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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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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扬泽热爱生命,无论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两辈子都热爱着。
他上辈子是在一个叫地球的地方,出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勉强读完了大学,他就搬出去住了,一来不想给家里带来额外的经济负担,二来,怕自己到时候出柜了,家里人遭不住。
然而呢,世事巧妙,读书了十几年,又工作了十几年,屋子里就是没个伴儿。
单身久了难免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于是他离开了城市,常年跟着各种导游团旅行。身边永远都是陌生人,永远不会有认识的人,他过了几年快活日子,眼看着积蓄要空了,他就要为了生计回归社畜生涯了,雪崩来了,为了救同队的一个小女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苏扬泽自己还是挺满意的,对上辈子父母,他唯一的愧疚是没给他们留下后代,但自己这性向也勉强不来不是么,再说他下面还有个弟弟,早生了俩胖娃儿了,于是他也就四舍五入毫无负担了。
他那一生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亲朋好友,干的工作比赚的钱多,走的路比说的话多,救过人没存心害过人,吃过肉没恶意杀过生,算得上是一个普通人完美的一生了,他不怨谁,也不愤恨什么,就是没个老伴儿,临到铺天盖地的大雪向他压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点遗憾吧,不多,也就是恐惧之外的边边角,量化一下,得小数点前面数几十个零,可,还是遗憾啊。
来到了这里,他热情地享受生活,享受亲情,他爹就一个媳妇儿,省了一大堆家庭矛盾,他排老三,家业用不着他,偶尔师傅们考察功课还是轮不到他,乐得自在,至于老伴儿?哦不对,现在这么年轻,得叫小对象了,至于小对象,那他还真没那个想法了。
就现代那花花世界大熔炉,他都碰不上个合得来的,搁这类似古代的地方,人人都讲纲常,街上两大家子人碰上了互相行礼得五分钟,找对象?省省吧,真不是一个三观。
说到三观,苏扬泽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他可以改变自己身边的人。城主府那么多下人,能跟主子一块儿吃饭的有几个?苏扬泽院子里伺候的有一个算一个,多多少少都有过这个经历。
你说不合规矩,就没人管了吗?当然有人管,但三少爷挡住了啊,一句我吩咐的,这些是我的人,你们要动他们就先动我,这谁还敢动这些人?
就这么十五年下来,养出来一帮子死忠粉,然后飞蛾扑火似的倒在了营救苏扬泽的路上……
苏扬泽是热爱生命的,可他自觉活过了一辈子,不怕死了,遇到什么事儿总就冲上去了,这在这个时代不平事儿还真不少。
那个车夫,豁着两个门牙,笑起来漏风,他自己没跟苏扬泽说过,不过这时候苏扬泽倒是想起来了。
那次他去城外打猎,回去晚了,城门关了,索性在城门口糊弄了一晚上。然后大清早的被呵骂声吵醒了,是一群地痞流氓在收孝敬,有个摊主被打了一拳,捂着嘴,苏扬泽就让人把流氓们能抓几个算几个,送官前搜身,搜出来的钱分给了那几个倒霉的摊主,里面儿捂着嘴的摊主掉了两个门牙,他自掏腰包给了三两还是五两银子,应该还说了让去看大夫,那个摊主,可不就是前几天还坐车辕上赶车的车夫么。
苏扬泽是真的热爱生命的,他自己养尊处优了十五年,自觉没做过什么贡献,现在为了自己,居然前后没了那么多的生命,他惶恐,他想退缩,逃避,可他也知道,无处可躲,京城,再深再黑,必须去。
他像以往一样,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通,坚定了自己的信念,面皮子固定在面无表情这个程度上,在外面有人请他下车的时候,自己撩开厚厚的帘子,缓慢的下了马车,顺着前后高大的士兵们,进屋,找个地儿坐下,等饭。这个派头,搁不远处闲散村汉们看来,还真是个“少爷”派头。
带兵的将军是真的谨慎,天还大亮呢就不走了,加把劲赶路今晚就能进京城了吧,苏扬泽小时候跟着他大哥来过京城,所以对路途还有印象,这时也只能感叹这将军之稳妥,这悠哉悠哉地,真把自个儿不当有重任的兵了呗?
