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粉馆》菲林的时候

2、托付寻女

　　第二章 托付寻女

　　“东家，那小丫头又来过了？”原来是句师傅从外面回来了。

　　“刚来回了我消息，走了。
　　你别总是为难她，弄得她现在躲着你走呢。”

　　彭娘收拾起做了一半的裙子，边来到会客室坐下。

　　句师傅边坐着倒了两杯茶，边说：“我何曾为难过她，一直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你知我说得是什么。她小小年纪也挺不容易的。”

　　句师傅不愿再分辨，岔开话题：“之前周府里采买的老妈子，提到的两个人确定了，也不是你要找的人。”
　　“一个有老子娘，从东山逃难过来的。一个耳后有块不太明显的胎记，这就肯定不是了。”

　　句师傅这意思是，我这边都看了不是你也不用找关系去看了。

　　又一次失望的消息，可能是这种不是的消息听得太多次了，彭娘连叹气都不会叹了。

　　“果儿说梦宾馆有三个女孩像是，分别叫梦蝶，梦舞，梦璃。你找妥帖人给我看一下吧。”

　　“这就完了，这消息也太短了点吧。”句师傅一副我就知道那丫头不靠谱的表情。

　　彭娘轻叱道：“果儿哪次来我这里是胡乱说的，你就找个人好好给我看一下，有拿不准的画个像给我。”

　　“行吧，这次还让韩瞎子去看看。这些时日他总在欢喜巷子转悠，都要在那附近出名了。”句师傅一口喝干了剩下的茶，匆匆出去了。

　　句师傅出去安排韩瞎子给人相面去了，彭娘坐着慢慢地想着心事。

　　她之所以只说了三个名字，就是因为在果儿提及梦璃爱吃枣糕时心咯噔了一下。

　　实在太巧了，桂姐姐就做得一手好点心，尤其是用她府里的大枣树结得枣做出的枣糕，是叶子最爱吃的糕点。

　　彭娘心里觉得梦璃很有可能就是桂姐姐丢了八年的女儿，叶子。但她又怕自己先入为主影响了句师傅。索性淡淡地，看句师傅那边有什么回复。

　　三年前，平沙城，杜府。

　　“我……对不起她啊！”面色惨白的老妇人喘息着艰难说道，“你帮我找到她，我的小叶子呦。”

　　“五年了，她过得好不好啊……，让她原谅娘……原谅娘太懦弱无能……”老妇人眼泪横流，眼睛看着床围，像是看到了小叶子娇嗔的笑脸。心里更是悲苦。

　　“我一定找到她，让她好好得！”彭娘握紧老妇人的手，泪止不住得流。

　　“别带她回来，这府里怕是容不下她，我给她留了一笔钱，够她过点小日子了。”老妇人突然精神起来，彭娘知道这怕是回光返照，心里悲伤，只是点头不停应是。

　　“她脸上，身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胎记、痣啊什么的，就记得小时候调皮爬院子里的大枣树上，摔下来，大腿根扎破了留了一个疤。”

　　突然又迷糊起来，“她最喜欢吃我做的枣糕了，摔得那么疼，就惦记着枣坏了没。”

　　“她性子那么好，别人也会一样待她好的。”

　　“老爷，去把叶子找回来吧！她还那么小，我不叫别人知道，把她找回来吧！”

　　“我还有儿子，有孙女，我不能叫人知道我的小叶子丢了……啊，啊！……我的小叶子早没了，回不来了呀……啊，啊……”老妇人说着说着就歇斯底里起来，手上收紧力气，突出青白的指骨。

　　突然又泄气了，喘息着说道：“叶子活着，就让她在外面过平常的小日子。要是……没活着，就在我坟上告诉一声，好叫我知道去哪里找她……”

　　从老妇人病房里出来，门外单侯着一个老妈子，这是主人极其信重的老人。

　　单只叫外人知道五年前府里的小姐谎称病逝，实际是丢了，就够人戳脊梁骨的。更别说老妈子转交给彭娘的匣子，里面有一些小件首饰，远离平沙城的一些地契、铺面房契，还有通海商号的大额银票二百两。这些东西与府里小姐正经出嫁的东西是比不了。但确实够平头百姓过些小日子。

　　“主子说，这些东西若托付的人在，就看样子给她一些，总不能为了东西反害了性命。不求她闻达显贵，只愿她平安喜乐。
　　若果真不在人世了，这些东西就全交由您处理。不论如何主子最是信重您的。”

　　自那日一别，彭娘三日后就接到了杜府里的报丧。

　　“我们家老太太……昨个儿夜里去了……”

　　去参加葬礼时，哭声震天，彭娘只见眼前白茫茫一片，心底沉了又沉。同一辈的老姐妹又去了一个，越往后走人就越少了。

　　老妇人和彭娘算是一块在宫中当过差，原来名叫桂秋。从宫里出来嫁了人就叫杜李氏，家里老爷去了又随儿子叫杜老太太。

　　表面上看她算是这一辈老姐妹里过的最好的人了。出宫后虽然年纪大了但也嫁了个好人家，前头只有一个女儿没多久出嫁了，自己生了一个儿子算是坐稳了大妇的位置。

　　夫君有几房妾氏，但后院里最是尊重她。多年后老来得女，一子一女凑了个好字。

　　谁料情况急转直下，五年前女儿忽的得急症去了，她急火攻心，从此体弱多病闭门不出。

　　再两年夫君饮酒过多猝死过去。虽升格做了老太太，苦熬三年今天到底是支撑不住去了。

　　即便如此，她也算大妇里被人艳羡的。丈夫尊重，儿子孝顺，丈夫去后儿子也继承家业立起来了。

　　谁想到私底下，埋着这样的苦处。当年叶子丢了，丈夫私下找了三日不曾找到，就狠心对外说女儿疾病挣扎三日已经去了。

　　她心里震惊，又是哭又是跪地求，闹着要把孩子找回来。丈夫为了府里的颜面不许她再提此事，封锁消息把她关入了后院。

　　她爱女之心支撑着，恨恨地等有朝一日一定要出了后院，去把女儿找回来。终于两年了，她每日吃斋念佛，等到老爷喝酒后马上风，死在了后院美妾身上。
　　她想着这次没有人能阻止她把女儿找回来了。然而儿媳妇私下里抱着懵懂的孙女哭着求她。

　　说此时正是多事之秋，老太爷刚死，夫君到底年轻，别院的叔伯们正等着抓住错处分一分家里的财产。您是做母亲的要找亲生女儿，我是不敢拦的，但大爷就不是您的骨肉了吗？您忍心把他推到人前叫人私底下议论他吗？

　　又推了孙女到跟前，说稚子无辜，您孙女还小，她将来要去闺学交几个手帕交，然后德才受人赞誉，叫各府太太们喜爱，一家有女百家求娶，叫人赞叹我们杜府的小姐都是宜室佳妇。难道不好吗？

　　她看了随着儿媳妇过来的孙女随着儿媳妇一起，哭得厉害。心里不仅抽痛，儿媳妇描述的不正是她以前对叶子期许吗？
　　她语气虚弱的叫儿媳妇滚出去，砸啦手中的杯子，跌跌撞撞进到卧房大哭了一场。
　　之后，这世间就再没有找女儿的娘亲，只有为儿撑腰的娘，为杜家门楣考虑的老太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