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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夏 In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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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a station of Metro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a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美 庞德
1
“喂!”
“啊?”
“你怎么不去画画啊?”
眼前的眉毛拧了起来,十分不悦的表情,自顾自地掏出MP3塞住耳朵,嘴角一撇,扔下一句凉薄的话:“关你什么事啊?”
一开始初阳并没有留意到隔壁附中的他,她的生活一直围绕着自习室、图书馆和画室打转,偶尔也做兼职和家教。装饰艺术是个很奇怪的专业,班上同学的就业方向也五花八门,有做平面设计的,有早早签了约回去教中学的,也有改行跑市场,大部分人都陆陆续续跑去实习做兼职了,肯留下来认真画画的人少之又少。初阳有一个现实的目标是考研然后留校当老师,还有一个目标是攒钱去西藏。大四的学生处在校园和社会的夹缝中,剩下时日已然无多,而面对就业指数一年不如一年的人才市场,却又茫茫然不知所措,所有的梦想在这一年都逐渐趋向现实。
那一天,是星期四还是星期五呢?下午没什么课她就继续泡在画室消磨时光。油画粘稠的味道在四月下午明亮的阳光下蒸腾,整个房间都弥漫着微微泛黄的颜色。这时画布上阴影一晃而过,几个大一大二年级小女孩子开始笑作一团。
“那个就是他吧?”
“真的很帅呢!”
画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清瘦的高个子少年走了进来,短袖白衬衫,高中生的藏青色校服裤,普通到老土的装扮,偏偏被他传出一种精致得带点做作的优雅。睫毛很长,逆光看的时候下眼帘一片阴影。
“哪个是初阳?”少年问。带着一贯的傲气。
“啊?”她一愣。
少年直直地走过来,将手心的小方块纸往桌上一拍:“这是我父亲的名片,你可以当我的家教老师了。
啊?”
这样,就算认识了。
2
这份工作其实是一个同学介绍的,当时她同学要去上海的电视台发展,虽然还没毕业,可是已经签了约,她说原来自己在带一个学美术的小孩,说好了三个月的,才带了一个礼拜,现在提早要走,问初阳有没有兴趣。却没想到那个小孩就是司徒昱。
司徒昱是隔壁附中的学生,在这个学校里一直是个风云人物,不仅仅是高中部,就连他们大学本部校园里也知道有这个一位小少爷。这个时候高三了吧,关于他的传言很多,比如他们家住在江边的高档别墅区,周末来回都有专门的宝马五系来接送,司机就像蹩脚电影里的□□头目一样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还带着白手套,比如他的文化成绩很差,原来是内定保送进这所大学的工商管理专业中英交换生之一,但却偏偏想去日本学设计,据说他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呢,比如他的那个老爸是这个城市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总经理,而这家企业在全国都小有名气,许多大工程都是他们家在负责,据说他们家正在闹离婚……谣言夹杂着真相,他就生活在扑朔迷离的迷雾里。
但是他的球倒是打的真好,而且,最重要的是,很帅。瘦,高,而且斯文白净,当他一个人站在篮球架下时,忧郁的侧脸看上去就像真正的王子。
虽然他从来都只是一个人来来往往,一脸唯我独尊的表情。
“那个人,都不怎么和人说话的,孤僻吧?”
“孤僻什么呀?人家是小少爷,哪里会和我们一起玩啊?拽吧!”
