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闻道长安似弈棋 (二)左清 ...
-
(二)
江阴侯左氏一脉曾是开国功勋,世代清流,却人丁凋零。
左老曾是开国大将,文可辅政,武可挂帅,位至帝师,辅佐三代君王。迎娶琅琊王家长房嫡长女后,仅诞有一子,便再无所出。唯一的儿子自小天赋过人,习文断字,过目不忘,又才华昭昭,极擅断案,少年时期就在大理寺任少卿。可惜突染疾病,英年早逝,仅留下一个女儿一脉单传,由左老亲自教养,承欢膝下。
再后来,左老挂帅出征,击退回鹘之时,命丧战场,左氏嫡系满门唯有左清梧一个孤女尚存,圣上感念左老功勋,又痛心其人丁凋零,特破例命其孙女承袭爵位。自此之后,左氏虽满门无上荣宠,却实则毫无实权,位高虚里,江阴侯府虽荣华富贵,但退出政治舞台,也不再炙手可热,官场沉浮,新贵频起,甚至连这位女侯爵都鲜少出现在大众面前,行踪成谜。
可此时此刻,她却端坐在光复寺中,身着一袭云锦白衣,袖口纹着祥云纹样,腰间一枚夔龙青玉佩,一看便是京中男子最时兴的装束,旁边树立一书童,对面坐着一位得道高僧,仙风道骨,眼色沉静,手中一串紫檀佛珠,似被把玩多年。两人端坐于案前对弈,一边执棋,一边饮茶,一边闲聊。
“普岸大师,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阿弥陀佛,老衲早知你今日必要登门拜访。”高僧淡然的眼神里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不愧是爷爷的世交好友,”清梧左手放下茶杯,右手落子,笑意直达眼底,“还是和他老人家在世时一样精明。”
“清梧前不久从扬州回京,便是为了这沸沸扬扬的‘弈棋案’。只是未曾想,大师原本是受皇命迁来光复寺韬养修行,却还是难逃这俗世恩怨。”
“看来已经有眉目了”
“尚未”
“既是恩怨,那俗世也不过是障眼法。”
少女眼神突然一顿,目光挪到棋盘,那黑白布局转弯拐角错落有致,又精巧至极,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毫无破绽,让人一时难以下手。
大师看着她盯了许久,嘴角浅笑,抬腿起身,“假作真时真亦假,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大师,”少女突然抬眸,眼神里闪着自信的光芒,“我有眉目了。”
光复寺在云陀山顶,环境清幽寂静,是长安城郊有名的皇寺。寺院极大,曲径通幽,主殿次殿供奉着佛祖和菩萨,寺内钟鼓昏昏,余音绕梁,禅房花木,林壑尤美。小和尚在拿着大扫把扫除阶上的落叶,看见左清梧,行了一礼,“施主。”
“小师傅,你还记得最后看见住持是什么时候吗?”
“施主,我只是一个洒扫的小僧,是不会轻易看见住持这样的大人物的,但想来距离住持驾鹤西去,前后大概有二十多天没有见到他了。”
“他平时会下山吗?”
“上下山采买的事情都是师兄弟在做,住持想必不会轻易下山。”小和尚想了想,“他平时会在禅房修行,或是每月十五给师兄弟们讲经论道,有时候会进宫为贵人们做几场法事,最近也没听说他要进宫的消息。”
“那据你所知,住持有什么仇家吗?”
“这怎么可能呢施主,”小和尚笑道,“住持平时为人最和善不过了,虽偶尔有些懈怠,但待几位弟子还是很好的。仇家想来不会有,倒是监寺师叔,治下极严,我们私下议论,师叔更像住持呢。”
“那他们棋艺如何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住持偶尔会去广云台找普岸大师饮茶,可能也会对弈吧。这鉴寺师叔想来是不会棋的,他好像从未碰过。不过施主,你要是想查案,在下所知甚少,监寺师叔也许知道什么,不过他最近在闭关修行,鲜少见客,施主可以过几日再来。”
“好吧。”清梧谢过了小和尚,默默记下了他的话。天色已近黄昏,太阳在长安的方向慢慢降落,余辉布满了整个云陀山,光复寺院落也铺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清梧回头望去,心情复杂,恢弘的寺庙好像洒满了圣洁的佛光,谁又能想到前不久刚刚在如此庄重的地方发生了一桩血腥的命案呢?
