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的白玫瑰》松纱

2、霍尔贝克家的特产

　　工作台上的文档架被塞得满满当当。
　　但瑞拉的工作习惯很好，每个文件夹都按顺序标注了编码。
　　细白的手指弹琴般点过一排文件，迅速先后抽出了其中两份：《19870611－宝石商人马尔斯·德乌姆》和《19870611－富商马尔斯·德乌姆之死》。

　　拿第二份资料时，瑞拉感觉自己的手肘撞上了什么冰凉而坚硬的东西。
　　那种触感使她愣怔了片刻，也因此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还剩小半瓶的墨水被撞得在桌面滚了好几圈。倒霉的是，瓶盖似乎没有拧紧，泄露的墨水在桌面的资料上留下好几处污渍。
　　然后，玻璃瓶从工作台的边上直直跌落，砸在了瑞拉的脚趾上。

　　“唔——”从肢体末端传来的剧痛很快使瑞拉意识到现状，但她一时无法动弹。
　　时间在消逝，但理应转瞬即逝的疼痛却没有。
　　它在被察觉的那刻达到了巅峰，然后精确地保持着，在接下来的每分每秒。

　　瑞拉感到了像是片刻，又像是漫长的割裂。
　　身体静止了，承受着还未消止的痛感。思维却轻飘飘地，聚焦在缓慢地变得红肿的脚趾，在被阳光照射着的空气中游动的微尘。
　　她并未感到新奇。

　　虽然没有破皮流血，但估计穿上鞋后摩擦会对行动造成一定的阻碍。
　　在心底低声咒骂了一句，瑞拉没再去管脚上伤，弯腰把墨水瓶捡起来拧紧瓶盖，放回工作台上。
　　工作台非常大。瑞拉抽出被沾上墨水的几页，依次摊放在一旁，用钢笔压好等待晾干。
　　做完这些后，她又把墨水瓶往靠里面的位置推了推。

　　瑞拉坐下开始翻看余下的资料。
　　脚部传来的痛夹杂着肿胀和酥麻，像是拉扯着想要争夺她的注意力。
　　她甚至无法一眼从亲手整理的资料中找到想要的信息，只能花费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来重新阅读和分析。

　　马尔斯·德乌姆，可以说是在卡尼亚斯乃至整个斯卡托都相当有名的宝石商人。
　　1957年6月，22岁的马尔斯·德乌姆从克尔森大学辍学，带着遗嘱继承了卡尼亚斯最负盛名的商人德里克·霍尔贝克的全部财产。
　　随之继承的还有对德里克·霍尔贝克的幼弟凯文·霍尔贝克的抚养责任。
　　详细内情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马尔斯·德乌姆自此一夜暴富。

　　马尔斯·德乌姆迅速接手了德里克·霍尔贝克留下的海产和旅游公司，同时开拓了属于自己的宝石生意。
　　1960年，马尔斯·德乌姆与妻子莉莉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1977年，德乌姆夫妇从孤儿院收养了一个名为梅利莎的6岁女孩。
　　1984年，莉莉·德乌姆病逝。
　　1987年6月11日早晨，马尔斯·德乌姆被女仆发现死于家中卧室的床上。

　　根据此前公证的遗嘱，梅利莎·德乌姆将继承马尔斯·德乌姆生前名下的全部财产。因此，马尔斯·德乌姆去世的新闻一经刊发，关于“梅利莎·德乌姆为遗产谋害养父”的传言在卡尼亚斯迅速引起广泛认同。
　　但经过两天的调查，警方宣布马尔斯·德乌姆是死于心脏疾病的突然发作。
　　关于梅利莎·德乌姆的议论也随之逐渐消减。

　　瑞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颅顶，眯着眼往椅背上一靠，像是随时要睡着。
　　渐凉的风从工作台前的窗户吹进来，倦怠滋长。
　　卡尼亚斯的生活节奏很慢，外乡人通常很难适应这一点，急于求成而不得的焦躁在这里会被成倍放大。
　　极少有人愿意迁居卡尼亚斯。

　　但卡尼亚斯不能一直没有外乡人。
　　为了吸引更多外乡人的流入，卡尼亚斯从很早以前就开发起了旅游业。尽管很难适应在此长居，卡尼亚斯宁静悠闲的气氛和优美的海岸风光也一直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度假。
　　初次到来的外乡人总是会说，这里傍晚的海风有着与其他滨海城镇不同的独特魅力。

　　“就像是茫远的深海传来塞壬的歌声。有些瞬间你会想从礁石跳下去、从悬崖跳下去，义无反顾地回归海洋。”

　　瑞拉记得那个作家，也记得他说这些话时宛如溺亡者死前一刻的表情。
　　他在卡尼亚斯住得太久了。
　　男人眼中的神光随时日逐渐变得空洞又狂乱，忧郁和恐惧在那双海水般的蓝眼睛里愈织愈深。

　　瑞拉把一条腿屈着缩在椅子上，另一只脚抵着工作台，椅子翘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
　　她并不是个喜欢追忆过往的人，也没什么多愁善感的习惯。
　　在这时突然想起那位她为数不多的外乡人朋友，主要是因为，每次卡尼亚斯有什么大麻烦，总跟那些外乡人脱不了关系。