青春期的男生一个个年少气盛,自然看不惯这样性格的人。但是女孩子就不一样了。她们在他身后偷偷地笑,眉目流动间掩饰不住怦怦乱跳的心。年少多金又英俊,简直是白日梦里才会出现的白马王子吧!十五六岁的少女们心里能装下几个宇宙的幻想,尽管他们永远也没有实现的可能。她们期望像日式少女漫画一样和他意外相逢,然后……然后是什么呢?未来那么长,她们,和他们都还不能一下子想那么遥远。
美好的青春!那些阳光透过法国梧桐亮晶晶地撒在地上,像打翻了的水晶,明亮得叫人不敢直视。每当经过大学本部北门的附中时,初阳都忍不住满心的羡慕。她却忘了,当初自己在这个年龄段时的孱弱与无助。
3
快到端午节的时候,初阳正式到他们家做辅导老师。司徒昱的家豪华到近乎奢侈,巨大的液晶电视挂在客厅的墙上,正对着一组意大利进口的黑色真皮沙发,落地窗是冷灰的色调,卫生间的地砖也是黑白的,整栋楼看上去冷而且刚硬,就像几千年都埋在海底的大理石,连风都是凉嗖嗖地。大而空旷的三层别墅里几乎看不到人,除了做卫生的宋嫂偶尔轻手轻脚地从车库转到前花园,无声无息地就像游荡着的鬼魂。司徒昱的父母很少回来,据说他们已经分居很久了,但这种传言到了初阳这里也只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可以说其实她是个很自私的,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很少去关心。
画室在二楼,旁边是他父亲的工作室,所有的房间地面都还铺着冬天就铺好的厚实的地毯,踩上去轻绵柔软,以至于初阳连削铅笔都小心翼翼地。
见过一次他的父亲,那时她和司徒昱正在用镜子的影响来观测画面的对称度。然后就感觉到有人在背后盯着看,那种感觉,是有形有质的沉重。她倏地回头,司徒昱的父亲就站在门口,视线从儿子身上转移到她身上,目光胜不可测。
那一刻,她很清楚地看到,原来微笑着的司徒昱的脸,一下子冷漠下来,就像川剧变脸时带上面具,只是一瞬间的事。
很奇怪的表情。
偶尔会有人在车里等他父亲,基本上都是年轻女子,初阳见到过一两次,风情万种或者俏丽顽皮,坐在他那辆银灰色的宝马里百无聊赖地涂着指甲。
但这一切,说到底,也不是她所关心的。只是有时候想:当父亲的这样任性,孩子见了会作何感想呢?
依稀记得有一次,司徒昱似乎说过一句:“真是的,谁想要回家啊?”
那时候的他,有是怎样的心情呢?
4
一周有两天半,是需要去司徒家的。周末两天,和星期五的下午。除了教司徒昱基础素描和色彩,偶尔也要帮着复习一下英语和数学。工钱一周一结。司徒昱的父亲话说得很好听,也冠冕堂皇,言辞间无懈可击,可到了结工资的时候,初阳却发现,她拿到的却只是她同学原来约定的一半。
到了周五下午,她早早地收拾好东西去附中门口等司徒昱,习惯用的画笔,原先画好的范稿,以及回来的坐公交的零钱。在附中读书的孩子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交钱进来的,家里非富即贵,包括司徒昱。这是大门外的临时停车场里停满了来接孩子的轿车,尾气和马达声绕着花坛流动。
成群结队的少男少女拎着书包说笑着从中学出来,谈着新考的试题和班级里的八卦。
身后有人很响亮的摁了几声喇叭。
“初老师,您先上车吧!”是来接司徒昱的司机,一如既往的□□小头目装扮,眼睛里光芒锐利,像是在《动物世界》节目里正在捕食的猎鹰,说起话来却是彬彬有礼。
被称作“初老师”的初阳有几分尴尬,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这个司徒家有很多事都让他觉得有着说不出来的怪异,虽然并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对劲。
这,大约就是有钱人家的特点吧?
司徒昱夹在人流中显得有点落寞和格格不入。不同于身边吵吵闹闹的同学,他看上去神色冷淡,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一些女孩子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笑作一团。
“你说,他会不会回头啊?”
“回头看你啊?”
又一阵嬉笑。
“听说今天又有人给他送情书呢!”
“有!三班就有好几个,不过据说人家看也不看就直接给扔进垃圾桶里。”
“真可怜啊!本来还想叫你也送。”
……声音零星传来,陆续穿过耳膜,笑声四散着,不加掩饰。少女时期喜欢上一样人或事,总巴不得全世界都驻足倾听。可司徒昱只是看也不看地继续向前走。
“司徒昱!”初阳叫了一声。少年只是看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自顾自从她身边走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也不和她打招呼,也不和司机打招呼。初阳的脑子里一瞬间闪现出“高傲”两个字,紧接着是乱七八糟的思绪,诸如“拽什么呀”、“有钱了不起呀”、“真以为自己是皇帝呀”等等酸葡萄心理;还有就是“我真是自找麻烦”、“生活好不容易啊”等等自怨自艾心理;以及关于“自闭”、“孤僻”、“心理障碍”等一系列人身攻击。
“哎!”坐在前排副驾驶座的少年忽然开口。
“什么事啊?”“哎”肯定是叫她。
“今天可以画人像了吧?”