屋子挺宽敞,不太干净,不过苏扬泽也不计较,等吃过了士兵们送来的饭菜,天色这才暗下来,想这小村庄也没个大夫,他也不用等大夫来换药了,索性就早早的躺下盖被睡了,为明日的京城之行养精蓄锐。
小村庄挨着京城近,村民们不太怕生,偶尔会有几个村民在远处谈论这支借宿的队伍,不过天黑之前就都散了。
正是月初时候,天黑的快,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门外的士兵站的笔直,附近的暗岗精神紧绷,唯有苏扬泽,睡得踏实极了。
苏扬泽是被冻醒的。醒来发现自己被人背着,那人跑的还挺快。
他被救了那么多次,也算是养成了一点条件反射,第一反应是看后面有没有追兵。
没有?怎么可能?
那这次是……逃出来了?成功了?
怎么可以这样子……
“醒了?胸口是不疼了?忍一会儿,到地儿了给你好好请个大夫。”一年轻的声音从背负苏扬泽的人口中发出。
“……二哥?”苏扬泽有点不敢相信。
他二哥叫苏承顺,脾气却一点也不顺,九岁就拜了不知哪儿来的野道士为师,一年到头都不回一次家,害得苏扬泽经常被先生们提问。最近一次两兄弟相见还是两年前过年,可惜老二也只是呆了三天,祭完了祖就又跑了。
两兄弟快十年聚少离多,要说多亲密那是不太可能的,可要不说血浓于水呢,在身下的人笑着骂他哥哥都认不出来了的时候,苏扬泽眼眶子一下子就酸了。
感受到肩膀上落下来的小水珠,苏承顺暗自心疼,嘴上却不住地逗三弟。
“你二哥我现在在师门混得还行,等你过去了得有一堆人喊你师叔,你可不能动不动就说我师父是野道士了啊。”
“你这胸口怎么伤的?我之前抱着你跑的,跑不快才换成背你,不过你没当场醒来,伤口是不已经好了?”
苏扬泽顾着憋眼泪,锯嘴葫芦似的默不吭声,苏承顺没人应答一个人也说的欢快,跟个八哥似的嘴巴不停,说的内容么,苏扬泽还真没听进去几句。
苏扬泽调整好情绪,他腿用了下力,跑动着的苏承顺本来也没怎么用力,就被苏扬泽成功跳到地上了,老二苏承顺一下止住步伐,看向苏扬泽,这时候他倒是不说话了,只是沉默着等人解释。
“我不能跟你走,二哥,我得去京城。”话开了头,苏扬泽像是什么都不怕了,他二哥一身黑色夜行衣,看不清身形,他就索性装作也看不见二哥冒火的双眼,滔滔不绝起来,“我算过了,咱们城常备守军大哥带出去一万,还有两万在城里。加上城破时仍在城内的长枪营、重骑营等,将士总数比三万只多不少,城内大牢最多只能关押五千人,而我出城时看到,有投降士兵被关在城南哨所里,那投降的将士最少了也有五千人。”
苏扬泽歇了口气,低着头继续说:“另外,不算城外的,光城里就有数十万百姓,二哥,我跟着你走了,这些百姓怎么办,朝廷怕他们包庇咱们,继续支持我们家,肯定会迁丁,迁丁路上死一批,到了地方再一穷二白从头做起,剩下半辈子受苦受累?那都是咱们城的人,我看不了这种情况!可是呢,有个转机,只要我去了京城,只要皇帝不打算弄个牌位当城主……嘶——那他就得留我一命,我成了城主,那城里的百姓还是我的,谁都动不了他们。”
说到牌位的时候他二哥打了他一巴掌,苏扬泽硬着头皮说完了。然后也不敢等他二哥再说什么,凭着一股子气性儿,迈步往他们的来路走去。