首歌的背景故事吧。”
他讲得绘声绘色，我听的津津有味。
“牵丝戏，又叫木偶戏，亦称傀儡戏。一位艺人从小痴迷傀儡戏，长大后就以此为业，漂泊终生，居无定所，行无伴侣，唯有一木偶而已。后来他悔悟，说他今如此落魄，全因为这木偶所致。天寒地冻，不如焚去取暖。愤然将木偶投入火盆中。忽然，那木偶竟然起身，肃然作揖拜别。遂没入篝焰。这火烧至天明才熄。”
我感叹，这木偶伴在他身边已久，通了灵性。这故事的结局，挺可惜。
我还想和他说点什么，忽然眼前一黑，待我回过神来，我早已回到那无尽的黑暗中。
这……
也罢，虽然这黑暗中是空荡的，可我的内心是满的，装满了我与他的回忆。
我回味着他欢喜的笑容，动情时眼神，还有他给我讲的故事，他的舞，他的歌。
“他们迂回误会，我却只有你支配”
“你一牵我舞如飞，你一引我懂进退”
牵丝戏……傀儡戏……线……
还有这无尽的黑暗，那个女人，最近发生的怪事，那个故事……
我好想明白了什么。
难道……我不过只是一个木偶，他是操控木偶的人，我所遇到的所有人都是木偶。所以那个女人才会说“线”。而我，只是恰好通了灵性，有了思想。
不，不会的，这个想法太可怕了，他怎么可能……再说，我若是木偶，他作为一个操控木偶的人，怎么可能既操控着我还作为我的爱人伴我身旁，形影不离呢？
但……我那次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回事？我确实没有想搂那个搭讪的女人啊。而且，这无尽黑暗也确实因为他的到来而退却。
……
我纠结了很久，争斗了很久。推断出了一个较为合理的真相，也接受了它。
他是一个操控者，拥有反科学的力量，这个世界其实是被他操控着，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而我是被他操控的其中之一，一个傀儡而已。
只不过我这个傀儡比较特殊，被他选中当他的伴侣，他赋予我感情，以及对他的爱。
我对他的迷恋是他操控的？我对他的爱，那么强烈，那么深，怎么可能仅仅是因为他对我的操控！这简直是一种侮辱！
我接受真相，但不接受我深爱他仅仅是因为被操控！
忽然，一阵耀眼的光芒直照我，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来了。
这次，我不要受他控制。既然有了思想，我要做我自己。我要告诉他，即便他不控制着我，我还是会爱他。我不要做傀儡，我要做真正他的爱人！
我直面强光侵犯，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被控制……
我之前怎么没有发现，我在去找他的时候，会有无形的力量束缚我。
不要！不要被控制！我费力挣脱。
疼……
强光过去了，我在一个房间内，他就在我对面，伏案写着什么，很认真，并没有察觉我的存在。
我尝试着做了几个怪异动作，发觉没有被控制着。
我向他走去，想拥抱他，可我竟然从他身体穿过去。再试几次，都是如此。
他看不到我，我碰不到他。
我很失落，没办法证明我对他的心。看他如此认真，我有些不忍心打扰。
我有些好奇，他在写什么？
我凑到他身边，就看见有一句：
“他怔怔地看着我，道：‘你的演出，惊艳了所有人。’”
这不是我说过的话吗？
我很吃惊，把他正在写的那一页都仔细看了一遍。我发现他所写的，全部都是我跟他的过往。
他在写着日记？
这时，门“砰”的一声打开，一位中年妇女拿着一张纸，怒气冲冲的穿过我来到他面前，大嚷：
“写小说，就知道写小说！你看看你的排名下滑到哪里了！”
她把那张纸扔到他脸上，继续嚷嚷。
“原来成绩勉强算个中等，现在呢？都排倒数去了……”
过分！我看着他畏畏缩缩的模样，不敢争辩一句，想必长期被训斥着。
我想与那个妇女争辩，发现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她也看不到我。
冷静……他不是操控者吗？怎么会这么怕她？难道她比他还厉害？
这时，他怯懦的开口：“妈妈，我下次一定会考好的……”
妈妈？也对。要不然会害怕成这样。可这还是很过分啊！成绩没考好而已，有必要这样？
等等！小说？什么小说？
……
呵，我明白了。他不是什么操控者，他只是个爱好写小说的学生，我只是他笔下的人物而已。因为他对我注入了太多情感，所以我“活”了。
我因爱而生，爱他，守护他，便是我终生的使命。虽然他看不见我，但能伴他身旁，我很满足了，而且我还能和真正的他相处，真正的去爱他。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也重新认识并熟悉了他。
他有个很凶的妈妈，对他要求非常严格，大概是望子成龙心切吧，总之，我从来没有听她夸奖过他。
他真的很喜欢写小说，达到了醉生梦死的境界。写出了一个精妙的句子，他能反复读好几遍。真可爱！
他还喜欢边哼歌边写作，尤其爱哼《牵丝戏》的最后那一段：
“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烟波里成灰，也去的完美。”
好景不长，某日，我像往常一样欣赏他写文的样子。他妈妈又拿着成绩单气冲冲的过来，斥喝他。
他依旧低着头不敢吭声。我心中尽是心疼与不满，却无能为力。
这时，他妈妈瞟了一眼他正在写的小说，一把抽出那个笔记本。
“写、写、写，就知道写小说。我要把这个本子撕了，你才能好好学习！”
他连忙站起来，哭着央求道：“妈妈我错了，你不要撕我的本子”
他妈妈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反抗，气得不行。
“行，我不撕！我烧！撕了你还能粘回去，烧了一了百了！”
说罢，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打火机，把他的本子点着了，扔在了瓷砖地板上。
“不要！”他大喊，想去灭火，却被他妈妈拦住，并打了他一耳光。
火苗越来越大，在笔记本上蔓延开来。
我，为什么这么痛？似灼烧一般。紧接着我发现我身上着了火，而且还看见了所谓的“线”。
那“线”连接在我身上各个关节处，现在正在被我身上的火一一烧断。每烧断一根，我就会痛苦万分。我早已疼的站不起来。
“啊——”
我费力睁开眼寻着这尖叫声的来源。他妈妈正看着我在的方向，恐惧的尖叫着。而他也看向我，一脸震惊。
看来……他们能看到了我了……
我艰难起身，向他们一步一步迈进，每动一次都有无法忍受疼痛阻止我。
他妈妈吓得逃离了这个房间，而他被吓呆了，忘了逃跑。
想起我们之间的回忆，想起他爱哼的歌。我艰难的挤出声音，同时伸出手想抚摸他的脸庞。
“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我能……陪……烟波……里……成灰……也……也去……得……”
我还没唱完，手还没碰到他，就已撑不住倒下。
可惜……终究没能……摸摸他。
“后来呢？”
一个莫约四五岁大的小女孩，缩在他父亲的怀里，仰起头天真的问。
那父亲愣了一下，才道：“后来那个写小说的青年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作家，娶了一位非常漂亮的老婆，还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那……那个青年有没有再遇到他？”
“……应该遇到了吧。乖，睡觉去。”
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傀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