5
绘画的基础是光与影、形与色的关系,线条和色彩承载了绘画者的感情,很多时候,我们都是透过绘画本身来理解作者所要讲述的故事。
“比如现在是春末夏初的季节,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成长中的植物就像青春期少年一样意气风发,鲜花盛放,树叶反射着阳光闪耀着蜡质的光芒。如果想要表达这个季节的特色,就要在绘画中呈现温暖明媚的色彩……”
画面是大片的深蓝,深深浅浅重重叠叠到有点泛脏,紫黑色的苹果和香蕉在盘子里发出微弱的幽光。
初阳目瞪口呆地看着司徒昱的画布,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最后说:“画的不错,行也很准,只是……你怎么了司徒昱?有什么事不开心的吗?”
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小时候也曾经被人这样问过,在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在蹒跚学步的时候,在幼稚园里被人高马大的小胖子抢走了新玩具却又打不过对方的时候,小嘴一扁,似乎就要嚎啕大哭了,却又强行忍住的委屈。那种委屈,如果有人在旁边以悲悯的心劝慰一句就再也抑制不住的委屈,终将如海底的沉积岩一般一层层累积,直至年少的心脏无法负荷。
……
你不得好死!司徒远,你不得好死!你会有报应的!你这个混蛋!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的良心呢?让狗吃了?
司徒远你去死!你去死!你死到那些狐狸精那里去!
小昱!不要带走我的小昱!
小昱!小昱!小昱!……
一次又一次,那些尖叫声,吵嚷声,推囊来推囊去,桌椅推到一地,厮打间凌乱的头发粘着泪水,因为经常歇斯底里的哭闹而变形的脸。这一切都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挥之不去。直至最后,慢慢的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变成了麻木。
“哎!你说,宇宙的尽头,是什么啊?”有一次司徒昱忽然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没什么!”少年把头一甩,无所谓的语气:“随便问问的。”
“宇宙的尽头……什么也没有吧!”
“会不会有另一个宇宙呢?”
“应该不会吧!”
没听见回答,初阳诧异地转过头去,却发现少年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什么也没有……
记不清了,多少个漆黑的夜晚,就这样一个人,猛地从梦境中醒来,就像考了一天的数学刚刚听到下课铃声,全身虚脱般无力,头脑却清醒无比。听着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一开始稳定而规律,然后逐渐加快,慢慢地越来越急促。
整个天地间,似乎没有一丝声音,出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那样的孤单和无助,看不到尽头。
“哎!在想什么哪?”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没什么!”少年挺直了身体,将手中的画笔放在一边,却不料用力过猛,一下子将调色盘打翻在地上,大片的色彩像伤口上怒放的花朵一样盛放开来,落在地上,恣意横生。
“哎呀!”初阳下意识地蹲下去擦拭,掏出随身带的纸巾一点一点地吸着地毯上的颜料。
“不用管它!”司徒昱忽然觉得满心的烦躁,尤其是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擦着地毯的时候。
“我说,不用管它!”
“为什么不管呢?”
“宋嫂会来打扫的。”
“可是,我们这样擦一下,也很快啊!”初阳固执地说。
…….
“那你继续吧!”
记忆中,那些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却像是有着生命的发光体,不停地跳跃着。
“初阳,你帮我把作业收一下好不好?明天上课的时候交给我。”
“初阳,麻烦你打扫一下教室好吗?”
“初阳,这是这个月的校报,你帮我做个编排嘛,回头请你吃饭。”
“初阳……”
都是小事,比如帮老师收作业,帮朋友做设计,帮同学打扫教室……只是换了自己,如果换了自己,才不会去做。
比如在公交车上给别人让座。
比如捡起地上的一张废纸。
比如在公园里遇见流浪猫时分给它们一些食物……
都是小女孩子们常做的小事。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光线开始变的昏暗。安静的画室听不到一丝声音,似乎连夏初傍晚的凉风都被厚实沉闷的地毯吸收殆尽。窗外的天带着朦胧的浅红色,仿佛是蒙了灰尘的火光,燃烧到尽头,行将熄灭。
远处,别墅区外的河边,一些建筑工人打扮的人坐在石凳上聊天。
蹲在窗台边的初阳,面对着画架,白色连衣裙在黄昏的余晖下像笼着轻雾的光。
6
“我回学校了!”星期日晚上八点,初阳照例匆匆忙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公交车站离别墅区还有一截路,步行的话,大约需要30分钟,而回学校的公交车在8点半就收车了,所以她要赶快。
“哎!我送你吧!”少年的语气依然自我,带着不容置否的娇蛮。
“啊?不用了吧?”
司徒昱自顾自地换上鞋子,一手拎过初阳的包:“走啦!”