“清梧,来。”一张老人的脸浮于眼前,那是一双深邃睿智又饱经风霜的眼睛,慈祥的看着她
“爷爷,”她穿着嫩黄的襦裙,上面绣着翻飞的蝴蝶,腰间系着一枚夔龙纹样的青玉玉佩,青玉质地极好,是罕见的极品,晶莹剔透,无一丝杂质,据说是她出身的时候就出现在襁褓里的,也没人知道来历。她一路小跑过去,被祖父一把抱起,指着院内一株盘根错节,屹立不倒的千年梧桐树说,“清梧,你看这梧桐树好看吗?”
“好看,”小清梧瞪着大大的眼睛,“又高又粗。”
“清梧,你看这梧桐树正直不倒,又千年不朽,就是咱们左家的传家宝啊。”
“爷爷什么是传家宝”小清梧歪着脑袋
“清梧就是传家宝。小清梧也要做左家的梧桐树,要正直坚强,”
“好!清梧也要做梧桐树一样正直的人!”小姑娘被逗得咯咯咯的笑
“你们爷孙俩在做什么呢!快来吃饭!”祖母雍容华贵,一派王家嫡女风范,风韵犹存,却又在嗔笑,“多大了还没个正经……”
“清梧,探案可是个苦差事,你想学吗?”父亲年轻俊朗又模糊的脸上是温和的笑意,小小的女孩头摇的像个拨浪鼓,又点点头,“想学探案就要仔细观察,然后多多历练……听懂了吗?”她迷茫的眼睛雾蒙蒙的。
“以后父亲有的是时间教你,着什么急……”
一派祥和之中,突然仿佛画面被撕裂了一个口子,变得漆黑如斯,父亲的脸一下变得苍白,伏在床边,口吐鲜血,背后印着一个“死”字,喃喃:“我要去陪你母亲了……”紧接着,爷爷出现,骑在战马上,突然口吐鲜血,然后被一枪挑落,想要说些什么却淹没在一团黑雾中……祖母头发涣散,仿佛疯魔一般,抓着清梧的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喃喃中只听见“玉佩、玉佩……”,黑雾涌来,朱文案底画着夔龙玉佩的样子,仿佛张开了大口想要一口吞掉自己。
左清梧突然惊醒。她身后层层冷汗溢出,令人毛骨悚然。她长叹一口气,缓了缓,这不知道是第几次做噩梦了。祖母死后,她在琅琊王家的庇护下逐渐成长,后来去了扬州。今次回京,故地重游,掺杂着小时候的回忆,一些早已埋葬的记忆突然复苏,一些谜团也纷至沓来。
清梧觉得睡不着,便穿着单衣,随手拿起挂在屋内的杏色斗篷,走出了闺阁,想出去透透气。她的奚奚簌簌声吵醒了躺在外间守夜的侍女,“您怎么起来了……”她摆摆手示意不要跟着她,然后一个人走出了房间。
江阴侯府是前朝一位重臣的府邸,开国皇帝打下江山后为了嘉奖忠臣,特赐下重金重新修缮,府内最重金难聘,别具一格的千年梧桐就生长在清辉池旁。清辉池通水系,水渠被砌成了九转汉白玉的四方型,洒满种子,每到夏日里就盛放一池白莲,而秋冬时节就会引一池温泉水入池,如此也能保证荷塘一年四季常开不败,这也是长安皇室勋爵或贵族人家常用的方法。
左清梧倚在阑干旁边,夜半寅时,府内静悄悄的,她从袖间摸出一枚玉佩,夔龙纹,团成一团的形状。将玉佩对准月亮,通体青色的玉佩在月光的照射下莹润无比,没有一丝杂质,着实是块难得的美玉,她抚摸着玉佩的雕饰纹理,想着祖母临死前告诉自己的惊天大秘密,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