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术说》姜悠

6、举止

　　第四次授课，还是在酒楼，不过这回是在西市，而且选的是临街的座位。
　　袁天纳说，“神”蓄含于内，难觉其究，但“举止”则显于外，易于观察。“举止”是“神”的流露和外现，二者一为表一为里。举止可以佐神之不足，所以观察目光之后，再细看其举止，能对人做出更加全面的判断。
　　大业末年，天下大乱，我返回故乡，在德阳街头卖卦为生，遇到彼时客游德阳正潦倒的窦轨，他请我看相。这第一次看相时，我对他说：“你前额到发际骨骼隆起，一直连到脑后的玉枕处，你的下巴浑圆肥大，下巴右侧隆起，而且明洁光亮，必定在梁州、益州大树功业。”武德初年，窦轨果然发迹，他跟随唐高祖起兵反隋，因立有战功被任为益州行台仆射。因他举荐，我被委派到蜀郡火井县担任县令，才有了后来与杜淹、王珪、韦挺三人的相遇，以及你我的师徒缘份。
　　武德七年（624年），蜀中僚人发动叛乱，窦轨奉命率军讨伐。我们在蜀中相遇，又请我看相。这第二次看相时，我对他说：“您的骨法仍旧，和以前判断的一样。然而眼睛色红连着瞳仁，一说话就因浮躁而面色赤红，做了武将怕是要杀很多人啊，但愿你要时刻警戒自己。”窦轨治军严酷，将士虽犯小过也要遭受鞭打，流血满地。行台郎中赵弘安是当时名士，窦轨动不动就对他进行鞭打，一年足有数百鞭。入蜀时随行的车骑、骠骑者有二十人，都被他斩杀殆尽。甚至在蜀中将他的心腹外甥斩首示众，原因是他深夜召唤时，他的外甥未能按时前来。武德九年（626年）他因此事被召还朝，刚回长安便被下诏入狱。
　　武德九年（626年）窦轨应召还朝前，又来找我看相。这第三次看相时我对他说：“脸上依然洋溢着佳人的福气，未见有退散，下巴右侧有光泽，更有喜色，去到京城必又承恩典，回来后仍在益州任职。”窦轨则回长安虽被下狱，但不久就被释放，并于这一年获任益州都督。
　　这是我另一扬名之作——三相窦轨，皆被料准，这个故事听起来，是不是很神奇？
　　杨法门点点头。袁天纲却又继续说道，故事当然要这样讲才有趣，但事实的真相却并非如此。
　　窦轨出身于官宦世家，他的祖父窦炽是北周上柱国、隋朝太傅，封乐陵县公；父亲窦恭是北周雍州牧，封酂国公。隋朝时期他便以门荫入仕，在军中有不俗表现。在德阳初遇时，他虽坐罪免官，正处潦倒之时。但我观他行走如风，矫健有力，可见虽然赋闲，却未曾荒疏懈怠。他家世代武将勋贵，军中根基深厚，隋末乱世必有他一席之地。而他窦家根基俱在梁、益二州，若有建树，必是起于此二州。所以，我第一算虽准，却与他面相并无关联，面相之说只是遮掩罢了！
　　第二次相面时，大唐已经立国，但窦轨斩杀车骑、骠骑的举止表明他未认清局势，还保留着乱世军将的做派。高祖李渊派他率军入蜀，安排随行的车骑、骠骑并不仅仅是他的下属，也是对他的制约，他却只论军纪，不顾君心，难免惹下事端。所以我才劝他“时刻警戒”。
　　第三次相面时，窦轨在任内击败党项、吐谷浑、獠人，平定蜀中盗贼，屡立战功，虽治军严酷，但令行禁止，深得高祖李渊器重。而且当时秦王李世民与太子李建成俱是太穆皇后窦氏所出，而窦氏是窦轨的堂姐妹，所以，无论秦王与太子最后谁胜出，身为堂舅舅又长年在外征战，未曾卷入朝堂争斗的窦轨当然“必又承恩典”。
　　那天在袁天罡的指导下，杨法门仔细观察街道往来人员。她按照师傅所说，试着通过交谈之人彼此的距离来判断关系亲疏；试着通过交谈者双臂或双腿是否交叉等站、坐姿来推测双方对所谈之事的态度，并以此判断交易是否能谈成；也试着通过街上行人的步态还判断他内心是焦急还是从容……
　　分别前，袁天罡说，相术，就是一代代相师对世事人情进行细致观察分析，并将之不断修正完善后所得的经验总结。它只能作为一般性的经验判断，不能排除特例，更不应成为人生桎梏。
　　这天杨法门吸取上次的教训，身着男装出门，后来才发现自己还是选错了服饰。一身贵公子服饰的她，在东市中很平常，但在西市却很是惹眼。这回没人送菜结账，但她收获了一堆瓜果及女儿家的饰物，袁天纲拿着一大筐瓜果，高兴地回家去了。
　　杨法门站在原地，看着师傅远去的背影，内心茫然。师傅，您这举止，相术上有什么说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