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槿赋：和我以风》阿负梦游中

2、第二章：九重云宫 重回九重天

　　九重天。

　　正德仙宫里一列宫娥侍卫忙里忙出，里间两张大床上躺着两个昏迷的女子，四周十余个神君医官围着抢救了几个时辰，其中的袁清歌才终于幽幽地醒转了过来。

　　一看这阵势，懵了。

　　什么情况？

　　都说人死之后魂魄会归到幽冥司重新轮回转世，然而这周遭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怎么看也不像是地府的模样。

　　周围的人见她醒了，大喜过望，纷纷围过来。可是还未等说上一句话，另一边的袁华舞也醒过来了。

　　于是原本围在袁清歌身边的人又分出去一半围到了袁华舞床前。

　　“三殿下，您可清醒？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一个医官模样的老者紧紧抓着袁清歌的手腕子不放，颤颤巍巍地问着。

　　三殿下？

　　谁？

　　“我本来是挺清醒的......”袁清歌一脸木讷，着实被吓得不轻。

　　“约莫三殿下是刚刚苏醒，还有些头晕，老夫给殿下开上几味药，殿下要按时服用，三天之后定当气血调和，神清气爽。”

　　“不是......这到底是哪？”被人连叫了几次“殿下”，袁清歌彻彻底底地懵了。

　　“天君驾到！”门外一声洪亮的通报传了进来，刚刚扭在一起的人团立刻散开，恭恭敬敬地列成两队迎“天君”进来。

　　袁清歌看着他走进来，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双鬓微白，容貌虽有些沧桑但是威严不改，俨然一副君王做派。

　　四目相对，袁清歌突然有一种很温暖又很熟悉的感觉。

　　他是谁？

　　天君看了看袁清歌，又看了看袁华舞，眉目之中慢慢浮现出了夙愿得偿的欣慰：“我的孩子......”

　　大荒二十六万一千年，天族天君和泽承雍迎娶魔族公主花执年为天妃，以示天魔两族永结秦晋之好。同年天后诞一女，取名和泽凰，生而带有五行气泽，火属，赐号凤鸣君主。次年花执年生下一女，取名和泽珣，五行气泽水属，赐号孚陵君主，同时肩负治理天下水域之责。

　　可和泽珣的降生，却引发了天魔两族的争执，只因她没有自己的原身。

　　无论是神是魔，都该有自己的原身。初代的神族和妖族皆是各种花草鱼兽修炼而来，天君一家的原身更是非龙即凤。魔族虽是天地间的戾气孕育而生，没有具体的化形，但原身也是一团黑影。一般本族中人成亲，所诞之子原身往往会随了父亲；与外族人成亲，所诞之子的原身则要看天意，天意选中了哪一族，孩子便算是哪一族的血脉。

　　可和泽珣却没有原身，这是四海八荒前所未有的荒诞事。

　　当然，这世上也有一些初代者是直接由天地机缘化生而来，没有所谓的原身，譬如昆仑帝君。然而和泽珣是货真价实被天妃生下来的。此事天君天妃瞒了两百年，想着或许是和泽珣体质特殊，需要点时间才能化出原身来，可最终没等到那一天就被人给发现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天族一些食古不化的老神仙，以此认为这一胎定是“妖胎”，以后会为天下苍生带来灾祸，力谏天君将她处死。况且他们原本就很瞧不起魔族，更是借着这个机会大力宣扬魔族血脉的卑劣，要求天族以后不允许同魔族通婚。此等赤裸裸的歧视传到魔族耳朵里，自然引起了魔族上下的不满。

　　其实神魔两族的族人性情差异虽大，却并无优劣之分。天族定居在九重天上，吸取的是天地间的灵气，族人多喜清静无为，秉性温和，但也有道貌岸然，妄自尊大之辈；魔族定居在暗合山泽，吸取的是天地间的浊息，族人偏好杀伐征讨，做事冲动，可也有赤诚忠心，坦率豪爽之流。天族那些自认身份高贵，煽动歧视情绪的人，才是彻彻底底的卑劣小人。

　　这一桩事后来愈演愈烈，逐渐上升为了两族之间的剑弩相向。长期以来魔族因兵力稍弱向天族俯首称臣，本就不甘，不想又遭到言语羞辱，实在忍无可忍。魔君一时冲动，带着七十万大军直接上了九重天，想替他妹妹和侄女讨说法，却没料到这一讨就讨来了神魔两族的大战。花执年眼见战火纷飞，认为此事皆是她的过错，是她未能给天君生下一个正常的女儿，想不开直接跳了诛魂崖。而尚在襁褓之中的和泽珣连带着和泽凰，也因神魔交战引发的天地气息乱流，被卷下了凡间。

