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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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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在陈景家,到相处的还好,陈景在村里小学教书每天早出晚归也接触的少,说白了就是个妇唱夫随的书呆子,妇人留了几亩地从云浩十岁那年开始也都是让云浩去收拾倒也清闲,农忙的时候也会去除除草,浇浇水,但总归是嫌弃云浩似的保留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时间长了总感觉有些排斥。同是一家的小豆子和陈燕对他还算不错,年轻人总有能玩到一起的地方。直到有一天,豆子妈趁云浩务农的时候训斥豆子说,丧门星生的儿子,你可要躲远点,别尽和云浩闹在一起。恰逢云浩牵着野地吃草的驴子回家,听到这话脑袋嗡嗡作响气愤的同时又觉得窒息,像是找到了整个村子人冷漠的源头,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身体不断地颤抖,之后可想而知和陈景的媳妇吵了一架,闹得在村子另一头小学里教书的陈景都赶了回来。当着不少村里人的面,训斥了媳妇几句,却没有真眼瞧过云浩一次,全村确实淡然的目光没有赞同也没有呵斥。只是嘴里念叨着晦气,龙爷跑出来做了个和事老,而云浩一气之下就跑了出去,一夜未归。
那一晚,云浩躺在村头的草杆堆上看了一夜的星星。遥远的星星在夜里闪烁着白日难以寻觅的光芒又渐渐模糊,化成一片片的迷雾,鼻息不断地加重变成了抽泣。不争气的泪水沾湿了脸颊。
往日那朦胧的梦境有重现在脑海中,雷雨中嘈杂的人群嘈杂的声音。山林间一束束的手电光不停地闪着眼睛,一个佝偻的身影,不停地跪拜在石碑前,碎碎念叨着。
吃完晚饭,心烦意乱的云浩早早就躺在院角的床下翻起了那几本破旧的水浒传看了起来。这些书原本藏在粮仓的木书架上,豆子陈燕不喜欢这些满是字的东西加上陈景放置多年也就不管了,落得满满的灰尘,还是他前些年翻出来的,边跟着豆子,陈燕学字边拿出来解解闷。回到院子里陈家媳妇不让姐弟俩和云浩在一起,他也乐得清闲就把藏在了木床枕头下面的书翻了出来。夜色漆黑,听着屋里妇人训斥贪玩的豆子碎碎念着又和云浩鬼混在一起,这也算是陈妇闲在家里唯一的消遣了。懒得争执,云浩提着马灯带着书,爬上了村口的草垛上看书,深夜放在墙头的马灯里光芒也闪烁不定。困倦的云浩迷迷糊糊就进入了梦境,熟悉的梦魇一遍又一遍的从脑海浮现。
晨还未曦,梦魇惊醒的云浩从草杆垛上醒来,心里想着梦中那无字的墓碑,忽然心有所感向着村边的一户人家走去。村边一户破落的院落边上。四处还是黯淡无光,而偏偏这户人家却一直泛着淡淡的白炽灯光。门是虚掩着的,云浩也没有敲门就直接走了进去,没有后院就仅仅两个土坯房。正是直对的那件还亮着灯。里面一个老人打开窗户望着自己。
“龙爷爷”云浩小声的向院里喊着生怕旁边的邻里听到,以为云浩跑来龙爷家混吃喝,免不了又多些闲话,虽然这些年了云浩这事并没有少干,老头的胃口越来越差了,村里接济老头的伙食,基本都是让云浩吃了个大半。
“进来吧”
坐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墙边是一床土炕。龙爷正靠在边上抽着旱烟。房子里浓烈的烟气呛得云浩不停地咳嗽。
