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你》小颜爱吃冰激淋

7、告别

　　大四那年圣诞夜，我悄悄地打扮的漂漂亮亮想去海大给他一个惊喜。
　　在昏黄的校道中央看到他和一群学生会的朋友有说有笑，一个漂亮温婉的长发女孩和他交谈甚欢。我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原来这样有气质又有能力的女生和他站在一起那么般配。相比我利落的短发完全是一个假小子。他们更像是王子与公主，怎么看都登对。
　　顾西洲一眼就发现了路灯下的我，头发被吹的凌乱，他赶忙上前拉住我的手，笑着骄傲的和大家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钟雨柔。”
　　“哇，学姐好飒。怪不得学长都不答应和我吃饭。原来是名草有主了。”
　　“学姐，你是哪个院系的呀，好像没有听说过学姐。”
　　“我不是海城大学的。”我尴尬的笑了笑。
　　“学长喜欢的人肯定很优秀，难道学姐是隔壁海城财经大学的吗？财大金融系是全国最厉害的呢！”
　　“我是……海城管理学院的。”我的自尊和自卑杂糅成一团。
　　“啊？学姐竟然——”所有惊讶的，甚至是带着同情的声音和眼光像是一根朝我挥舞的皮鞭，紧紧咬住下唇的我像一个灰色舞台上的小丑，惶惶然面对着她们的议论和眼光。
　　我没有想到的，我精心准备的圣诞之夜，变成了一场我最滑稽的最心碎的戏剧。
　　我在她们带着优越感的目光之中无可遁形。豆大的眼泪不可控制，连同我卑微的心一样无处安放。
　　我转身小跑着离开，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中。顾西洲丢下了一众人，追上了我。
　　“为什么？你怎么了？他们不过随口一说……”
　　顾西洲抱住了哭到失声的我。但是我在他的怀里像一个木偶。
　　“别哭好不好，亲爱的，我让他们跟你道歉。”
　　我哽咽的回避了他的目光“道歉？道什么歉？”
　　“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目光，我们俩真心相爱不就好了吗？”
　　“你究竟在逃避什么？”顾西洲凝视我。
　　“我在逃避那些自以为学习好就可以蔑视他人自尊的人，我更加在逃避不敢面对现实的我自己。”
　　“我拼了命追上你的脚步，但我真的好累好累。你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从来都不和我说？”
　　“我他妈怎么告诉你？我他妈怎么和你说？说我其实厌恶透了这个大学，说我和你早就越来越远了吗？”我嚎啕大哭。风呼啸的吹过，地上的落叶轻轻的扫过我的帆布鞋。
　　“顾西洲，你告诉我啊，我该怎么和你说——说我知道你想考研的时候，我天天几乎差点是抱着专业书睡觉的，说我知道你想出国的时候，托福的套题做到烂掉。”
　　“我就是这样亦步亦趋生怕跟丢了你。”
　　“我又怎么告诉你我因为惧怕你同情的目光，甚至不敢告诉你学校，舍友的真实面目。在你面前撒了三年多的谎……”
　　“对不起顾西洲，这样的生活我真的过够了。”
　　顾西洲的眼眶红了，“亲爱的你看着我，我求求，求求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让你这么累，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了啊，那些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说高考后的人生都交给你，你说你会负责我的全部。可是我自己的人生怎么能够交给别人？你又怎么负责得了我全数的喜怒？那样我真的会快乐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们……会快乐吗？”
　　顾西洲疯了一样的将我桎梏在怀里，不愿意去面对我质疑又绝望的眼神，不愿去面对我锋利尖锐的话语，不愿去面对横亘在我们如藤蔓般交缠的泛泛年华里巨大的荆刺。
　　“亲爱的我求求你不要就这样放弃……我真的，我真的不能够失去你……”
　　“求你……不要……不可以……”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顾西洲这么难受的样子。和那个事事一帆风顺，傲气写在脸上的少年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顾西洲，分手吧。我坚持不下去了……”我的鼻涕眼泪都杂糅在了一起，我用我最祈求的目光望着顾西洲。
　　“……”
　　他的手终于无力的垂了下去。
　　我拦下计程车，干脆利落的关上了车门。将他永远的隔绝在了我的未来以外。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个夜晚，那天的冷风，那一段路。
　　车窗外所有的斑驳霓虹都模糊成金箔幻影。后座的我，哭的快要晕厥过去。多到数不清的回忆就这样吞没了我灰色的二十岁青春。
　　可也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前所未有的让我轻松。
　　我不知道那晚回去顾西洲对他们发了多大的火，也不知道第二天清晨顾西洲是怎么烂醉如泥喝到胃穿孔被送进了急救室。
　　我统统不知道。
　　我只知道告别了用尽整个青春全部力气去爱的少年，我也并不好受。
　　挚友不在身边，家人远在他乡，爱人被我亲手推远，全世界没有人倾听我。
　　整整一个半月，我把自己封闭在躯壳里，不社交，不玩乐。没有颓废醉酒到深夜，也没有狠狠的做什么发泄。只是规律的作息，规律的吃饭，拼命学习不让自己闲下来。像一个闷头读书的机器人
