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医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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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言。
车刚下高速，荞荞她们便直奔医院。上了14楼的脑部楼层，蓦的见到了一大堆亲人挤挤攘攘的候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ICU牌子清晰可见，门口一侧列着一列床，不知是因为少灯还是人多，光线十分暗淡。奶奶坐在紧靠ICU的那张床上，边哭边喃喃自语。其实这么说不确切，因为其实每一个人都在哭，实在哭累了就目光凝滞地呆一会儿，回过神来又接着抹泪了。荞荞看见妈妈和姨妈坐在奶奶两边安慰她，安慰着安慰着最后也就跟她一同哭了起来。姨夫和舅舅沉默的站在一旁，眼眶发红，帮忙的亲戚回去做饭准备稍后送来。随时都可能有意外发生，没有人心里好受，也没有人敢或想离开。
其实这一路上荞荞都在做心理准备。她想，妈妈他们已经够伤心了，我一定不能跟她们一起哭，再增添她们的伤心。要想想怎样宽慰他们，如果事情已成定局，那就要理性地思考，让他们不要沉溺在悲伤中。但荞荞又忍不住地想：若事情尚有一线转机呢？奇迹总是会发生的吧？她忍不住祈祷，却也告诉自己，不管怎样的结果都要能够妥善处理，能够先起码在理智上接受。
荞荞深吸了一口气，走向那个拥满了人的狭窄悲凉透着绝望和一丝丝微不可查希冀的阴暗门口。她小跑过去，说：“妈妈，我来了。”妈妈和姨妈分别转身抱紧了她和姐姐。妈妈哭着说：“荞荞，我再也没有爸爸了...”“你也再也没有爷爷了...”荞荞说不出任何话，只能紧紧抱着妈妈，拍着她的背，也被带的流泪。此时任何话都显得多余：笃信奇迹的话显得自欺欺人，难过的话徒增烦恼；开导的话自己都怀疑，徒留颓然无力和浓重的悲伤。
有时候你还没能想起来一件具体悲伤的事，悲伤的情绪就已经浸透了整个心，情感走在理智和回忆之前。
接下来便是安慰奶奶，时断时续的哭泣以及沉默地吃饭。
吃完饭已是晚上七点多，其实这个时候已经不允许再进去看病人了。但家长们再三地恳求护士医生，说自家孩子专门从学校赶来就是为了看爷爷一面，明天就要回去了。最后医生只同意让荞荞和姐姐换上防护服，做好消毒后进去。医生也不忍说什么“尽快出来”这样的话，在两个小姑娘进去后关上了门。
病房并不宽敞，统共放了五张床，上面都躺着奄奄一息的老人。病房里最大的声音是时不时“嘀”一声的心率仪，其次便是其实没什么声音但导管中因为弥漫着生命希望所以显得声音很大的呼吸机。
荞荞也看不懂这些仪器。快步走到爷爷床边才惊觉爷爷似乎缩水了一般。本来爷爷虽然也瘦，却总是干净整洁，很有精神。现在爷爷紧闭着双眼，整个脑袋除了脸都被不知什么包裹着，而且从外面也能看到沁出的大片大片的血。嘴鼻处带着与呼吸机相连的罩子，全身显出不正常的黄，手指皮肤紧绷，显得特别瘦小，也很干。几乎控制不住的，荞荞和姐姐站在两边握着爷爷的手抽泣，跟爷爷说话。
过了一会儿，妈妈和姨妈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也进了来。她们又开始对着爷爷讲话，“爸爸，你不要离开我...”之类，说两句便瞧着心率仪，希望能有什么奇迹发生；荞荞被哭的烦了，大声吼：“爷爷还没死呢！万一爷爷突然好了呢？”大人们被吼的一懵，但依旧是喃喃哭着，只是声音放小了些。
荞荞知道自己这样说属于自欺欺人，可她依旧固执地不肯相信，认为一定会有奇迹发生。爷爷这 样好的人，上天怎能不眷顾他呢？他一生坦荡磊落，乐于助人，不怕吃苦，孝敬母亲，爱重妻子，悉心教导孩子，从不因陷入困境而自怨自艾，被欺负了却还念着别人的好处...这样的一个人，就这样突然被夺走了生命？不应如此啊。
医生走过来说：“你们人太多了，又都在这儿哭。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可要是每个病人的家属都在这哭，我们要怎么办？大人快出去吧。”妈妈和姨妈让荞荞和姐姐好好跟爷爷说话，也只好出去了。
有诗人说过：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荞荞觉得最后一定要跟爷爷好好说说，毕竟爷爷就在眼前，现在不说，以后再没有机会说了。
她眼前浮现起无数跟爷爷相处的光阴泡沫，想起小学时爷爷送自己到校门口，因为小孩子七拐八扭的别扭心思而感到羞耻，觉得爷爷叮嘱来叮嘱去好生让人烦恼。爷爷好不容易排队帮她买了烧麦，她却想赶紧去学校，竟是只咬了一口就跑进学校了；想起高中时爷爷在自家小住，执意到轻轨站接送她，并且一定要帮她背书包，任她怎么劝都不听的样子。
想起大学时，爷爷借着搞自己老年人活动的由头去荞荞上学的城市看她，她却借口自己忙诧异又推三阻四，劳的爷爷自己跑到她学校去就为了看她一会儿。她当时听说爷爷已经到学校了急忙买了水跑到校门口去，在看到爷爷的一刹那她也是极高兴的，也很高兴地带着爷爷在学校各处转，给爷爷介绍。可是连食堂都没来得及带爷爷去，爷爷就怕耽误她的学习时间说：“好啦！我看到你就很高兴了，我回去有同伴一起吃饭，你也吃完饭快去学习吧！”走到校门口时还给荞荞塞钱，生怕她钱不够花，冷着饿着了。其实哪会真的冷着饿着？只是担心的总是老人罢了。爷爷出了校门挥挥手，就干脆地上了出租车回宾馆了。荞荞觉得这也太短暂了，爷爷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来得及说上许多话，就回去了。
那时荞荞还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过年回去又见到爷爷奶奶了。于是虽然为之前心里竟然会怕麻烦而深深羞愧，却也觉得还有机会弥补。现在荞荞看着病床上躺着的悄无声息的爷爷，心里的自责和悔意成倍放大、蔓延。自己小时候怎么如此不懂事？长大后怎么能如此懒散而不知感恩？学习是否当时真有那么忙自己最清楚，但凡生出过这样的心思便是十分不应该。该珍惜时不珍而重之，有时候你便是想珍惜，想重历，也没有机会了。
可奇迹并不会发生。无论说什么，爷爷也是瘦小的样子，他没有反应，也再也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