看着眼前的老人,龙爷爷好像也只有这种孤寡的老人能真正帮的上自己。也许是可怜吧。
龙爷本来一家三口,结果生小儿子的时候妻子没保住,早早就成了老光棍,却再也没找过新媳妇,是怕娶个后妈欺负自己两个宝贝儿子。可是年过半百的时候的时候,在外的大儿子欠了赌债没脸回家跳了楼,回村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坛骨灰了,龙爷本来半白的头发,出殡回来却看不到一根黑发。小儿子和他一起出的丧。最后大学也没有读完。兄弟情深,受了打击后念不下去了没心思再加上怕龙爷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上吊,因为大儿子死后确实有过一回自杀,被晚上上门喝酒的老村长救了下来。之后传到小儿子耳中,说什么也不回去念书了,就留在村里当了老师,照看老爷子,却没想到第二年,大年初四出去喝酒,夜里回家的路上骑摩托出了车祸再也没回来。龙爷当时在家听了这事雪夜直接出了门,冒着大雪带回了小儿子的遗体,自己一个人刨土埋在后山,自从那天晚上便生了场大病,等病好了人却疯了,整日里在大街上嘶吼不停。
龙爷年轻时当过大夫,村里闹过疫病那会儿救过不少人,再加上会说话讲道理,在村里也算是德高望重。所以哪怕他疯了村里人也帮衬着,家家户户轮着照料了五年才渐渐变回了正常人。之后经历过大灾大难的这个老人成了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谁家有事了都来请教。虽然年势将尽,却也活的滋润,天天都有人来送饭菜,只是这土房子没人打理变得破旧了,其实村里人本来要修,只是龙爷说了,自己也快死了不劳烦这劲了,百般阻挠下这事倒也没人再提。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老人的声音依旧那么嘶哑,想来疯的那几年扯坏了嗓子。
“为什么他们叫我丧门星,为什么村里人都觉得我忌讳,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了,我的父母呢,他们在哪?“
龙爷沉默不语依然静静的抽着旱烟。
“那山顶的石碑是我娘还是我爹”,憋在心里几年的阴云吐了出来,却变的和老人同样沙哑刺耳。
龙爷像是突然定在了原地,烟也不抽了,只是眼睛突然睁得骇人。盯着云浩浑身冷颤。不是老人的眼神冷,而是看着老人的反应感觉心里突然空了一大半,最怕的还是真的。
无数次抹杀在心中的念头,却成了真的?鼻头再次变得酸楚,强忍的抽泣却成了嗯嗯的哽咽。
“那是你娘,有空就陪她说说话吧,村里不让她葬在祖坟里,一个人倒是孤零零的落在山头上”
“那我爹在哪,也不在了吗”
“我也不知道你出生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你也别念想了”
“发生了什么”
龙老爷子没有答话,只是背过身去靠在被子上默默抽着旱烟,许久不做声,云浩知道很多事情怕是得不到结果了便转身离开了破旧的房子。回家路上天色愈加的昏暗,夏末的雨季赶走了路上的行人,瘦弱的身影也愈发的孤寂。
回到家里,院内一角的屋棚下掉漆的实木床上放着一个小盘子,一个芋头和半个干粮。豆子的小脑袋伸出屋门外,眼睛指了指床上的盘子一脸无奈的表情。窗户里陈燕就静静的看着云浩走到床边,无神的啃着干粮,眼神越发的空洞。定睛看了一会儿便转过头去,接着看起了课本。院落中除了婆娘的碎碎念道在没有别的声音。雨前的盛夏忽然变得静悄悄的。
床前呆坐了半晌。轰鸣的雷声突然打破的了这份压抑,淅淅沥沥的雨水也开始从屋檐外滴滴答答的落下。