如果他再年长四岁,那就算是浪漫的开始了吧。后来再想起这些事,初阳都有些哭笑不得。两个人走出小区,绕着河岸的绿化带走一截路,再穿过一条繁华的小巷,就是公交点了。这一带有许多新近动土的施工工地,据说未来要建成高档的商业广场。此刻却依然如农家市集般草莽味十足。街边有许多小吃铺和烧烤摊和火锅店,以及摆夜市贩卖廉价衣物首饰的小地摊。烤炉上鸡翅鱿鱼冒着滚滚青烟,整条街都是孜然和葱油的味道。三三两两下班的建筑工人坐在街边摊里喝着啤酒。
不远处的工地上张着大幅的广告:联众大厦。
少年的眉毛皱了起来,他很少来这些地方,即使路过,也是步履匆匆。
初阳看着他,突然恶作剧地一笑:“要不要我请你吃烧烤?”
没想到的是,这次司徒昱居然点头了:“好!”
“你知道鱼哪里最好吃吗?脸上!就是两边脸颊的肉。”初阳指了指刚端上桌的鱼,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不过淡水鱼一定要彻底烧熟了才能吃,因为有一种叫肝吸虫的寄生虫,它的幼虫就喜欢寄生在鱼皮上。”
司徒昱的筷子顿住了。因为他刚把一块鱼肉夹进嘴里,此刻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哈哈哈,我给你将一个笑话吧从前有只企鹅问它爸:爸爸,企鹅会怕冷吗?爸爸说:傻孩子,不会呀~它又问它妈:妈妈,企鹅会怕冷吗?妈妈说:傻孩子,不会呀~它又问它哥:哥哥,企鹅会怕冷吗?哥哥说:傻孩子,不会呀~它很迷惑,说:可是我为什么觉得这么冷呢。。。”
“从前有一个杀手,他的心是冷的,剑是冷的,手也是冷的,于是……他冻死了!! ”
“从前有只公鹿越跑越快……跑到最後……你知道怎么样吗?他就变成高速公鹿了…哈哈”
习惯性地听不到少年的回应,初阳自娱自乐了一会,将注意力拉回到张牙舞爪的鱿鱼须和水果刨冰上。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快乐的、有着温暖家庭和和睦的人际关系的普通大四女生,有着许多这个年龄特有的小希望和小思想。而那些沉重的黑暗和压抑的悲伤,离她是那样遥远…..仿佛是几个光年以外的事。
所以,有些心情,她怎么能理解呢?
“哎!你今年7月份毕业吧?”一双筷子在鱼身上戳来戳去,最终还是没有再吃。
“是啊。”
“那你毕业后去哪里工作啊?”说这话的司徒昱带着成人的口气,似乎只是随意问起。
“我啊,留校继续读研吧!”
“还在读书啊?”顿了一顿,又说:“我毕业以后去日本读大学。”
“唔……日本哦…..”初阳的嘴巴里塞满了食物,所以回答也是含糊不清的:“…..好遥远哦。”
有一辆车缓慢地从巷口经过,银灰的车身,熟悉的车型。也许正好遇上红灯,也许前面很拥挤,马路上的车流都被堵住了。这是车窗摇了下来,一个中年男子探出头来向前张望着,说着什么,紧接着一个年轻女子的侧脸靠近车窗,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车流慢慢地又开始移动,银灰色的宝马一点点驶过巷口。
那名中年男子,似乎就是司徒昱的父亲……吧?
少年只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将头转向一边。
正在这个时候,“哗啦”一下,爆炸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周围的人都跳了起来,惊讶的声音在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大团大团的烟尘汹涌而出。呆呆地过了几秒钟,有人尖叫:“那边的工地倒塌了!”
在一片吵嚷声的间隙,初阳团听到司徒昱轻轻地说了一句:“今天是我生日呢!”
7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小孩子,他生长在一个奇怪的家庭里……
从前有一个男人,他娶了相貌平凡性格骄纵的市长千金为妻……
从前有一个女人,她住在疯人院里……
“哎!”
“啊?”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啊?”某一日,似乎是闲聊,司徒昱突然问。
“他们啊…..普通工人啦!”初阳微微地笑开了,想起远在故乡的家人:“现在也快退休了…..跟你说哦,我爸爸下象棋很厉害的,他做的竹笋烧肉味道可是一绝——不是说拿扫把打我那个竹笋烧肉哦!我妈妈就是爱唠叨….有点想家了呢!”