　　尽管如此，她并不像大多数卡尼亚斯住民一样，对外乡人抱有埋在骨子里的轻蔑和厌恨。
　　卡尼亚斯住民们总认为，外乡人的到来打破了卡尼亚斯宛如深海之下般的寂静和纯粹。
　　对于大多数人总是无法直面、甚至因此扭曲地表达自己的渴求，瑞拉感到非常遗憾。

　　分明是卡尼亚斯依赖着外乡人。
　　就像鱼群不停跃出海面。
　　若是被自身的欲望引诱，短暂地离弃故乡，冒着被海鸟捕食的危险也要追逐——难道又有什么资格，去怪罪于珍贵的空气和光明？

　　抵着工作台的脚稍微用力一蹬。
　　椅子被力量拖拽，和地板摩擦发出磕绊的声音，最终轻轻“嗒”地一声闷响，翘起的椅腿平稳落地。
　　视线迷蒙，瑞拉摸索着揭起那几页资料，墨迹恰好被彻底风干了。
　　但在翻阅之前，她不得不先借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努力掀开快要打在一起的上下眼睑。

　　这几页资料主要是一些小道消息，非常零碎且不一定靠谱，但还算有趣。

　　首先是关于马尔斯·德乌姆跟德里克·霍尔贝克的关系。
　　斯卡托人大多认为二人是同性恋人。
　　这些言论在马尔斯·德乌姆与妻子莉莉缔结婚姻时一度销声匿迹。但在眼见着德乌姆夫妇多年不曾生育，最终领养了一个孩子后，以一种更为汹涌的姿态卷土重来。

　　但资料中还展示了另一种观点。
　　直到1957年5月之前，斯卡托商人德里克·霍尔贝克和一直在故乡克尔森长大的马尔斯·德乌姆生活轨迹都没有什么交集。
　　据知情人称，1957年5月下旬，德里克·霍尔贝克为了一桩生意暗中召集人手前往克尔森，并雇佣了当地人马尔斯·德乌姆作为向导。

　　在克尔森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得而知。
　　当时有好事者通过整理对比发现了一件事：比起德里克·霍尔贝克生前的财产，马尔斯·德乌姆继承的遗产清单中多了一块位于克尔森郊区的地皮，大概位于一个叫科尔巴的小乡村。

　　而后来，马尔斯·德乌姆宣称在科尔巴开挖出了宝石矿，并自此开始经营宝石生意。
　　因此，知道些许内情的人都认为是马尔斯·德乌姆谋财害命，用卑劣的手段伪造了遗产，又买通了经手此案的人，从而把霍尔贝克家的庞大财富握在手中。

　　即使已经作为人类生活了23年，瑞拉仍不时为这种生物丰富又热烈的情感赞叹——贪婪、爱欲、嫉妒、仇恨．．．．．．
　　更让她目眩神驰的是，它们大多数时候并不独立存在。

　　纯粹而冷淡的情绪会让她本能地安心。
　　但正因为这样，那些激烈又复杂的，才足以对瑞拉构成致命的吸引。

　　紧接着，资料中提到了德里克·霍尔贝克的弟弟凯文·霍尔贝克。
　　这位尚且懵懂就失去了兄长的小少爷，很快在马尔斯·德乌姆的抚育下长成了一个博学多识的青年。
　　1971年，在凯文·霍尔贝克20岁的生日宴上，马尔斯·德乌姆亲自宣布：凯文·霍尔贝克会进入霍尔贝克公司，学习管理已故兄长留下的旅游和海产生意。

　　这一举动在当时为马尔斯·德乌姆赢得了空前的好名声。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大多数斯卡托人在提到马尔斯·德乌姆时很少再有人品方面的攻讦。
　　可惜这一切似乎只是表象。

　　根据从德乌姆公司和霍尔贝克公司的商业对手处搜集的信息，凯文·霍尔贝克刚进入公司时的境遇堪称糟糕至极。
　　按照马尔斯·德乌姆的建议，凯文·霍尔贝克在大学修读的是历史专业，对经营管理根本一窍不通。
　　手下人心浮动，马尔斯·德乌姆的视而不见和自身管理经验的匮乏使凯文·霍尔贝克吃了很多闷亏。

　　但也许是家族传承的天赋，这个看起来儒雅斯文的青年就像是天生的商人一样。他在那几年的摸爬滚打中迅速成长起来，把手中的霍尔贝格公司好好整顿了一番。
　　他没有像所有得志猖狂的毛头小子一样，疯狗般迫不及待从对手身上夺取利益，而是选择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逐步蚕食。
　　等对方反应过来，早已无力挣扎。

　　奇怪的是，凯文·霍尔贝克仍非常尊敬马尔斯·德乌姆，哪怕自己被对方扔进了斗兽场，差点被撕咬得粉身碎骨。
　　所有和两人稍有接触的知情者都认证了这一点。
　　1986年，也就是去年，霍尔贝克公司完全被掌握在了凯文·霍尔贝克手中。

　　凯文·霍尔贝克。
　　瑞拉当然知道这位在斯卡托相当著名的黄金单身汉——据说是把精力都献给了打理公司和赡养德乌姆夫妇，凯文·霍尔贝克至今未婚，甚至关于他的绯闻也相当稀少。
　　人们不免揣测：难道霍尔贝克家盛产同性恋？

　　难道霍尔贝克家盛产同性恋？
　　瑞拉看向资料的眼神中带了些促狭的笑意。
　　借着这次委托，要是有机会好好采访一下这位小霍尔贝克先生，说不定还真能顺便解开这个使斯卡托人困惑已久的疑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