云浩猛地抬头看了看天际的乌云,最后盯着远处的群山像是发了疯一样狂奔而出。径直往山脚跑去。豆子和陈燕发现后也跑出了院落,看着云浩狂奔的背影有些焦急。陈燕大声喊道。
“你干嘛去啊”远处却没有任何回声。人影也隐没在杨树林中。
对于这个寄居家中四五年的青年,虽然一开在母亲始耳濡目染下有了些偏见,但时间的洗礼却愈发让他觉得这个青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讨厌,即便一开始就向别人询问自己的身世却得不到任何人的回应,放弃了却格外的豁达,也许这能伪装幼小心灵的寂寞吧,虽然瘦弱,偏执。但心地却很好。哪怕是寄居在家,却十分开朗,经常照顾小豆子,每次有人欺负了豆子。第一个冲上去的总是云浩,奈何那场争执让家人已经不再能容得下他的,也只是她和豆子经常偷偷的给他塞点剩下的吃的。开朗的少年也变成了外人难得看的见得孤僻少年。但不论是欣赏还是可怜,总归觉得能帮帮总归是好的。
雨开始变大了,家中的妇人,急忙跑出来,唠叨着吧姐弟俩赶回了房子,关上了屋门。
从山脚到山顶,一步步趟过泥泞的山路,身边的片片墓地让着雨季越发的冰冷。山顶上的一颗云松下,孤零零的放着一个无字的墓碑,云松半边焦黑的枯枝另一侧却枝丫纵生,再孤独的人都要活着。
一屁股坐在墓碑前,泥水四溅,铮铮的看着石碑,毫无征兆的在盛夏的雷雨里,一向坚强的云浩,对着墓碑嚎啕大哭。没有拘束,放弃那倔强的姿态,放弃那平日故作淡漠的神情,只是简单的放声大哭,不停地宣泄心中的郁结。
四周的雨水不知何时不再落在身上,哭泣的欲望,也不知何时消磨殆尽。云浩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一身黑衣西装革履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出现在了眼前,打着伞就静静的看着他。不知道在哪个嚎哭的瞬间悄无声息得来到了身边。
云浩用湿透的衣袖摸了摸脸上被雨水冲刷了不知还剩多少的泪水。却发现怎么抹都是湿的,捋了捋水泪。站起身来转身正对着身后的男子。
“你,你谁啊,要干嘛”至于为什么在这这种话刚到嘴边就憋了回去。除了这里只有自己和母亲的墓地。不论找谁都和自己撇不开关系。
“有你的一封信,回去说,走吧”说完也不管云浩是否答应,便撑着伞往山下走,只是撑伞的方式却是打给了一旁冰冷的空气。
云浩看着那身影犹豫片刻便走进了那片伞下的避雨的空隙。没了哭嚎和雷声,看似嘈杂的雨水打在身边的树叶雨伞之上。却显得分外宁静。没有回陈景家,而是直接走到村角那龙爷的院落就走了进去。门口不知何时停着辆黑色的轿车。
中年人进去后走出来从车上给陈浩拿了一套干净的新衣服。
“换上吧,有封信给你”
便离开偏房走进了正屋像是和龙爷在商量着什么,瓢泼的大雨让声音听得不太真切。换上了像是帛锦做的一套黑色的衣服,和之前的麻布衣一比显得格外的柔软而温和。反而让云浩觉得十分别扭。躺在炕上待身体稍稍回暖后云浩便向着正屋走去,心里对眼前未知而突然的一切充满疑惑。
刚进屋,中年男子从龙爷的炕上起身,从衣服里拿出了一封封面空白的信封。递给了云浩。
云浩看了看龙爷的眼色。龙爷没有下炕只是说了句。
“好事,你看看吧”说完便接着咗着旱烟,不在说什么。
匆匆的看了一眼信的内容,有些字不太认识,总之有很多数字,资产什么的。大致意思像是给谁留下的遗产?
抬头看了看中年男子想从他口中得到自己的答案。
“云先生,也就是你的父亲,昨夜病重,想看看你,让我来接你,这是他留给你的遗产一些钱还有城里的一处房产”
“谁?”
