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夏少年》蓝子翎

47、如果的事 【四

　　【四十七】
　　我的学生生涯里在那些时候更多地充斥的都是对于老师的钦佩。
　　她今日突然提到，我居然还是记得清楚。
　　而她能打趣起这件事，更证明着她的没有忘记。
　　我未能遗忘，是因为年少时对她的倾慕。
　　而她居然可以记得，这些细微到尘土里的杂事。
　　想到这里，我竟生生地心震。
　　她也没有继续说些什么，也是知道我是要去艺术楼，便侧身让开我。
　　我礼貌性地道了一声，“那我先走了”。
　　我到艺术楼的时候已经偏晚了，见曼曦一个人悻悻然地坐在那里捣弄手机，轻轻绕到她身后，“看什么呢。”
　　她听见我的气息，缓缓偏移过脸，“等你呀，我都饿了。”
　　我从她背后环住她，侧在她耳旁低语，“班上有些事弄迟了，来得路上又碰见钟老师。”
　　她第二声的语气“哦”了一声，“说了些什么？”
　　我见她微微吃醋的表情，总是会小有得意。
　　“能有什么呢，只是没收了学生的书，突然想起以前自己却喜欢将爱看的书与老师分享。”
　　“你倒是挺喜欢她的。”
　　“也喜欢你呀。”我催促她快走，但路上又忍不住解释，“我想，对于老师的喜欢，或许只是钦慕吧。毕竟老师一直都是个优秀的人，或者说，少年时我多么幻想以后能够像她一般。”
　　“你已经是她当初的年纪咯，”她顿了顿，“也有些她的韵味了，蓝老师。”
　　我看了看她，她则继续说，“不过……还是有所不同的。”
　　“比如呢？”
　　“比如……还挺可爱。”她假装嫌弃地瞥了我一眼，我却乐得哈哈大笑。
　　我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一些旧日里的小把戏和眼神戏，只能在与她之间才可以轻易显现，在如今已经长大的岁月里依旧玩得乐此不彼。
　　似乎因为是这个人，所以才会觉得自己还年轻得像是十六七岁的桀骜少年。
　　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然后去校园那边的亭子边休息，我就打趣说我们这样倒像是高中偷偷早恋的学生。
　　她就啧啧，“那这年龄可不像了哟。”
　　“扮一扮嫩还是可以的呀。”
　　“你也知道是‘扮’。”
　　“哎……岁月啊……”我感叹道，“我有时还是会怀念我们高中那时候……”
　　她侧过身，我继续说，“你说，要是你当初没送我那本本子该多好，我们之间或许也没有后来的那么多事情了。”
　　她自然想起来，就笑，“说的也是，可偏偏就送了，倒不如再往前推一点时间，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你那位同学补课的时候不要去谈恋爱，那我就不会坐在她的位子了。”
　　“这倒也是，蒋小岚当初如果不翘课……不过……”
　　“不过什么？”轮到她问我。
　　“不过，我们高中还是会认识呀，如果你不到我们班来。”
　　“哈哈！”她笑，“比如得太多了，但是都只是‘如果’，如果我不到你们班来，如果我不帮你画黑板报，如果我们没有一起坐同一辆车，如果你没有陪我去超市，如果我没有请你去我家吃饭，如果我没有去找你陪我去教室取作业，如果你没有翻到我和别人交流的本子，如果我没有夺过来，如果你没有因此生气，如果我们没有一起去文具店，如果我没有送你那本本子……”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如果的事，“但，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这个假设了，蓝夕言。”
　　“是啊，都是孽缘。”我故意说。
　　她就瞅我，“没办法，谁让我们在十六七岁的时候相遇了，可能我们注定是要相遇的吧。”
　　确实。
　　十六七岁正是逆反的年龄，什么事情都喜欢悖着来，尤其是与在意的人。而我十六七岁时恰好遇上了她，想起那些年转眼即逝，最好的年纪，与最好的时光。
　　幸庆少年年纪里总是爱这些过分细腻的珍藏，保有记录。这倒也好，给予了日后足以想起的意义。在后来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日记已不再是每天去记，终究缺少了过往的热情。
　　上班的时间里，总是用统一的黑色的软皮本，用标准配套的黑色中性笔，毫无新意。
　　自从她送了我那本“道林”的本子之后，我后来也学她，以至于在毕业以后的大学生涯里，即便与她分离，也会爱去文具店买道林的胶套本来写日记。我不知道她是否仍旧喜爱那个牌子，但我却是真的习惯了用它去纪念。
　　她爱用米奇的笔，我爱用哆啦A梦的。好多组不同款式的笔，大概我们都觉得可爱，以至于我们两个间隔些许天数都会买许多。
　　我总是爱学她，她只能瞅瞅我，颇为无奈地撒手，“班长大人，你可不可以有些创意？”
　　我觉得有趣，偏偏无理取闹，“不行么，有意见啊？”
　　日复一日，我习惯了她的习惯，甚至将自己也过成了她的样子，将她的喜好渗透进了我的生活罅隙。
　　这实在是让人觉得可怕的事。
　　“可是……”我依旧在回忆中，“我们真正交好，又是什么时候？”
　　“真正？”她也在想。
　　我寻思了一会儿，便自问自答，“是从你的图谋不轨算起吧。”
　　“哦？我哪里图谋不轨了？”
　　“高二分班呀！”我提醒她，继续打趣她说，“程曼曦，那句‘我跟你同桌怎样？’可是你询问我的。”
　　“切……这个啊……难道你不想么？我看你答应得也很干脆呢。”
　　“你！”
　　我翻她一个白眼，她吐吐舌头，摆出一副事实如此的样子。
　　就像她刚刚说的，我们注定是要相遇的，我们注定是要有所交集的，曼曦。
　　于是所有的续集都等待着进一步的开拍。
　　我记得高一结束时文理科需要分班，这真是件叫我兴奋却又有些紧张的“大事儿”。
　　这也算是“大事”么？自己也问自己，然后给出肯定的答复。
　　因为这就像是拉开的序幕，一旦拉开，之后的故事便相继上演。
　　所以，确实应该算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