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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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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课之初,袁天罡并没有拿出书本纸墨,而是领着杨法门出门,前往长安东市。
长安有东、西二市,分别位于皇城的东南和西南处,并沿着朱雀大街左右对称。东西二市在格局、形态等方面都大致相同,最初,贩售的物品也大同小异。但后来,由于与西域各国的交往日渐频繁,西市地处长安城的西侧,西域胡商就近在西市中开张,进行贸易,使得西市的货品比东市更为丰富,因此与东市相比更为繁荣,所以城西吸引了大量的富商大贾以及外来胡商聚居。
与西市相比较而言,东市带有更多的官的“味道”和几分官家性质。文武群臣多在东市附近购置住处,使得东市周边多为宦官、大臣以及皇室贵族的居所。此外东市的周围还聚集了全国各地的进奏院,进京办事的官员多往来于此,以崇仁坊为代表的坊中还聚集了许多进京赶考的学子。所以城东多为达官显贵的聚集地,也是文人墨客的聚集地。因此,长安城有“东贵西富”之说,而朱雀大街则是东西二城的分界线。
袁天罡就定居在城东,所以两人很快便到了东市。袁天罡领着小徒弟,熟门熟路地走进一间酒肆,在二楼靠楼道的位置就坐。杨法门打量了一下这座二层楼的酒肆,发现虽然现在未到饭点,但已经有六成的桌旁有了客人,而且来人大多是文人装扮。师傅选的这个位置,可以将一、二楼的情形尽收眼底。
袁天罡说,相术,看的是人,你提及的三人中,最先应验的人是杜淹,他是文人,所以我们来这里最为合适。
“文人先观神骨”,“神”指精神状态,主要看他的双眼;“骨”指骨骼品相,主要看他的头部的天庭骨、枕骨、太陽骨,以及面部的眉骨、颧骨。
杨法门听后,下意识地摸了摸头,然后才想起她根本不知道这些骨头是长在哪的,然后颇有些尴尬地放下手来,打算虚心求教。
袁天罡却笑着说,由于骨起着框架和支撑作用,因而“骨”相的优劣,成为体貌美丑的首要因素。
杨法门顿悟——骨相,就是看人长得好不好看!她抬眼扫过一二层楼,确实相貌出众者更易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看到徒弟不再纠结于骨骼名称,袁大师便继续说“神”。
古之医家将人之“神”分为清、浊两类。健康的人,瞳孔泛光彩,眼白洁白无异色;久病体弱的人,则双眼无神,精神病人眼睛深浊。而相之“神”则分为“正”和“邪”,看的是人心。医之清浊易分,相之正邪难辨。
分清浊看眼之形,辨正邪则看目之光。目光闪烁、游移不定者,多为善于伪饰之人,一般自觉才能不足;目光显出似醒非醒、惶惶不安者,多为怕别人窥见他的内心之人,此类人一般对现状不满,自视甚高,常怀“有志难申”之意。此皆为“邪”。
反之,目光静时安详沉稳,含而不露,动时敏锐犀利,此类人一般内心坚定,自信而又目标明确,前途不可限量。
杨法门听后,在楼中巡视良久,指向座中一位相貌出众侃侃而谈的学子,问师傅:“当日杜淹目光可是与他类似。”
袁天罡摇了摇头。人都会下意识的美化自己,尤其他们三人相识,并且结伴而来,谁会希望自己的命是最差的那个?所以那天呈现在我面前的“神”,辨正邪之前,还需分真假。
杨法门一听,来精神了,坐直了问师傅,如何分辨?
袁天罡笑道,“神”存于心,日久才能见。不待徒弟发问,他继续道,你可知,我与他们三人初次相会时,是在我位于洛阳清化坊的居所内?
杨法门点点头。觉得师傅每到一处,都很会挑住处。清化坊与东城、皇城、宫城相邻,是贵族、官员、富人置宅安家的首选之地,是神都洛阳最繁华的里坊之一,那里不仅有都亭驿,还有左金吾卫、旅馆、酒肆及诸多豪宅,堪称“琼楼玉宇黄金地”。
袁天罡继续说道,我到洛阳清化坊多时之后,才打出招牌,让人知道我的落脚处。之前,我在洛阳每天做的事,就如今天这般,在茶楼酒肆中逗留,听人交谈。洛阳城乃至长安城中的世家名流,我都知晓后,才开始“摆摊”。
说完这些话后,袁天罡便举杯饮酒,看着杨法门但笑不语。
杨法门颤抖着手,指着他,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骗子”。
袁天罡点点头,无声回道:“欺之以方”。
杨法门虽然指着师傅说骗子,却也按着师傅说的,仔细观察进楼之人的目光与相貌,揣测他们在小团体中的表现——或组织?或附和?或活跃?或少言?——有时猜中,有时猜错,觉得识人很是有趣。
师徒二人边看人边闲聊,杨法门问道:“这座酒楼的消费水准不低,能来到此楼中的人,大多既富且贵。楼中学子读一样的书,习一样的文,有些人甚至是同一个师傅、同一家族出身,他们现在看来别无二致。杜淹目光面貌有何特异之处,师傅断言他先贬后贵?”
袁天罡说,杜淹出身于京兆杜氏,年轻时就以聪慧明辨、学识广博而颇有美誉,在杨隋朝时就已担任御史中丞。他们三人来寻我算命之时,已为官多年,杜淹已经算不得文人了。那时杜淹正担任天策府兵曹参军、文学馆学士,为秦王李世民效力;而另外两人则为太子李建成效力,是东宫的属官。三人同行,可见交情匪浅。
当时太子和秦王已出现矛盾,这三人份属不同的阵营,在矛盾初现时,最适合居中调和,但当冲突升级时,“和事佬”往往最易被多方责难。而当时的局势十分清晰,太子与秦王二人必不见容于对方,所以我在为他们第一次算命时,预言他们将遭贬。无论太子和秦王最后谁胜出,他们中都有人会被召回,召回之人自会提携旧友,所以我才断言“公等终且贵”。而他们的家世出身和我们现在的选官制度,使他们最少官及三品。
杨法门点点头,唐谚有云:“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住长安城南的韦、杜两家,高得离天只有一尺五寸)。听说这谚语在汉朝时期就有了,是经数百年仍屹立不倒的家族。杜淹便出身于谚语中所指的京兆杜氏,加之年少便有学识广博美誉,哪怕生前没能晋得三品,死后也能得个三品荣衔的追封。
那天分别时,袁天罡说,人的富贵荣华,受家庭、历史条件、个人奋斗等多种因素影响,而这些条件,都会被岁月雕刻进人的形貌体态中,所以即便是双生子,也会因各自境遇不同渐渐显露差异。这也是相术测福祸的由来。可惜岁月的雕刻,非一朝一夕可成,需要漫长的时光,但相者有时候要面对的人很年轻,岁月之刀还未发挥它的功力,所以,相者就需要越过岁月之手,直接去看他们的家庭、朋友、为人处事,来进行预测。或许,这也是天下知相术者众多,能出名者却鲜有的原因之一吧!
杨法门点点头,想起了她初学周易卦术时,师傅傅奕跟她说的一句话:“解卦,解的不是卦象,而是世事人情。”或许,相术,相的也是世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