“我没有父亲,你走吧”云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吱出来的寒气。
中年人到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是把伞留在了屋里,独自走出了房门去了那辆黑色的车上。而车却一直没有发动。
伴着出去的中年人,没过多久陈景夫妻俩突然走了进来。
“来来来,我熬了姜汤,大雨天淋坏了吧,这还有给你准备的红烧肉,都给你放这了可香了”
把饭菜放在桌上后,陈景夫妇俩就站在原地屋里看着云浩和龙爷俩,迟迟没有得到任何回话的两人,越发觉得别扭,不一会儿就连强装的笑容也渐渐变得扭曲。
云浩自然没有理会夫妇俩异常的举动,只是看着信封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实在待不住了,夫妇俩看着桌上的肉,咽了咽口水,最后无奈的出去了。
顺便撵着正在窗外同样看着肉直流口水的小豆子和大门外撑着伞张望的的陈燕。回自家去了。
龙爷抽完了旱烟,哆嗦的起身走到桌前,也不管在哪愣神的云浩,直接用肉拿起一大块肉,就这一旁的白面馒头就吃了起来,动作不大声响却不停。回过神来的云浩。看着龙爷的吃相,一时间也顾不上许多。也抓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对于每逢过年才能吃上几口席把子的云浩来说,今天的肉确实出气的香。
吃完还不忘拿点干粮把盘底的那点油渍也沾着吃光。正准备用袖子擦擦嘴边剩下的油腻。却发现新衣服干净柔软的像是牛那片缎子皮。舍不得擦干脆又拿了块干粮摸了摸嘴边的油水又塞进的嘴里。
龙爷只是一开始吃了两口就不吃了,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包新的旱烟,小心的倒了一点点放在发黑的烟斗里,一直等着云浩吃完。才点起了旱烟咗了起来。
“那时候逃饥荒,云鹏跑到了我们庄子,帮着你妈他们家做农活讨口饭吃。后来云鹏成了上门女婿,可是你妈五月怀胎就生了下来,外人说闲话啊,你爸一气之下就走了再也没回来,可我知道你就是云鹏的种,只是这里面透着股子邪气啊,你出生的时候就抓着个片鳞,被你父亲走的时候带走了。那时候村里的产婆不在,我是这里的大夫就让我帮你接生的,你爹走了没几年你娘就就走了,哎”
龙爷轻轻的吐了口烟气,佝偻的身形却显得越发的羸弱。
“苦你也吃够了,去见见你爹吧,他在城立又娶了户富家小姐,大户人家规矩多逼得太紧也就再没有回来,我给大儿子去城里买纸楼的时候见过他一面,托我照顾照顾你,这快死了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好歹是你爹就去看看他吧”
说完也没看云浩的反应又转身回到了炕上接着抽着旱烟。
“他叫云鹏,那我娘呢她的碑上为什么没有名字。我娘叫什么名字”
“还不是时候,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那原本拿着烟斗颤颤巍巍的左手,在说话的时候抖的更加厉害,逼得躺在床上的龙爷只能用双手把着烟枪,才勉强能吸到几口烟气。
云浩从龙爷一开始说话就紧握的拳头,这时已经被指甲嵌出了一缕缕的血痕。滴答滴答。不停地顺着拳头滴落。
正午,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红日当头,照在地上那一片片的水滩上映得眼睛生疼。
云浩见龙爷背对着他不愿再多说什么,云浩望着远处四洒的阳光,嗅着雨后泥土带来的气息,冷静了不少,也许不去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了。
回过头来盯着还在抽旱烟的龙爷轻声说道:“我该去吗?”。
“去吧,也该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可好玩了,但是记住留点心眼”,龙爷转过身后说笑了起来,云浩突然觉得这雨后的气息夹杂着那烟尘和阳光紧紧的包裹住了自己,温暖而又平静,没有了焦躁和愤怒,他明白自己所要真像和未来也许就能从那片大山外的世界得到,只是不知道要付出如何的代价。
“我先过去,等安定下来我就接你过去一起过好日子”,说着说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泪水就慢慢的滴了下来。看着龙爷笑呵呵的表情,自己也觉得有些软弱的,边笑着边用衣袖抹着泪水。
既然做出了决定了,云浩便不再停留。
“爷爷我走了”
起身离开了屋子,坐上了那辆轿车走出了这个山脚下的村子。
看着云浩出门后龙爷便闭上了眼睛重新背过身去,只是手上的那旱烟却久久没有再拿起。
刚出村口的时候陈景夫妇还带着豆子和陈燕这俩姐弟俩拦着车硬是要送别,本来冷漠的夫妇俩却变得分外熟稔。嘘寒问暖,又撺掇着姐弟给云浩聊两句,奈何云浩根本没有任何开口的心思,只是向着姐弟俩点了点头而已。一阵尴尬之后便不再阻拦。云浩离开了那座山村可眼神却盯着那山尖的云松直到那片山脉也在眼前消失不见。
“这是去哪”
“罗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