　　用了快一年，我终于在苦海中慢慢看清了自己的路。我开始整理专业相关的书，按照自己的心购入了很多回家乡应试公务员的资料。
　　忙碌又平淡的生活打磨掉了悬在我心头很多很多年的自卑。
　　圣诞夜之后顾西洲打过无数个电话，被我全部摁掉。
　　他也来学校找过我，
　　一次，两次，许多次。
　　我拒绝见他。于是他渐渐也不再来了……
　　我知道根本的问题并没有解决，见面只会让我们重蹈覆辙。没有他的日子，让我感到放松，虽然心像是空了一块。
　　起初我和他还会有寥寥的联络，他会在每个节日给我发祝福，也会在生日寄一份不失心意的礼物。
　　我也会默默关注他的动态，消息，喜讯。
　　终究，在毕业前的最后一场春雨时——
　　各自忙碌在不同道路的我们，彻底断了联络。
　　曾经来到这座城市是因为他，如今选择回去是为了我自己。
　　他选择了海城最顶尖的互联网公司，能力超群，平步青云。
　　而回到陌城的我当上了一个普通的公务员，生活平淡却并不繁琐，简单的工作让我富余了很多时间做我想做的事情。
　　旅游，陶艺，看书，电影，瑜伽，游泳，早茶，骑行……
　　在平淡和忙碌中我渐渐忘却了在海城的一切。
　　直到龙砚修的婚礼，身为伴娘的我感慨良多。我望着镜子里笑容嫣然的龙砚修，靠在门框痴痴的笑着。她洁白的裙纱神圣又端庄。学成归来的龙砚修在父母的介绍下与陌城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迅速的相知相爱。她说甜蜜的说起未婚夫，我得知新郎并不像当年方曜那样高高在上，而是浪漫又体贴。
　　“有一箱贺礼，从国外寄来的。我的天，古驰香奈儿的包，最新款的首饰。嗯？还有一对情侣款的浪琴手表。”龙阿姨张大了嘴。
　　“放那吧。”
　　我和龙砚修一起拆开了贺礼的信封，几个字赫然入目。
　　“新婚快乐，砚修。没法亲自回国，特寄来贺礼，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完成了青春期我最最郑重的承诺和约定，虽然最后为你戴上浪琴表的人不是我，但我还是特别希望你幸福。 ——方曜”
　　龙砚修抬起手揉眼睛，从外眼角揉到鼻梁。滚烫的眼泪越揉越多。
　　“我想自己静一下。”她说。
　　仪式开始。伴着隆重又温馨的音乐，砚修在伯父的陪伴下走完了长长的红毯。郎才女貌，登对的相视一笑，甜蜜的交换婚戒。仿佛是世界上最美的画面，宾客们沸腾的掌声在教堂耀眼的灯光下绵绵不止，我站在台下，兴奋到不住地鼓掌。笑到红了眼睛。
　　十八岁的我们不会想到数年过后我们便蜕变成成人的模样，出现在挚友的婚礼上，看着一起闯祸，一起中二，一起说笑玩闹的朋友，披着一身白纱与另一个人的下半生紧紧缠绕，而那个人与十七岁时的少年无法重叠。
　　婚礼快到最后，顾西洲迟迟的来了。
　　他远远的朝我笑。
　　微笑，还是少年令人沦陷的微笑。
　　少年，却已经不再是十八岁那个少年。
　　他明亮的目光瞬间将我心底的空洞填的满满当当。隔着络绎的宾客，隔着鼎沸的人声，隔着日日夜夜不曾出现在彼此生命里的时光，我们长足的对望。
　　只是陌生的距离感在我与他对视的须臾间被无限拉长——
　　我突然不知道我该对他开口说些什么。
　　突然想起初见那天，他洗的泛白的蓝色帆布鞋。他斯文又傲气的声音：“我叫顾西洲，海水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的西洲。”
　　“最近过的好吗。”
　　他的声音还是如以前一样清朗冷淡，像是炎炎夏日里的一束清泉。
　　“还不错。”
　　“那就好。”
　　所有的不甘心在顾西洲几句不轻不重，不远不近的寒暄里化为遥远过去的落幕。因为他曾经给过我的，他当下还了我的，都是太过美好的心事。
　　他拘谨的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无名指上铂金戒的金属光泽刺痛了我。化成入微的尖毛，细痒皮囊下的每一寸神经感知。我收回了视线，假装没有看到，默默的退了场。
　　不打扰，是我的温柔，也是我的无能。
　　后来我仍旧活的简单，没心没肺。当了龙砚修小女儿的干妈。三十出头那年一场大雪中遇到了我的Mr right。他和顾西洲一点也不像，可我还是不可自拔的爱上了他。他没有顾西洲毒舌，也不像顾西洲那么大男子主义。他尊重我的所有喜好和所有感受，不会对我施加任何压力。除了平凡了些，没有任何我可以挑剔的点。
　　而顾西洲也成为了我很少想起的过去。
　　其实就算重新来过，我一样会不顾一切的爱上他，伤痕累累的提出分手，然后兜兜转转在终于成熟的年纪遇见最后到老的那个人。
　　正如歌词唱的那样：“那年青春兵荒马乱，我们潦草的离散。”
　　我有时候想是什么离散了我们，是时间，是命运。
　　还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本身。
　　我们终将在成长的道路上承认自己的平庸，然后在平庸中成为别人成长道路上的那抹特别。
　　那些如过岗烈酒般炽烈又疼痛的苦难，终于化作了当下温热的生活，拥抱了我们每一个人。我仍不后悔听过那些催命的情话。
　　那时方曜为了龙砚修反抗父母闹到离家出走，后来变成了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
　　那时顾西洲熟捻地揉着我的头发说会对我往后的人生负责，大言不惭，惹人疯狂。
　　当天身为新娘子的龙砚修像和自己较劲一般一杯一杯的敬酒，新郎温柔周到的照顾好烂醉的她。
　　我则收拾好情绪独自搭上了最后一班地铁。霓虹交织在天边，地铁于夜色中飞驰而过，驶向了新一页的未来
　　明天，又会是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