　　天君痛失爱妃和两位爱女，魔君痛失妹妹和侄女，这场战争也就没有了打下去的心思。此番虽然是魔族开的战，但是天族有错在先，两方互不追究，渐渐恢复了太平。天君将花执年葬在了幽冥神都的往生海里，那是历代天家正统才有的待遇。又派了无数人前往凡间寻找二女，一找就是五千年。

　　如今终于是寻回来了。

　　袁华舞，便是天君与天后的女儿和泽凰；而袁清歌，则是天君与魔族公主花执年的女儿和泽珣。

　　和泽......珣。

　　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珣玗琪焉。

　　和泽珣趴在天府宫的酸枝木书案前喃喃自语，原来她叫的是这个名字，听起来比清歌二字大气很多。

　　她与和泽凰同时醒来，但她身体恢复的却比和泽凰快很多，所以直接被文昌星君带来了天府宫，查阅她这五千年来在人间的种种过往。一共轮回的九十一世里，每一世的经历都被文昌星君简化了不少，但堆起来的竹简依然将书案占的满满当当。和泽珣一卷一卷的翻看，一不留神便到了黄昏。

　　九十一世，其中八十世投胎到了普通人家，十世投胎到了达官富商之家，还有一世到了帝王家。

　　这帝王家的一世，算是她近百次轮回中最快活的一世。从小平安无忧的长大，又嫁了一位唯自己马首是瞻的驸马；而那达官富商家的十世算是喜忧参半，有几世不愁吃喝活到了老，有几世则家道中落，感情也很不如意；剩下的八十世，几乎过的都很惨，死于战乱、死于荒年居多，偶尔也因给大户人家当丫鬟辛苦一生，被主人打骂，红颜薄命。

　　正翻着，文昌星君走进来了。

　　“珣三殿下可是都看完了？感受如何？”文昌星君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他不过三十岁左右的相貌，衣着干净整洁，手里摇着一把纸扇很有几分文人墨客的感觉。

　　“太苦了，过的实在太苦了。”和泽珣不可置信地长吁短叹：“照理说我也算是神仙转世，应当有些福气护体才对，怎得命途如此多舛？”

　　“想多了。你并非凡胎，出生时往往会有些异象，大多被凡人误会是不吉之兆，因此常常不受待见，也常常过的艰难些。”文昌星君颇感遗憾地看着她。

　　这种说法令人无从反驳。因为她未入轮回、尚有记忆的这最后一世凡间显然拿的就是这个戏本。和泽珣不高兴地撇了撇嘴，问道：“那你们是如何寻到我的？难道是因为我这一世格外的不受待见也格外的艰难，以至于怨念上达了天听？”

　　“非也。”文昌星君饶有趣味的一笑：“是因为你这一世，和凰四殿下投胎到了一起。你们二人的微弱灵力汇聚成了一股，才终于被昆仑帝君察觉，去凡间把你们捞了回来。”

　　由于天君各个子女的册封是按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之序来的。因此年纪长于和泽珣的和泽凰，反而做了四殿下。

　　原来如此，和泽珣心中想道。这昆仑帝君又是何人，她尚未知晓，一天下来晕头转向，所见所闻皆是颠覆她此前认知的东西。天君担心她们二人刚回九重天会受到惊吓，把前来探望的一众仙君全都给拦了。因此除了天君天后和眼前的这位文昌星君，其他人她便一概不识了。

　　误入凡间时和泽珣只有两百岁，尚是个小婴儿没有记忆，只能听旁人转述她的过往，听起来也不如何好。做袁清歌时她对所谓的妖女言论嗤之以鼻，觉得自己哪怕做也要做个祸国妖姬，何必在个穷村子里折腾。可现在听来真正的她何止祸国，简直是祸乱了天下苍生，超额完成了心中理想。

　　这种滋味一点也不好，因为她又没了娘亲。

　　她母妃花执年，以为那场战乱皆是因她而起，跳崖谢罪了。据说天君在崖下找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是血，满脸泪痕，早已香消玉殒。

　　“司命，你说我是不是命中注定的孤星？”和泽珣想到这些，心里十分的落寞。整个云宫没有一幅她母妃的画像，然而没见过也好，见了，也无非是徒增伤心。

　　文昌星君知晓她为何这样说，宽慰道：“你也不必这样想，天后对你很好。”

　　和泽珣把遮挡视线的竹简拂到了一边，看着殿门外一片雪白，也不知是花海还是云海。九重天处处与凡界不同，云舒云卷，仙气卓然，可她并不觉得如何陌生。而且也很乐意以后就在这里生活千年万年，再也不当那受人排挤的妖女。

　　可那时她还不知道，所谓的九重天，不过是另一个充满了偏见和冷眼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