女孩子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眉眼柔软温和,平安喜乐。
听到这样的内容,心里果然浮上沉甸甸的酸涩,梗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温暖的阳光和茁壮成长的植物,野花盛放,春末夏初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几乎能看到彩蝶在丝茧里蠢蠢欲动的季节,就像十七八岁的年少时光,未来有无限可能。可是为什么,他就感觉不到呢?
“我爸爸现在的情人,和你一样的年纪。”忽然没头没脑的一句。
“啊?”初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你妈妈呢?”
“她现在住在和平医院里。因为我爸在外面有女人,发了疯,快5年了。”和平医院是这个城市的精神卫生中心。
“……对不起!”
“有什么呀?现在的人都这样,自从我外公退休了,他在外面或明或暗地包过好几个女人了。”少年冷冷淡淡地说着,用一种成年人满不在乎的口吻:“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经常吵架,吵完了我吧就出去玩。我都已经习惯了。反正只要他给我钱!其他的事谁想管?”
那些争执与吵闹,那些哭红了的眼睛,撕心裂肺的大叫,冷淡的表情和厌恶的语气,还有偶尔看到一晃而过的年轻妖娆的身影,都象化石一样,沉淀下来,无论海陆变迁。
既然拼了命也无能为力,那么除了不去管,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呢?
“其实……”
——我挺想念母亲的。
“其实…..我已经好久没见过母亲了。”
……
8
终于出事了。
那天的早报头条是《联众大厦施工工地突然发生倒塌事件,三名工人当场死亡》。联众大厦是司徒远所在企业旗下的产业,这个时候已经进入收尾工作。却原来头天晚上倒塌的就是联众大厦。
“5月29日傍晚8时,我市联众大厦一幢施工楼房突然发生倒塌,截至30日凌晨3时,已造成3人死亡,32人受伤。据幸存的民工说,有近一百人被埋在废墟中。目前现场挖掘正在有序进行,具体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还有一条新闻是《知名企业总经理独子遭绑架绑匪勒索2000万》。
这段新闻则相对要长些,说是发生在沙河边别墅区的事,里面的受害者也用了化名,要不是后来出来的连续报道和学校里传开的留言,初夏完全不知道这名受害者就是司徒昱。
“谢谢你的关心,以后你不用过来上课了,工钱我会和你结清的。我们和警察正在全力营救他,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中。”
她不知道此刻的司徒远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虽然形容憔悴,他依旧还是打着谨慎的官腔。
只是,她又是以什么身份在关心这件事呢?只是一个做家教的辅导老师而已,才教了一个多月,平常也不见得关系有多好。外面有那么多的记者和警察,她这样张皇失措地跑来司徒远的办公室,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他,和她,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直到后来陆陆续续听到了这件事的起因和后续。好像和征地有关,又好像和工程有关。那天送初阳上车后司徒昱一个人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着小区附近的河边走啦一圈又一圈。那个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走到快接近被划分在拆迁范围内的上世纪80年代建造的集资房附近时,一群匪徒袭击了他。据说,在整个绑架过程中,少年异常地配合,还曾经帮他们出谋划策怎样勒索自己的父亲。
可是他最终也没有想到,最终气急败坏的匪徒会撕票。
又或者,其实他想到了,可是他也没有抵抗。
也是到后来才知道,刚开始学画人像的司徒昱,第一张也就是最后一张画上,那微微笑着的,居然是自己。
10
——“哎!你说,宇宙的尽头,是什么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没什么!”
——“宇宙的尽头……什么也没有吧!”
——“会不会有另一个宇宙呢?”
——“应该不会吧!”
——“今天,是我的生日呢!”
……
许多事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变成了历史,最后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尤其是那些与自己不曾休戚相关的。时间渐渐的流失,原来尖锐的疼痛也慢慢变得平滑,盛夏的热浪势不可挡地席卷了这个城市,紧接着是干燥而沉郁的金秋。
一天,一天,一天地过去。
后来,初阳如愿以偿地留下来读研。
再后来,听到消息说:政府介入调查联众事件,司徒远因为渎职被免职。
一天,一天,一天地过去。
上研二的时候,她开始谈恋爱,并且顺其自然地远眺未来。只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性情也也越来越变得娇蛮,生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我们的记忆。就像不停生长着的万年青,只有两片叶子,根部不断成长,梢部渐渐死亡。
你知道吗?春末夏初的季节,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成长中的植物就像青春期少年一样意气风发,鲜花盛放,树叶反射着阳光闪耀着蜡质的光芒。如果想要表达这个季节的特色,就要在绘画中呈现温暖明媚的色彩……
她忽然记起,开始画人物肖像的那天,她给他留的题目是《春末夏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